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柯的手在身侧微微一僵,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没说话,只轻轻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把眼底翻涌的所有神色,都严严实实地敛了进去。
6月的墓园,风里都裹着潮湿的霉味。6月13日,王芳的忌日。沈错开着那辆老款桑塔纳,引擎的轰鸣在空荡的山路上格外刺耳。沈柯缩在后座的角落,车窗开着一条缝,山风卷着草木腥气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盯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树影,指节死死攥着裤缝,直到泛出青白。
他知道今天要去哪里。
车停在墓园门口时,沈错踹了他一脚,粗粝的声音裹着酒气:“磨蹭什么?还不快滚下来!”
沈柯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爬起来,刚跟着沈错往墓园里走了两步,脚就像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半分。
前面不远处,就是王芳的墓碑。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和,可沈柯的视线一触到那照片,眼前就瞬间炸开一片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撞在耳膜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草木的腥气,而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王芳身上常年不散的廉价香水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转身跑,可沈错已经骂骂咧咧地回头:“干什么杵着?死人了?快走!”男人的声音像鞭子,抽得他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肩。沈格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笼在里面。沈柯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他没看见,沈格垂在身侧的手,正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他眼底的恐惧、他攥紧的拳头、他微微发抖的肩线,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心里。
“走啊,小柯。”沈格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山风,可推在他背上的那一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别怕,哥哥陪着你。”
沈柯的脚往前挪了半寸,视线又一次落在墓碑上。这一次,照片上的女人好像活了过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正对着他,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翻涌的绝望和恶毒,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啊——!”
他尖叫一声,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非但没有往前,反而猛地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树干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沈错被他吓了一跳,随即骂道:“你发什么疯!”说着就要上前踹他。
“爸,别骂他。”沈格伸手拦住了沈错,语气依旧温和,“他可能是不舒服,我陪他慢慢走。”
沈错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自己往前走了。
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格一步步走近,沈柯却像受惊的小兽,一点点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干,树皮蹭破了他的衣服,刮得皮肤生疼。
沈格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山风掀起沈格的衣角,带着他身上雪松味的信息素,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
“这么害怕?”沈格笑了,俯下身,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带着戏谑的恶意。
沈柯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忽然觉得,自己遇上恶魔了。
这个恶魔不会立刻杀了他,只会把他捏在手心,看着他惊慌失措、看着他崩溃发抖,像在看一出滑稽的马戏,然后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再递上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哥……哥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落叶。
沈格的手伸了过来,按在树干上,将他圈在自己和树干之间。高大的身体在沈柯脸上投下一抹深色的阴影,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沈柯抬起眼,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玩味。
“你是在怕我妈,还是在怕我呢,小柯。”
沈格的力气很大,是成年alpha的力气,还没分化的少年根本挣脱不开。他咬着牙,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沈格的手背上。
“不要……不要害怕哥哥,小柯。”沈格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像哄小孩一样,指尖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沈柯却觉得,那只手像冰一样冷,“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哥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一遍遍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哥哥……
哥哥……
也是这个和王芳有几分相似的Alpha,也是这个给过他巧克力、替他挡过沈错的骂、说过会保护他的哥哥。
“哥哥。”他又轻声喊了一遍,带着哭腔,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沈格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擦过他的发旋,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所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那双像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深渊,像黑洞,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沈柯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沈格的声音、远处沈错的骂声,全都混在了一起,变成了尖锐的嗡鸣。他跌进了一场奇异的梦境里,梦里全是王芳冰冷的脸,还有沈格温柔的低语,像蛇一样缠着他,越收越紧。
再睁开眼时,沈格正轻轻揽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上,声音温柔而缥缈,是他梦境里的回音——
“好,我知道了。别怕。哥哥在,哥哥爱你,哥哥保护你。”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雪松味,沈柯像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下意识地收紧了手,将脸埋得更深。眼泪无声地浸透了沈格的衬衫,也浸透了他仅存的一点理智。他信了,他又一次信了。
——
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还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薄雾还没散,远处的高楼都笼在一片朦胧里,只有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雾气,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沈格倚在车边,接过男人递来的药剂。那是一支小小的玻璃管,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清晨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他指尖夹着打火机,低头点烟,火光映亮了药剂管上的字——Omega分化催化剂。
“这是你的任务。”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金属的冷意,“通过注射大量药剂让沈柯分化成Omega,然后……”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格吐了一口烟圈,烟雾在他眼前散开,遮住了他眼底的阴翳。他很清楚,只要完成这件事,眼前的金主就会给他一栋位于山里的别墅,还有一笔不菲的赏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剂,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他想起沈柯在墓园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哭着喊“哥哥”的样子,想起他吃巧克力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看着栀子花时,眼里那点像星光一样的希望。
可这点希望,很快就会被他亲手掐灭了。
“这位金主大人,怕是要利用沈柯的痛苦,放长线钓条大鱼。”沈格在心里冷笑。他能猜到,沈柯身上藏着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不然不会有人花这么大的代价,来设计一个还没分化的少年。可这条“鱼”是什么,他就无从得知了。他只需要完成他的任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够了。
男人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的身影在日光下渐渐虚化,最后随着豪车的引擎声,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还有一地的湿痕——
“好好完成你该做的事。”
准备开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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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初见端倪(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