秋意已深,侯府的桂香落了满院,风一吹,便卷着细碎的金蕊,漫过窗棂,落在姜青荷垂落的指尖。
她已在靖安侯府住了整整三日。
三日夜长,三日光短。
窗外的景致日日相似,廊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她不曾踏出这间屋子半步,不是不敢,是不能。
门不曾落锁,至少前两日是如此。
可姜青荷比谁都清楚,那扇门后,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三日里,他日日都来。
从不早,从不晚,时辰掐得恰好,像算准了她醒着、静着、沉默着的时刻。
他来时,从不会带太多人,只孤身一人,手中时常提着食盒,或是捧着一卷书,有时是一枝新开的寒兰,有时是一方刚磨好的墨。
他会将点心一一摆开,桂花糕、莲子酥、杏仁酪。
他会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不逼她说话,不逼她对视,只是安静地坐着,同她讲青州城的琐事。
讲祈福节后的长街依旧热闹,摊贩收得晚,灯火连成一片。
讲河畔的风大了,水更凉了。讲宫中送来的消息,说陛下一切安好,只叮嘱她安心静养,不必挂心。
他语气温和,声调平稳,像寻常兄长一般,耐心又细致。
可姜青荷,始终没有搭理过他。
她不抬头,不应声,不看他带来的点心,不碰他递来的茶水。
要么临窗静坐,要么垂眸理衣,要么就望着墙上那幅白莲图,一看便是一整个时辰。
她的沉默,是最无声的抗拒。
温聊从不在意。
她不说话,他便一直说。她不看他,他便静静望着她。她不吃不喝,他便将东西留在桌案上,待到凉透,再默默撤下,第二日,依旧换上新的。
三日下来,屋内的点心换了一碟又一碟,热茶凉了一壶又一壶。
姜青荷的唇色,一日比一日淡。
第四日午后,风更凉了些。
窗外的桂树落下最后一批金蕊,飘进窗内,落在她的裙角,轻轻一沾,便不动了。
姜青荷依旧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上上签。签文早已记熟,可每摸一次,心头便涩一次。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青荷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这脚步声,这三日里,她已听得太过熟悉。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声响,只留一道浅淡的缝隙。
温聊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衣摆垂落,他手中捧着一只白瓷青花纹的食盒,盒身温热,显然是刚从厨下端来不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一声极轻的“咔嗒”,落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姜青荷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温聊缓步走到桌前,将食盒轻轻放下,生怕惊扰了她的沉思。
他抬眸,目光落在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今日厨下熬了桂花羹。”他开口,声音轻缓,“你落水之后胃口一直不好,桂花温润,不伤脾胃,尝尝看。”
说着,他轻轻打开食盒。
一股清甜软糯的香气,瞬间漫开。
白瓷碗里,羹汤呈浅金色,细腻绵密,上面撒着一层新鲜的桂花,勾人食欲。
温聊拿起碗,又取过一旁的银勺,轻轻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递到她面前。
姜青荷没有动。
她依旧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视线没有半分偏移,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片落蕊。
温聊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
银勺中的羹汤微微晃动,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声轻响,以及羹汤微微散发的热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担忧,不重,却真切。
“你这三日,吃得太少。”
“身子本就未愈,再这般熬着,如何撑得住。”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姜青荷依旧沉默。
她不是不饿,只是不想接受他半分好。
温聊看着她始终不肯松动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的唇。
他没有逼她,只是将碗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而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青荷,把这碗羹喝了。”
姜青荷指尖微紧。
他很少这般连名带姓地叫她,往日里,要么是公主,要么是殿下。
她依旧不应。
温聊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你喝了它,我便放你回宫。”
她垂落的眼睫,猛地一颤。
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放她回宫。
这四个字,是这三日里,她最想听见的话。
她想立刻起身,想立刻答应,想立刻踏出这道门,回到宫中。
可她不敢轻易信。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沉默着,呼吸微微一滞。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温聊看着她细微的反应,他没有重复,只是静静等着。
姜青荷的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上上签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太想走了。
许久,她缓缓转过身。
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桂花羹上。
羹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伸出手。
指尖纤细,微微有些发凉,轻轻握住了白瓷碗的边缘。
指尖触到碗身的温度,微微一顿。
温聊看着她终于肯伸手,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光亮。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而后,微微侧身,手肘撑在桌沿,手掌轻轻托着下颌。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姜青荷握着碗,没有立刻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抬手,将碗口凑到唇边。
她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
没有抬头,没有声响,只有银勺触碰碗壁的轻响,在屋内细细碎碎地回荡。
温聊就那样看着她。
看着她垂落的长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纤细的脖颈轻轻起伏,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因一丝暖意,稍稍泛起一点血色。
他的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碗桂花羹,渐渐见了底。
姜青荷喝到最后一口,微微放下碗,指尖刚要松开,准备将空碗放回桌案。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抬了起来。
月白的衣袖滑落少许,露出一节干净分明的手腕。
指尖微曲,带着一丝极试探,一点点靠近。
下一刻,温热的手心,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很轻,像一片花瓣轻轻拂过。
姜青荷整个人,骤然一僵。
所有动作,瞬间停住。
握着碗的手指,猛地一松。
“哐当——”
白瓷碗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碎裂开来。
剩余的羹汤溅了一地,金黄的汤汁混着细碎的桂花,在地面晕开一片狼藉。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屋内长久的安静,惊得廊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姜青荷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躲。
背脊重重撞在窗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迅速偏过头,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眼底一片惊惶。
那一瞬间的触碰,太近,太突然,太逾矩。
温聊的手,还停在半空。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微凉细腻的触感。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碗碎裂的余响,还在细细回荡。
姜青荷靠在窗沿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乱了节奏。
她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盯着地面碎裂的瓷片,开口道:
“放我走吧,温聊。”
六个字,轻,却沉。
温聊缓缓收回手。
指尖轻轻蜷缩。
他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她惊惶躲闪的模样。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我放你走。”
姜青荷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缓缓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喜悦和一丝不敢置信。
他甚至微微侧身,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房门。
“门在那里,你可以走了。”
姜青荷攥着衣摆的手指,微微松开。
她没有迟疑,也不敢再迟疑。
生怕下一秒,他便会反悔。
她撑着窗沿,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目光直直落在房门上,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靠近房门时,她甚至能闻到门外秋风带来的桂香,那是自由的气息。
她伸出手,姜青荷的指尖,微微用力,一推,可门把手纹丝不动。
姜青荷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心头一紧,再次用力。
门依旧牢牢锁着,没有半分松动。
门,被锁住了。
不是从内,是从外。
姜青荷站在门前,背对着屋内,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发僵。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屋内,温聊依旧坐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立在门前的纤细身影,看着她微微垂落的发顶,看着她推着门久久不肯松开的手。
他没有起身,没有走近,没有开口。
只是安静地看着。
眼底一片温和。
姜青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质问道:“温聊,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放我走?”姜青荷走进温聊,“囚禁?有意思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