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泠带回了最关键的证据。
这一次,她的语气难掩喜悦:“公主,成了!钱子同昨夜在酒楼醉酒,当众口出狂言,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姜青荷神色依旧平缓,淡淡抬眸:“慢慢说,一字一句,都记清楚。”
宫泠深吸一口气,低声复述:“钱子同醉酒后,与狐朋狗友炫耀,说他父亲手握户部大权,京中商行都是他家的囊中之物,边关粮草,想扣就扣,想挪就挪,就连皇上,都要倚重他父亲。还说……还说将来天下格局大变,他们钱家,定能荣华富贵,永世不衰!”
姜青荷指尖微紧。
天下格局大变。这便是钱复之父子,投靠北朔的铁证。
他们早已笃定,北朔会灭大靖,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克扣粮草,泄露布防,坐等改朝换代,做叛国的新贵。
“还有吗?”姜青荷轻声问。
“还有,”宫泠继续道,“他说康安商行只是幌子,真正的密点在城外别院,每月十五,都会有边关来人,与他父亲秘密会面,商议要事。他还说,新粮草路线太过麻烦,他父亲一定会想办法废掉,让粮草重回旧路,方便他们动手。”
一字一句,都印证了她的猜测。钱复之叛国,证据确凿,链条完整。动机,行为,同党,密点,口供,一应俱全。
她眼底一片沉静如水:“很好。证据已足,不必再查。”
宫泠松了一口气:“公主,现在便禀报陛下吗?”
“不。”
姜青荷轻轻摇头,“时机未到。”
“为何?”宫泠不解。
姜青荷淡淡道:“钱复之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虽不多,却深得父皇信任。仅凭钱皓酒后之言,依旧不足以让父皇下定决心严惩。我们需要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让他无从辩驳、当众露馅的时机。”
她要的,不是悄悄揭发,而是一击致命。要让钱复之在父皇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彻底暴露真面目,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们何时动手?”宫泠问。
姜青荷望向窗外,目光平静而坚定:“下月十五,城外别院密会之日。”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十五日夜,月色朦胧,正是钱复之与北朔密使,在城外别院秘密会面之日。
这一日,姜青荷早早便来到御书房,陪伴父皇。
她神色温顺,笑语轻软,与平日别无二致。
傍晚时分,她以御花园牡丹盛开为由,邀请父皇前往赏花。
皇帝疼爱女儿,欣然应允。
御花园内,灯火柔和,花香阵阵。父女二人漫步花间,闲话家常,气氛温馨平和。姜青荷刻意放慢脚步,一点点将父皇引向靠近宫墙的望京台。
时机,已到。
“父皇,”姜青荷忽然停下脚步,神色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郑重,“儿臣有一事,憋在心中许久,今日不得不说。”
皇帝见她神色认真,微微颔首:“不妨说来。”
姜青荷缓缓屈膝,躬身行礼,声音轻缓而清晰:“儿臣恳请父皇,即刻调动禁军,前往城外钱家别院,捉拿叛国奸臣,钱复之。”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皇帝脸色骤变:“青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钱尚书忠心耿耿,怎会叛国?你不可胡言!”
“儿臣没有胡言。”姜青荷抬起头,眼底一片沉静坚定,“儿臣深知父皇信任他,可他早已暗中投靠北朔,克扣粮草,泄露布防,收受巨额贿赂,只等北朔出兵,便开城献降。”
她将数月来暗中调查的证据
一一娓娓道来。康安商行,不明银两,钱子同醉酒之言,城外别院密会,新旧粮草路线阻挠……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逻辑完整。皇帝越听,脸色越是凝重,眼底的信任,一点点被震惊与失望取代。
他想起御书房中,姜青荷轻轻的提醒;想起钱复之近日对粮草路线的拖延;想起钱皓在京中的骄纵行径。一切疑点,串联成线。
“你……所言当真?”皇帝声音微颤。
“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虚言。”姜青荷语气坚定,“儿臣已安排宫泠,提前带人前往别院监视,此刻钱复之,必定正与北朔密使会面。父皇只需下令,禁军一到,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皇帝沉默片刻,看着眼前女儿沉静坚定的眼眸,终于下定决心。他转身,对身后的柏公公沉声道:“传朕旨意,命禁军统领言杉,率五百铁甲禁军,即刻前往城外钱家别院,捉拿钱复之一干人等!人赃并获,即刻带回宫中!”
“遵旨!”柏公公快步离去,御花园内,气氛凝重。
皇帝看着姜青荷,眼底满是复杂:“青荷,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姜青荷轻声道:“儿臣不敢。钱复之圣眷正浓,若无铁证,父皇只会认为是儿臣构陷忠良。儿臣只能暗中查探,静待时机,确保万无一失,才敢告知父皇。”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女儿的贴心:“儿臣只是不想父皇被奸臣蒙蔽,不想萧国江山,落入贼人之手。”
皇帝心头一暖,伸手扶起她,声音哽咽:“好孩子,辛苦你了。”
“儿臣不辛苦。”姜青荷垂眸,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只要父皇安稳,家国安稳,儿臣便也就心安了。”
钱复之案看似收网在即,姜青荷却在临行前一刻,陡然按住了禁军调令。
宫泠立在殿下,见公主神色骤然沉凝,不由低声问:“公主,可是有变故?”
姜青荷指尖按着桌案上的密线简图,眸色平缓却藏着锐光,声音轻而稳:“钱复之一向谨慎,怎会将与北朔密会之地,设在自家城外别院?这般轻易被查,太过刻意。”
一语点醒。
宫泠心头一紧:“公主是说……城外别院,是幌子?”
“是障眼法。”姜青荷抬眸,目光沉静,“他知我们在查,故意放钱子同酒后狂言,引我们去别院自投罗网。一旦禁军闯入,他便可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重臣、私闯亲贵府邸,届时有理也说不清。”
夜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平缓无波的脸上,不见慌乱。
“那……证据何在?真正密会之地又在何处?”
姜青荷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淡然而定:“真证据,从不在城外,而在他最放心、最不会被怀疑之处。”
她看向宫泠,声音轻而坚定:“备车,不着公主服饰,不带仪仗,你我二人,微服出宫。”
宫泠一惊:“公主亲自去?太过凶险!”
“不去,便永远抓不到真凭实据。”姜青荷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钱复之算准我不会亲身涉险,这便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片刻后,两辆朴素青篷车悄无声息驶离熙宁宫侧门,混入出宫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