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入暖,御花园万花齐开,柳色如烟,连风里都飘着清甜的花香。太后下旨,召城中世家嫡女、宗室郡主齐聚御花园流芳榭,一同商议半月后皇家百花宴的陈设、曲目、赏格与游园路线。
满庭春色、环佩叮当、笑语轻软,一派生机明媚。
姜青荷一身浅杏色罗裙,裙摆绣疏枝海棠,鬓边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坐于铺着素色绒垫的软榻上。她面上笑意温婉,举止得体,与周遭贵女一同翻看图样、品评花种、讨论乐舞,一派生机祥和。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白瓷茶杯,目光看似落在满园春色里,实则将周遭每一个人的神色、举止、眼神,都不动声色地收在眼底。
流芳榭外不远处的海棠花荫下,陈末静立其间。
他一身深蓝色护卫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腰背笔直,面容沉静,目光始终稳稳落在姜青荷所在的方位。
“青荷,你看这几样牡丹图样,用作宴间屏风最合适不过,端庄又大气。”身旁传来一声温和清亮的女声。
说话的正是谢蓉,今日也在太后所召之列。
姜青荷侧首望去,只见谢蓉一身月白色襦裙,气质清雅,正指着桌案上的画稿,笑意浅浅。
“的确好。”姜青荷轻声应道,语气自然亲近,“花色饱满,正好衬百花宴的气派。”
不多时,太后在一众嬷嬷、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来,精神矍铄,满面慈和:“今日哀家不做太后,你们也不必拘礼,只管放开了商议,把咱们大靖的春日百花宴,办得热热闹闹、漂漂亮亮。”
“谨遵太后懿旨。”
满院贵女齐齐起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气氛愈发热络。
姜青荷垂首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太后身后的随侍内侍人群,视线微顿。
太后身边,除了常年伺候的张总管,还多了一名面生的内侍。
那人低着头,手脚规矩,神色恭谨,看上去与寻常宫人无异,可姜青荷只是一眼,便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她并未声张。
一眼看穿异样的是身旁的谢蓉。
她自始至终笑意温婉,与身边贵女轻声交谈,仿佛只是在安心筹备宴席,可眼底却清亮如鹰,将全场动静尽收。
就在太后落座、众人重新围拢讨论百花宴流程的间隙,谢蓉的目光,轻轻落在了那名面市内侍身上。
她一眼便看出了四处致命异样,却依旧神色如常,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第一,此人指尖干净,指腹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练身手才会留下的痕迹,绝非常年伺候笔墨、打理杂物的内侍该有。
第二,他腰间宫绦系法看似规矩,却在不起眼的内侧,打了一个极细微的暗结——那是北庭密探之间用来确认身份的专用结法,寻常宫人绝不可能知晓。
第三,他目光看似低垂恭敬,却每隔十余息,便会极快地扫过姜青荷一次,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刻意隐藏的审视与算计。
第四,他袖角微微鼓起,里面藏着一卷纸页,边缘露出一小截墨迹,颜色与熙宁宫密档所用的密墨高度一致。
谢蓉心脏轻轻一沉。
此人绝非普通宫人。
他一定与墨影、与暗中针对公主的势力有关。
可此刻太后在座,贵女云集,春日融融,若是贸然出声指认,非但无实证,反而会惊扰圣驾、打草惊蛇。
她依旧笑意浅浅,与身旁贵女谈论着屏风花色、花种摆放、乐工编排,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在俯身拿起桌案上另一张画稿的瞬间,她以一个旁人绝对无法察觉的角度,用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姜青荷的手背。
一下、两短、一长。
这是她们自幼约定的私密暗语:身旁有眼线,携密件,目标在你。
姜青荷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顿。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戒备,瞬间重新绷紧。
她面上笑意不变,语气依旧温和,继续与众人谈论图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心底,却已飞速运转。
既然她示警,说明此人一定有问题。
墨影在逃,北庭势力未清,府中还有内鬼,如今宫中竟也混进了细作……
前世的痛楚再次如冷潮涌来,可她抬眼,不经意间又与海棠树下的陈末目光相触。
他依旧沉静,依旧安稳,只是眼神微微一凝,似是察觉到她心绪波动,无声地给了她一个安定的讯号。
姜青荷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既然对方送上门来,她便没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不必声张,不必质问,不必惊扰任何人。
只需一个小小的巧计,便能让对方自己露出马脚。
她唇角微扬,笑意温婉,忽然轻轻抬手,抚了鬓边步摇一下,动作自然随意,像是钗子微歪。
紧接着,她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方才进来时,好像把一支珠钗落在暖香坞了。你替我去看一看,若见到,便取来。”
记得仔细些,那钗头是墨色玉蕊,刻着细小花纹的。”
谢蓉瞬间听懂。
珠钗——指向对方暗中窥探、意图不轨。
暖香坞——指向太后身边近身随侍之人。
墨色玉蕊、刻细纹——直指对方袖中密件与腰间暗结。
一句平常嘱托,字字都是线索,句句都是提醒。
谢蓉垂首轻笑,语气自然得体,全无半分异样:“好,我这就去帮你看看,仔细寻来。”
她缓缓起身,向太后与在座贵女微微屈膝告退,步履温婉,仪态端庄,全然是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全程没有看那名内侍一眼,仿佛真的只是去寻一支遗失的珠钗。
可那名内侍,却在听见“墨色玉蕊、刻细纹”几个字时,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半拍。
这细微到极致的反应,没有逃过姜青荷的眼睛。
她心中冷笑。
果然有鬼。
姜青荷不再看他,重新转向众人,笑意温婉:“方才说到百花宴的踏春舞,依我之见,不妨用新抽的柳枝作道具,既应景又灵动,诸位觉得如何?”
“公主这个主意极好!”
“活泼好看,最合春日氛围!”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再次热闹起来,太后也笑着点头:“哀家看可行,青荷心思灵巧,果然不同。”
一片欢声笑语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那名面市内侍的神色,已经悄然变得紧张。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袖角,眼神闪烁,频频下意识按住腰间宫绦,坐立难安。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极好。
却不知,从谢蓉发现暗结与茧子的那一刻起,从姜青荷一句巧计敲山震虎开始,他便已经落入了圈套。
不多时,谢蓉去而复返。
她手中空着,缓步走回流芳榭,仪态温婉,笑意浅浅,在姜青荷身边坐下,轻声道:
“我仔细寻过了,并未见到珠钗。想来是被宫人收起来了,也无妨。只是那墨色花纹虽精巧,却并非正统样式,一看便知来路不一般,等闲之人,可不敢随意佩戴。”
最后一句,语气平和,音量恰好能让不远处的那名内侍听见。
那人浑身猛地一僵。
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猛地抬眼,看向谢蓉,又慌忙低下头,可指尖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丞相府小姐是真的随口一说,还是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
可“墨色花纹”“来路不一般”几个字,精准戳中了他最恐惧的地方。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死死按住袖中密件。
这一按,便彻底暴露。
姜青荷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下。
此人不仅是细作,袖中所藏,必定是与墨影、与北庭、与公主府安危相关的密函。
但她依旧不动声色。
此刻不是抓人之时,更不是翻脸之地。
太后在座,贵女云集,百花宴筹办在即,她不能毁了这一片春色融融,更不能打草惊蛇。
她要放长线。
要让这条鱼,自己游进网里。
姜青荷轻轻点头,笑意浅浅:“无妨,丢便丢了,左右不过一支钗子。”
她说完,目光不经意般,淡淡扫过那名内侍。
只是一眼。
没有凌厉,没有质问,没有杀意。
可那内侍却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他确定——
这位公主,已经知道了。
整场余下的时间里,那人再也不敢抬头,再也不敢打量姜青荷,浑身紧绷,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流芳榭。
他的慌乱与破绽,在满院欢声笑语里,显得格外刺眼。
半个时辰后,百花宴流程商议完毕,太后欣慰笑道:“今日辛苦各位姑娘了,都早些回去歇息,半月后,哀家等着看一场热闹圆满的百花宴。”
“谢太后。”
众人依次告退,步履轻盈,笑语轻浅,满园春色依旧明媚动人。
姜青荷与谢蓉并肩缓步走出流芳榭,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暖得恰到好处。
陈末早已等候在榭外,见她出来,静静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不卑不亢,不言不语,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外侧,替她隔开往来的宫人,护得稳妥。
姜青荷没有看他,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安稳的气息。
一旁,谢蓉缓步与她并行,压低声音,语气平静而笃定,全然是大家闺秀的从容:
“青荷,那人有问题,是北庭细作,伪装内侍混入宫中,袖中密件,应当是公主府布防图相关,与墨影必定有关联。”
姜青荷微微颔首,声音轻淡:“先不急。”
谢蓉微怔,随即了然轻笑:“我懂了。放他走,让他自己去接头,我们跟着,把整条线都牵出来。”
“是。”姜青荷轻声道。
放长线,钓大鱼。
不打草惊蛇,不急于一时,让对方自己把所有线索都送到眼前。
这便是两人不动声色布下的巧计。
阳光正好,春风拂面,花香满径。
身后的皇宫依旧生机四溢,欢声笑语未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细作露出马脚,线索彻底清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张开。
姜青荷缓步走在宫道上,陈末沉默地护在她身侧,谢蓉不远不近地跟着。
前方便是出宫的马车。
她忽然停下脚步,轻轻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末。
他眉眼沉静,身姿挺拔,阳光下轮廓分明,没有半分卑微怯懦,只有沉稳与忠诚。
她迅速别开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浅红,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走吧,回宫。”
“是。”
陈末垂首应道,依旧沉稳,依旧可靠。
春风卷起满地花瓣,落在两人衣袂间。
墨影的踪迹,细作的身份,北庭的阴谋,都将在这场春日布局里,一一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