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永光七年三月初九,朝会。
金銮殿上,户部尚书捧着奏折念了半个时辰,念到“江淮水患,赈银短缺”时,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忽然听见一声响动。
呼噜。
很轻,但足够清晰。
没人抬头。
户部尚书顿了顿,继续念:“臣请旨,可否从内库暂挪三十万两……”
呼噜在持续。
站在文官班首的那人终于动了。他抬起眼,隔着十二旒冕冠,看向御座。
御座上,年轻的皇帝歪靠着龙椅,脑袋一点一点,冕旒珠串撞得噼啪响。
谢和垂下眼,别过脸。
“丞相。”身旁的同僚拿胳膊肘碰他,压低声音,“您倒是劝劝啊。”
谢和不语。
“这、这成何体统……”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先帝在天有灵,怕是要……”
“要如何?”谢和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让老御史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紫袍曳地,玉带束腰。三十一岁的丞相,立在满殿朱紫之中,气质出众,鹤立鸡群。
“陛下。”
两个字,不轻不重。
龙椅上的呼噜停了。
萧珩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往下看。冕旒珠串晃得他眼晕,他伸手拨开,露出底下一张脸。
那人站在日光里,眉眼温和,周身气度如山间清风、松下明月。明明只是寻常一站,却让满殿的金碧辉煌都黯了三分。
萧珩眨了眨眼,笑了。
“丞相啊。”他打了个哈欠,“念完了?退朝退朝。”
说罢站起身,袍袖一挥,径自往后殿走。
群臣面面相觑。
户部尚书捧着奏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向谢和,眼巴巴地:“丞相,这……”
谢和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明日早朝再议。”他说。
“可明日不是早朝日啊——”
“那就后日。”
谢和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
有年轻御史追上来:“丞相,陛下这般懒政,您怎么、怎么从不进谏?”
谢和脚步顿了顿。
“进谏?”他偏过头,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意思,“你觉得,陛下为何懒政?”
年轻御史一愣。
谢和没等他回答,抬脚走了。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丞相脾气真好,摊上这么个昏君……”
“嘘!不要命了?”
谢和听见了。他勾起唇角,眼里却没有笑意。
懒政?昏君?
不过是孩子长大了抗争的手段,觉得他这个义父手伸得太长了管得太宽了。
后殿。
萧珩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内侍小心翼翼地给他除下冕冠。
“陛下,丞相方才在殿上……”
“知道。”萧珩闭着眼,“他喊朕了。”
“那您怎么还——”
“他喊朕,朕就得醒?”萧珩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内侍不敢吭声了。
萧珩翻了个身,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说:“去查查,今日殿上诸位大臣之中,有没有新面孔。”
“是。”
内侍退下,萧珩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他盯着帐顶的蟠龙纹,忽然想起方才日光里的那张脸。
三十一岁了,怎么比七年前还要好看?这个人怎么半点不显老?
奇怪。
他皱了皱眉,把这念头压下去。
午膳时分,谢和入宫议事。这是惯例,早朝可以不朝,但丞相每日午后必至御书房,与陛下商讨国事。
至于商讨什么,没人知道。
萧珩正扒拉着菜品,听见通传声,筷子顿了顿。
“让他进来。”
谢和踏进殿门时,萧珩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歪在食案旁,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
“丞相来了?”他懒洋洋地招手,“来来来,陪朕用膳。”
谢和在食案对面坐下。
萧珩给他布菜:“这道炙羊肉不错,你尝尝。”
谢和看着碗里的肉,没有动筷。
萧珩撑着下巴看他:“丞相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睡了半个时辰。”谢和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萧珩眨眨眼:“是吗?朕怎么觉得才刚闭上眼……”
“户部尚书请旨挪内库银两赈灾。”
“那就挪呗。”
“内库银两,去年已被陛下挪作修缮行宫之用。”
萧珩想了想,恍然道:“对哦,那朕的私库呢?”
谢和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很淡,却让萧珩莫名心虚了一瞬。
“臣记得,陛下的私库,去年添了三十箱白银。”
萧珩干笑一声:“丞相记性真好……”
“陛下。”谢和打断他,“江淮水患,三十万灾民流离失所。陛下若拿不出银子,臣便去凑。”
萧珩愣住了。
“丞相凑什么?你那点俸禄?”
谢和不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深得萧珩有些招架不住。他移开视线,嘟囔道:“行行行,朕明日就让户部去私库搬……搬一半,行了吧?”
谢和垂下眼:“谢陛下。”
萧珩哼了一声,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他:“丞相今日怎么不骂朕?”
“陛下想听骂?”
“不想。”萧珩飞快地说,“但你平日总会念叨几句,今日太安静了,朕不习惯。”
谢和顺水推舟:“那臣日后多念叨几句。”
萧珩被他笑得晃了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别别别,朕就是随口一说……”
谢和已经站起身:“臣告退。”
“哎你饭还没吃……”
“臣不饿。”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萧珩来不及看清里面的情绪,人已经消失在门后。
萧珩握着筷子,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分明人已经走了,可他总觉得那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烫得人心口发紧。
奇怪。
他把筷子一扔,起身往外走。
“陛下?陛下您去哪儿?”
“透气!”
入夜。
丞相府。
谢和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蹲在桃花树下,手里攥着一枝桃花,正往地上戳。眉眼间一股天真烂漫的傻气。
他看了许久,伸手去碰画中人的脸。
指尖触到冰凉的宣纸。
“陛下。”他低声说,像是在问画中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臣等得,太久了。你也长大了,等不及了,是吗?”声音低沉,似爱人间的呢喃。
窗外月华如水。
案上黄豆烛火跳了跳,灭了。
黑暗里,谢和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