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放火。”
柏茵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两名成年男子,一壮一瘦,面目狰狞。两人胸口都被洞穿,留下一个圆柱形的口子,身上仙门统一发放的衣服浸血。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后,柏茵随手把作案工具在草丛里蹭了蹭,视线扫过衣袖,发现沾上了血迹,心里一揪。
柏茵从来没想过,第一次杀人的自己还挺熟练,除了嫌弃衣服脏乱以外,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好像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没办法,这套衣服是她目前为数不多的财产了。她现在还没有灵力,用不了净身咒,只能手洗衣服了。一想到这,柏茵头就开始痛起来。
一只拳头大小的黑鸟立在她肩头,除了头顶的一根呆毛外,全身都是毛茸茸的。听到柏茵的命令后,小黑鸟羽毛微炸,愤怒地冲着柏茵啾啾了几下。
柏茵好笑地挑眉,“怎么?没干过杀人放火的事?觉得我不像你那高尚圣洁的前主人?觉得我残忍狠毒?那正好,咱俩趁早分道扬镳。”
她早就看这小黑鸟不顺眼了,几天前莫名其妙地飞到她身边,眼泪汪汪,赶也赶不走。结果过了没一会儿,属性就暴露了,要他做事就磨磨唧唧的,还老是叽叽喳喳顶嘴,吵得柏茵头疼。柏茵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自己不是他的前主人,但这犟鸟就是觉得柏茵脑子坏了,赖着不走。
柏茵抬手弹了一下愤愤不平的小黑,砰的一下,给它直接飞了出去。小黑团子好不容易在空中稳住身形,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大了。气得直接开口说话。
“我管你是怎么样的人?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没失忆之前是什么好东西!我呸!你就是一个道貌岸然、整日压榨我的、的……臭剑修!就这两个丑东西,凭什么用我的火烧!”
柏茵听完,眉头微挑,赶不走小黑鸟在她的意料之中,但这只鸟的回答还真跟她想的不一样。这死鸟的话怎么和其他人对他前主人的评价大相径庭啊?道貌岸然?压榨他?听他的口气,这前主人也不是什么纯白之人。管他的,了解一个死人对她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用处。
不过,为什么这只小黑鸟觉得柏茵是他的前主人呢?
因为据说啊,这恢弘雄伟的剑宗主峰大门,是由小黑前主人的师父——剑宗掌门,亲自设下了一道法阵,只要检测到小黑前主人的气息就会发送信号。柏茵有幸在招生选拔中踏过山门的那一刻看到了。那是一道耀眼的绿光,和她检验灵根时发出的光很像,期间还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凤鸣。
那信号一出来,剑宗在场的人都呆滞了,找了十几年的大师姐自己回来了!本来有一批已经淘汰的候选弟子也被留了下来,和入选的弟子分住主峰下的不同院子,等候不久前外出的掌门回来认领自家弟子。
虽然是柏茵踏过山门时正好有了信号。
但那个时候踏过山门的又不止她一个!那么多一起同行的候选弟子,死鸟偏偏缠上她,不由分说地咬了柏茵一口,偏偏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的与它有契约!可柏茵只是穿越到了这具身体上,占据了她人的身体就算了,她也没得选,再占据原身的师父、契约兽,甚至道侣,柏茵是不愿的。
在那道信号发出后,候选的弟子里也炸开了锅,柏茵把零零散散听到的信息收集起来,倒也清楚原身前世故事的。这剑宗天之骄子的大师姐,是十多年前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善良正义等一切褒义词都可以堆在她身上。她年幼即被师父慧眼识珠从宗外待会,认作亲传弟子。
明明是一个没有丝毫根基的凡人,却一路吊打众多大家族子弟,成为剑宗弟子魁首。
这个大师姐与柏茵同名,没有亲人,与自己的师弟结为伴侣,伉俪情深。后来为了除去一个魔头,同归于尽,其伴侣似是当场殉情。本来修士已跳脱转世轮回之道,身死即魂灭,但不知为何,这两人倒是破了个例。
剑宗主峰的树林里,一道火光在漆黑中燃起,火焰干净而猛烈,将冷透的尸骨片刻烧尽,恰好吸引了正在四处“游荡”的人。
柏茵正准备下山远走,忽地转身,一手拔“剑”,直指前方;另一手迅速地把回到她右肩的小黑丢到了袋子里关上,免得坏事。
“敢在剑宗眼皮子底下杀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柄长剑在月光下反射出凛凛银光,剑尖直指柏茵首级。
来者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枚暗银令牌,明明是一副温润君子的长相,偏偏脸色奇臭且凶。
柏茵面上不显,内心却有些打鼓。修仙者五感极佳,她悄悄瞥到了令牌上对方的姓名——焦梓吾。没听过,不过这人腰间佩戴的令牌既不似一看就在剑宗地位非凡,她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得过,尤其是现在手里只有一根破竹子!
这还是她刚刚随手捡到,对付两个凡人自然是没问题,但现在……
柏茵自觉胜算不大,只得想被抓的后路,人赃并获是一个麻烦。虽然她是正当防卫,但人都死了,也没证据。所以就算她解释了,最好的结果也是把她抓起来待审。想到自己与剑宗的关系,柏茵把解释放在了下下策,抬手扶正脸上的面罩,准备迎击。
柏茵在思索的时候,对面的青年脸色很是难看,似惧似怒,看了眼已经烧没了的空地,又打量着对面这个凶手。
焦梓吾本来就因为没找到人心情不好,又碰上这档子破事。上午她回来的消息才证实,晚上就出了命案,这人绝对不能放走!他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人,身量瘦小,头发枯黄,脸上紧裹着面罩,不像宗门弟子,倒像是今天来招生考核的凡人。
一瞬之间,两人同时移动,树枝轻颤,刀光竹影,迅疾带风。柏茵手持绿竹,身法变幻莫测,像是完全随心而挥,没有章法。但每一挥、一挡、一提,暗含千钧之力,稍有不慎,便会被抓住破绽。
焦梓吾一开始明显不把柏茵当回事,连灵力都没有动用,想速战速决。结果轻飘飘的几剑下去后,身上差点多了好几道口子。这人剑法老道,但显然没什么实践经验,周身也没有灵力波动,竟是个凡人。他眉头微松,眼神流露些许诧异与惊讶,开始稍稍认真。两人一来一回,彰显出明显不同的剑风。
焦梓吾的风格明显不同于柏茵,很是板正有格。
“所杀何人?”
他冷不丁地开口,让柏茵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第二次问,她才回道,“仇人。”
到底随手捡的竹子敌不过经过不断淬炼的长剑,焦梓吾认真后,可怜的竹子没几下就被削掉了。柏茵想跑,焦梓吾就拦,于是只好躲来躲去。没几下,柏茵就看出了这人完全没有下杀手的意思,只是逗着她玩。
柏茵很是无语,但也无可奈何,克制住冲动,换上笑脸,试探地问道,“阁下既不想杀我,不如放我一马。我方才杀人实属只为自保,绝非作恶。”
焦梓吾脸色早就由阴转晴,听此,不觉又皱眉,“我信你,但放你走是不可能的,柏茵。”说完,青年眼神带上些许躲躲闪闪,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柏茵早就猜到了这个回复,一手背身偷偷掏出一张符纸,继续用话转移对方注意。
“既如此……等等,你叫我什么!”柏茵忽然意识到对方最后的称呼,见了鬼似的望向对方。她哪里暴露自己了?
“师父和我找了你十多年了,我们不相信你死了!”
就趁愣神这一刹那,柏茵感到右腿被猛一击到,身形一踉跄,柏茵没能躲开,眼看就要撞上焦梓吾的剑。对方也没有料到这一变故,全力收剑,青筋爆出,脸色骤白。柏茵眼看着剑都要穿过自己了,还是冷静得可怕,她看出焦梓吾脸色苍白并不是惊讶或吃力,而是明晃晃的害怕。
接着,柏茵感到腹部一阵尖锐的刺痛,用尽最后力气启动符纸,白光乍现,再暗下来时,人已不见踪影。柏茵再睁眼时周围还是一片漆黑,竟还是在剑宗主峰上!不要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白天路过了这里。
耳边还徘徊着青年刚刚的话语,柏茵无奈心道,哎,你们能早点找到原身就好了,但现在她已经淹死了。
“柏茵啊柏茵,你说你折腾这么多干嘛呢?不就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师父?不就是一大堆并不认识的师兄弟?不就是一个也是转世失忆并且讨厌你的道侣?”
沉默片刻,柏茵承认自己再选一次也还是这结果。她连替身都不是,只是一个窃取了别人躯壳的异世来客。万一他们认定她是夺舍,那她下场比魂飞魄散好不到哪里去。
借着穿过树林缝隙洒落的零碎月光,柏茵苍白着脸,靠着一棵粗树,忍着痛从衣服上撕了块干净的布,给自己包扎止血,手上忙着,心里也不忘吐槽:有没有搞错!这符纸的传送距离这么近!奶奶啊,你就这么坑我!还有,到底是哪个该死的混蛋在背后偷袭!
虽然柏茵从小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但她莫名地很熟悉忍受疼痛,包扎倒是奶奶教的,现在正好用上了。哎,明明几天以前,柏茵还生活在一个宁静的山村里,和从小抚养她的奶奶相依为命,现在却沦落为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汉。
现在想想,还真是一切皆有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