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 第2章 悲伤？

梅芙·希娅和昭离这两个调皮捣蛋的小孩混在一起，偷鸡摸狗什么事都敢干。除了去犯事这个爱好以外，她们还都很喜欢看书。不管是关于理论性的书，还是故事，童话之类的读物，再或者就是在那个图书馆底下藏起来的一些“**”。

这间小小的图书馆，是新月族被放逐至此的岁月见证。每一本书都承载着族人捐出的记忆或凭残存印象默写下的书籍，综合统一由戴维斯婆婆代为管理。

时代久远，图书馆外部有些破旧，但内部修缮的还算温馨。然而，这里的藏书大多晦涩难懂，鲜少有为孩童准备的故事，因此门庭冷落。

这两个小孩趁戴维斯婆婆不在，悄悄潜入。“吱呀”一声轻响，门被小心翼翼地合上，隔绝了外面刺眼的阳光，只余下室内陈年纸张和木头混合的、略带霉味的宁静。

“我说之前怎么从来没有翻到过这种书，原来是藏在地底下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地下室的？”昭离问道。

“哼哼，因为直觉。”希娅黄绿色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她熟练地挪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柜，露出了下方一块颜色略深的地板。“快！老规矩，你下去拿‘宝藏’，我望风！”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藏起来呢？这种书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难道说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昭离用手摸索着地板，找到缝隙，用力一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地下室。

昭离顺着梯子爬下去，一本本将书籍抽出来查看，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看着周围有些漆黑的环境，昭离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窥视的异样感爬上脊背，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她觉得有些奇怪，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昭离，快点，戴维斯婆婆快回来了。”希娅压低声音紧张地说。

可能是错觉吧。昭离想，她该赶紧走了。

“好了，我找到了。快走，我们溜出去。”昭离将书夹在衣服里，爬上去把地板盖好，书柜复位，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随后俯下身子鬼鬼崇崇地跑了出去。

阳光洒在昭离身上，将她白色的头发都映上了一层暖色，发丝随着跑动轻快地上下翻飞，似是一只挣脱束缚，奔向自由的蝴蝶。

梅芙·希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前方那个跳跃的白色身影，阳光勾勒出她充满活力的轮廓，一个强烈而纯粹的愿望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如果可以，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梅芙·希娅想。她想和昭离一直一直做好朋友，永远不要长大，永远不要分开。

跑出一段距离的少女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迷茫地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困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发什么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要是被戴维斯婆婆逮到了，我们俩就完蛋了。”她小跑回来，温热的小手一把抓住希娅微凉的手腕，带着她一起向前奔跑。

从地底的阴冷骤然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希娅有些不适的眯起眼睛。眼前的世界白晃晃一片，昭离拉着她奔跑的方向，正对着那轮高悬天际，无比耀眼的太阳。她们就像是在跑向某种令人目眩的光明。

她们找到了一个偏辟的小树林，盘腿坐下开始今天的阅读之旅。昭离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本“战利品”——一本深棕色的硬壳书。“看我找到了什么！”印着树叶浮雕，旁边有着Ⅱ的样识。

“哇塞!是《旅者手记》的第二册。”希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得差点跳起来，“我上次把下面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你是怎么发现的？”

“它夹在另外一本书里。”昭离得意地扬起下巴，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就觉得那本书厚得不对劲，一抖，它就掉出来啦！运气真好！”

“别说了，快看快看！我等不及了！”希娅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两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了一起。

故事的前半部分讲述了一位年轻的少女，因战争失去自己的故乡，不得不去流亡，在外面的历练下，她用自己的力量救了许多人，而且变得越来越强大。

“就这样，年轻的少女带着被藤蔓缠绕的剑和用叶子做的背包踏上了她的旅途。她穿越森林，跨越雪山，渡过海洋，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她的脚步，悲伤与过去被决绝地抛在身后，支撑她的只有一句无声的誓言：前进，再前进。”

而书籍的后半部分，笔迹陡然一变，变成了私人日记的形式，字里行间浸透着浓烈的情感：

1670年5月7日

“年轻的少女在旅途中救了许多人，我是她救的第几个?她说已经记不清了。那时我带领我的队员们去做一个任务，结果遇到了怪物。如果不是那个少女听到我们的求救，大概是回不来了。”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少女将怪物一剑击杀的场景。尽管现在的我也能做到，可当时的少女外貌只有十四岁左右，真是让人羡慕的天赋。”

“少女有着一双温柔的眉眼，但她浅绿色的短发同时又为她增添了一丝凌厉。她总是笑着回答我们的各种问题，仿佛不会烦一样。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奇迹般地抚平了我们心头的恐惧。”

“一个年纪比我们小这么多的女孩，为何能如此强大？又为何如此......成熟？在她遇到我们之前，那双清澈的绿眸里，究竟经历过多少苦难？”

1670年5月9日

怀揣这样的疑问，我去询问了她“我可以听听你之前的故事吗？”

“之前？”她脸上的笑容淡去，那双温柔的绿眸望向远方，蒙上了一层薄雾般的哀伤，“我的家乡因战争毁灭了，现在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过去...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了。”

“对不起，提到了你的伤心事。”虽然早有预料，但看见少女的神情我还是有些后悔提出这个问题。

“没关系，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都已经过去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对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看着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她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是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妈妈说过，力量是用来守护他人的。而且，”

她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像初春破土的嫩芽，“帮助他人我会感到高兴，这一路上，我见过太多的痛苦和绝望了，如果明明能伸手拉一把，却选择袖手旁观......我做不到。”她撑着脑袋，眼带笑意。“况且，只是举手之劳，为什么不做呢？”

那一刻，我哑口无言。当时的我并不理解在这乱世之中，为什么还有这种人。她向我们索取一丝一毫的报酬，仿佛救人性命真的如同拂去衣上尘埃般寻常，这...只是一种责任心？

“那你是因为什么踏上旅行的?”我忍不住追问。

“母亲让我先走，她说只要我找到一处和平之地，然后写信告诉她。她会带着幸存的族人来找我。我正在寻找的路上。”

“所以，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没有偏见和歧视，没有痛苦与战争，大家都能围在火边聊天边数星星安然入睡的地方。”

说实话，当时的我，心底深处是嗤笑的。这果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说的话有些过于天真可笑了。她的母亲，或许只是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美丽的谎言罢了。

毕竟在那一个战火连天，天灾不断的时代，怎么可能找到一个如此美好的乌托邦，那是不可能存在的。

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居高临下的同情和一丝隐秘的期待，我半开玩笑地问：“那么，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呢？”

然而，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的光芒，我那可悲的，属于成年人的“现实”，竟产生了一丝动摇。尽管嘴上这样说，但我隐隐约约也有一点相信这个未来了。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做到？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语气中的那丝轻慢。她没有看我，只是淡淡的说：“那就去创造，从无到有固然很难，但并非不可能。”看出了我的态度，那双绿色的眸子暗了下来，没有与我多说。

1670年5月20日

>她走了。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她什么都没带走，只在帐篷里留下了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纸条：

[就不说再见了，下次重逢再说吧]

时至今日，我都没有机会，说出那句[再见]。

1673年3月5日

听说泰拉希安有一位少女横空出世，以一已之力荡平所有动乱。她身边聚集了无数被她的力量和理想感召的追随者。我知道这肯定是你，真不可思议，你离你的理想只有一步之遥。

我为我当年那愚蠢的傲慢和质疑感到无地自容！我要亲口对你说一声迟来的“对不起”。你做到了，我好开心。等我攒够去泰拉希安的船票，我就去找你，希望你不要嫌我没有什么用处，我也想为你的“乌托邦”献一份力。

1673年9月17日

帮商队搬运货物，赚了5个铜币，离目标还差100个币。

1673年11月5日

布莉丝奶奶的面包摊生意不错，我帮忙叫卖了一天，分得6个铜币。距离目标，还差70币。

1674年4月20日

今天打扫卫生赚了3币，距目标还差8币。回家的路上，竟然在泥泞的路边，捡到了10个闪闪发光的铜币！是女神的眷顾吗？好幸运！

够了！足够了！今晚就收拾行囊！明天就去买船票！这一次，我一定要亲口对你说出那句“再见”！

1674年4月21日

买票的窗口前排着长队，人们兴奋地讨论着东方的新希望。一个消息，像最恶毒的诅咒，毫无预兆地钻进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泰拉希安那位，那位像■■一样的少女领袖......死了。”

“......谁？你说谁死了？”

“就是那个名字里有四个字的少女啊。在泰拉希安建立新秩序的那位。听说死无全尸......”

“名字？！她叫什么名字？！”

“呃，好像......好像叫■■■？具体记不清了......”

什么啊，这不是你，对吗?世界上也有很多人重名的，这是重名吧?开什么玩笑....是恶作剧吧....

我去问了哈里斯，那个跑遍大陆的信使，他红着眼睛说就是那个在泰拉希安的绿眼睛少女，那个像■■一样的少女死去了。

才过去了四年，你刚成年吧。为什么不愿再等等我，我还想在泰拉希安的星空下，和你一起数星星啊......你怎么就死了呢?你还欠我一句再见.....

你没有死，对不对?

1674年4月25日

我去找了通灵者，他说冥河之上没有你的灵魂，有好多你的追随者都来了冥河，如果你还活着，就出现吧，大家都在期待你再一次带来■■...

可是你没有出现。

1689年6月7日

十五年过去了。我今年四十五了，现在过得还不错，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她总是嚷嚷着要出去玩，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你的故事碎片。真真假假，拼凑成一本厚厚的合集。可惜，我终究只是个旁观者，未能完整参与你短暂却璀璨的人生。书中很多大概是不真实的，原谅我。

泰拉希安的旧神陨落了。新神登临王座。人们都说祂仁慈爱民。愿祂的统治下，泰拉希安能真正安宁。

简直是■■，祂使泰拉希安获得了永恒的春天，这就是神的力量吗?如果你还在就好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1719年3月2日

是我老了吗?好奇怪，我感觉我关于你的记忆在消失....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行，我要记下来，我不想忘记你，你也不应该被人忘记。

■■■，记住，她叫■■■

1719年3月5日

我翻开了自己写的日记

■■■——日记本上，她的名字明明就在其上。可为什么我拼命回想，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名字对应的那张脸，那个身影。

我在纸上写，在墙上刻。

但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我刚写下的字迹，墨迹未干，竟开始扭曲、变淡，然后......消失了？就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只剩下■■■的印记。

我知道了，■■■■■，■■■■■■■■■■■。为什么连文字都会消失。

我跌跌撞撞地去找当年一同追随过她的人。他们还记得她做过的事——荡平战乱，建立秩序......但当我问起她的名字......

“名字？芙蕾希娅，是四个字啊。”

“不！是三个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用怜悯、甚至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我：“老人家......你记错了，年纪大了。该去看看医生了......”

他们说我疯了？我没有，虽然我年纪大了，但我还很清醒！

现在，只有翻开这本我自己写的日记，看着那被强行保留下来的■■■，我才能勉强记起你的名字。但我已经......完全记不起你的样子了......对不起。

看到这本书的有缘人，如果你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有幸遇见这位少女。

请务必将这本书交到她手中。至于报酬，当你交给她时，自然会出现。

1921年5月7日

看来医生说的是对的。

我从来不记得我写过这本日记，

那些模糊的■■■符号……是什么？

也许我真的该去接受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