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沿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暮色里,下唇中央那道细痕随着话音轻轻开合:“那也好,清波门外钱王祠畔,白寓,那便是我家。许小姐若是来的话,当扫榻相迎。”
……
三四月里的天气,晴阴没有一定,但昨日下了那一阵大雨,次日就是大晴天。
保和堂忙碌依旧,非要等着天色断黑,不能出来。
慢慢看到太阳下山,许闲瞧着客少了,这才同徐仪招呼了一声出来。
出得清波门,太阳只有尺把高,湖上风景依旧,可眼下许闲却无心观看,借着湖里的一线阳光,一路向东边找寻。
经昨夜一番辗转,许闲已经接受了自己一时的糊涂话。
横竖只是取把伞,拿到即走,也算全了礼数。
果然,离着钱王祠不远有座八字门,楼门上写着白寓两个大字。
那字气派非常,瞧着非寻常人家不能有。
许闲打量几次,确信没有错,这才上前敲门。
门开了,出来个老者,不等许闲开口,便道:“小姐可是姓许?”
许闲心头微诧,自己冒昧来访已属失礼,如今连门房都提前知会了……那白府长辈,是否又知晓?
一时间,许闲不由更恭谨了几分,答道:“是,还劳烦您将那伞……”
话还未说完,那老者便扬声道:“快请进,我家公子盼望地不得了。”
许闲被老者半推半迎地进了府。
跨过门槛,只见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气象。
许闲心头那份不安却愈发清晰——府中长辈若在,岂会容一个未出阁的公子这般邀约外女?更何况这样的大门大户最重规矩。
她脚步略顿,侧身向那引路的老者问道:“既是前来府上叨扰,理当先拜见贵府主君与内夫,方不失礼数。还请老人家代为引见。”
老者闻言,脚步未停,却低低叹了一声。
许闲瞧着对方模样似有难言之语,便觉是自己问错了话,转而道:“若是长辈不便,晚辈改日再来问安也好。”
老者这才转过身,眉间愁色未散,语气却急切起来:“许小姐千万别多心……实是我家公子太好。那般品貌性情,莫说府中上下,任谁见了,都要疼惜的。”
许闲点头:“昨日虽只片刻交谈,也觉白公子言谈清雅,是极温和有礼的。”
再往前,是一片蔷薇大花架。
走进花架,上面是一个大院落,有许多花木,在院落口上,有两株大梧桐。
左边有一丛竹子,掩映着一带纱窗,地下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片树叶都没有。
那老者掀开门帘:“许小姐请。”
许闲走进屋门一看,是一大间客厅。
上面是雕花细木的炕床,铺了绣着竹纹的床垫,又在其上放了雕花木炕几,下面是六把太师椅子,夹了四个茶几,全是细花。
椅子尽头有两个细瓷围墩,右面是张檀木小屉桌,有四个圆椅相配。
左面一张大琴桌,一张小花桌,上面摆了几盆形态各异的兰花。
桌椅上全有绣垫,正中条案,横列着是琉璃、珊瑚、玛瑙制成的花缸、瓷盆、镜子等类东西,有些许闲却分不出来。
四壁都挂着字画,一路走来饶是许闲心中有了计较,也不曾想这屋里竟有这般气象。
许闲看过便不敢再细打量,只听见帘子一掀,人已经走了进来。
“许小姐。”白公子道,他今天依旧是一身青衫,样式较昨日繁复些,雨过天晴的底子上绣了一层银色的云纹。
许仙相忙行一揖:“白公子。”
白公子话音温沉:“虽知小姐店中繁忙,可不成想竟到了这般时候,真是叫我好等。”
许闲眼帘微垂:“是,店中忙碌,来得晚些,白公子见谅,吃人家的饭,总是要听人家的。”
“那岂不更难得,百忙之中,还抽空前来。”白公子说着向旁稍让一步,伸手示向椅位:“许小姐,请坐吧。”
许闲在椅上坐了,白公子便在她对面相陪。
不多时,便有小侍低头捧上茶来,茶盏是甜白釉的,衬得那茶汤越发碧青。
白公子道:“这座府邸是祖宅,也是老宅,忙忙搬来,草草安顿,真是简陋得很。”
“有劳。”许闲微一欠身,双手接过小侍端来茶盏,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这才转向白公子:“这已经很好了,实不相瞒,这样的人家,若不是遇见公子,在下这一生怕也无缘得见。”
白公子挥手叫小侍退下,一时间房内只余二人。
“小姐一路赶来,谅是未曾用饭,已吩咐厨房做点小菜,请小姐宽饮几杯。”用过茶,白公子温温切切道。
这会功夫,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烛光愈显得厅堂明亮窗外,许闲犹豫再三,见面前人却只含笑望着自己,并无取伞之意,终是开口:“今日叨扰,实是为取昨日那把伞。不知……”
“伞自然要还。”白公子浅笑着截过话头,却不起身:“许小姐何必急着走?倒像是我怠慢了。”
那语调温缓,不似平常。
许闲微怔,随即在心中辩解不过是为世家礼数,于是略一摇头,又道:“多谢,只是铺中尚有琐事未清,还请公子取伞。”
白公子点点头:“那确实不好耽搁。”
许闲闻言,气息稍定,却见那白公子指尖拂过衣襟,倾身向前:“伞收在内室了。我引小姐去取?”
许闲有些难以置信地抬眼,见对方眸似含雾,情深脉脉,此番情态,险些让许闲觉得与昨日之人判若两人。
她坐直了些,将杯子凉透的茶水饮尽,移开目光道:“白公子府上想必仆役周全,唤人取来便是。我在此等候即可。”
白公子见了许闲这副拒态,笑意未敛,非但不退,反而道:“内室杂乱,怕他们寻不着,反倒误了小姐的工夫。我引路,不过几步而已……”说着,竟似要起身来引。
“白公子!”许闲登时站起。
“公子温雅知礼,品貌皆是上乘。”她一字一句,恳切十分:“这般人品,何愁无人真心敬慕喜爱?世间缘分,贵在相知相重,方得长久。公子是明理之人,当知人贵自重的道理。”
话音落下,厅内一静,半响,才听那白公子幽幽道:“许小姐将话说的这样清明无情,可自进门起,却为何多半时候垂着眼……不敢看我呢?”
许闲心道,日暮西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室已经是于理不合,她又怎能得寸进尺盯着人家瞧?
可话到了嘴边,她却想,这话出口,若对方信了,平白招一份厌,惹人伤心;不信,就更没缘故了。
她默了默,缓缓道:“这伞,便赠与公子罢,昨日公子付了船资,算算,还是在下得了便宜,往后公子不必再为此事心有不安。”
许闲言罢,转身即走。
她未看见,转身的刹那,身后那人眼里温存瞬间消散干净,只余一片冰凉黏腻的审视。
“啪嚓!”
许闲推门的手被这碎瓷声惊得一顿。
她回过头,眼前之景却更加触目惊心。
只见白公子仍坐在原处,手中一片甜白釉碎瓷正抵咽喉,一道细红血线蜿蜒而下,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
“白公子!你这是做什么?”许闲高声道。
“许小姐不必惊慌。”白公子声音低哑,烛光摇晃处,他面色静得出奇,唯有一双眼沉沉望来:“与其活着受辱,不如自行了断,倒也干净。”
“受辱?何人敢辱你?”许闲急道,目光紧锁着他手中凶器,“有话好说,你先放下!”
“许小姐,你走便是了。”白公子道:“我已留书言明,此事纯系自决,与旁人无涉。他日官府来查,也不会牵连到你。”
这番话说的凄绝,许闲听了更觉指尖冰凉:“你莫做傻事!你且先说了原委,万事总有法子……”
李公子神色微动,静了半响,才低低开口:“我娘是苏州人士,外祖家在杭州,去岁春日,家母家父同长姐外出访友,我因着伤寒未能同去,谁知归途遇上山洪。连人带车,都没能回来。”
许闲怔住,先前种种异样霎时分明。
话至此,白公子渐渐流泪,字字艰涩,继续道:“偌大的家业,我一个男子,如何守得住?族中几位长辈,面上怜我孤苦,常来走动,不过是欺我孤弱,吞没家产不够,又觉这副皮相奇货可居,竟欲送与人为侍?”
他揩干眼泪:“我推说旧地早有婚约,对方愿入赘,才拖延至今。这段时日,我四处相看,所见之人,非图财,即贪色,竟无一人可托付。可眼见着……拖延不得了。”
“昨日船上遇见小姐,见你目光清澈,举止有度,心中……竟生出几分痴妄,以为天可见怜,终于送来一个干净人。”说着,眼中泪光又起:“与其日后被送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受尽折辱,不如……”
“公子!”
眼见那瓷片要更深一寸,许闲再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抓住他握瓷片的手腕。那手腕冰冷,寒意透肤而入,竟不似活物。
“你先松开手!”
白公子任她抓着,只是抬眸,泪水终于汇聚,沿着脸颊滑落:“松开又如何?小姐又不肯救我。”
“你……”许闲气息未匀,声音却缓了下来,“你若真走了,岂不正合了那些豺狼的心意?令尊令堂在天之灵,又当如何?”
白公子怔怔望着她,那瓷片“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整个人仿佛骤然脱力,颓然道:“那……我又能如何?”
许闲松开手,看着对方颈间刺目的红,深吸一口气:“不若我同公子说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