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叫声划破了走廊的宁静,引得路过的护士频频回头。沈柯的眉头一下子蹙紧了,他刚要上前问清楚,张明容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像被掐断电源的玩偶,整个人僵在原地。吴飞的身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卷医用胶带,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严厉:“张先生,你怎么在这里?跟我回去。”
沈柯这才注意到他的手。
输液管被硬生生扯断了,医用胶带歪歪扭扭地挂在手腕上,细小的血珠顺着针孔往下淌,在医院冰冷的地砖上洇出点点暗红,又被路过的护士踩了几脚,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吴飞低头看见那滩血,眉头拧得更紧,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怎么又把针拔了?”
张明容被他拽着往前走,却突然猛地回头,猩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沈柯身上,嘴角淌着血沫,含混不清地嘶吼着什么。沈柯站在原地,指尖莫名发凉,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轮椅上的岑暮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沈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看不见,所有的混乱与疯狂都被隔绝在黑暗之外,只有周遭的争吵声、脚步声、消毒水的味道,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沈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把翻涌的疑虑压下去,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没事,一个病人闹脾气而已,我们走吧。”
岑暮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不对劲。他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没有松开,依旧攥着沈柯的袖口,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秦星朗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紧,小声打圆场:“是啊,Nanke,别管他了,我们先带岑……哥出去透透气吧。”
沈柯点了点头,推着岑暮继续往前走。玻璃门被推开,外面的风带着夏天的燥热吹进来,吹散了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可没等他们走出几步,一阵凄厉的尖叫就撞得他们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女人的哭喊从旁边的小树丛里钻出来,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划破了医院里的宁静。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轻佻又冷漠,像淬了冰的刀片:“腻了,玩够了,分手。”
“我不同意!”女人的尖叫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控诉砸在空气里,“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跟家里闹翻,为你打了两次胎,你说扔就扔?凭什么?!”
树丛里的拉扯声越来越响,树枝被撞得“哗啦”响,男人气急败坏的咒骂混着女人的哭嚎,下一秒,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女人被踹倒在地。拳打脚踢的声音砸下来,她的哭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像被踩碎的玻璃碴,无助又绝望。
沈柯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刚要上前,医院的保安已经冲了过去,死死按住了那个红着眼的男人。女人被一个路过的女生搀扶着站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胳膊上全是树枝划开的血痕,像一朵被揉烂的花。她浑身都在发抖,眼神里没了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可就在搀扶她的女生松开手的瞬间,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突然从她身后亮了出来。
女人像疯了一样,猛地朝着男人扑过去,声音尖得破了音:“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喜欢你那么久,从高中就喜欢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吗?!”
变故只在一瞬。
菜刀狠狠捅进男人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站在腥红里,突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绝望的哭腔,凄厉又苦绝:“你不喜欢我,那你就去死啊……既然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保安冲上去拉她,她挥着刀后退,声嘶力竭地喊:“别过来!都别过来!这是我和他的事,谁也别管!”男人倒在地上,捂着流血的伤口哀嚎,声音越来越弱,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甚至有人在人群里吹口哨,拍手叫好。
“杀得好!这种渣男就该死!”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玩完就甩,真不是东西!”
“这女的也够疯的,爱得这么卑微,何必呢?”
秦星朗站在一旁,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声音都在发颤:“他、他们是不是疯了……这也太吓人了……”
沈柯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这场闹剧。女人被保安按在地上,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只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推着岑暮,慢慢转过身,离开了这片混乱。
两个路人擦肩而过,闲聊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轻得像风,却在电光火石间让他想明白了所有。
“有些人就是这样啊,就爱蹲在旁边看别人的痛苦,越惨他们越开心。”
“可不是嘛,刚才那个女的哭的时候,我就看见好几个人拿着手机录像,一点都不劝,就等着看后面呢。”
“说真的,人啊,骨子里就有这种劣根性,以观赏别人的痛苦为乐。”
那一刻,那些散碎的线索,那些一直困扰着他的疑惑,忽然就拼在了一起。
「红花祭」里,追着他们杀的原荆,那些被献祭的人临死前的哀嚎,像一场盛大的表演;现实里,两个岑总,一体双魂,一个冷漠一个温柔,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双面伶」里,必须在伶人和爱人之间做出选择,一旦选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悲剧;还有岑暮,被伶人硬生生抓瞎眼睛,看不见光,看不见他,看不见这个世界,只能被困在黑暗里,听着周围的混乱与痛苦……
原来如此。
沈柯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岑暮感觉到他停下了脚步,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沈柯?”
沈柯回过神来,指尖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没事,我们回家。”
他推着岑暮,一步步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李曦媛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沉默了很久,终于敲下了一行字:【我和岑暮是认真的,哪怕他是alpha。】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们也到了家。
玄关的塑料瓶里,六朵玫瑰蔫蔫地垂着,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褐,是之前被他踩在脚下又被秦星朗捡起的那几枝。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花取出来,用清水冲了冲花瓣上的灰尘,插进了客厅的陶瓷花瓶里。
五朵在外,一朵居中,排列得整整齐齐。
岑暮坐在轮椅上,看不见他的动作,却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还有花瓶被放在桌子上的轻响,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之前被我踩坏的花,我给插上了。”
岑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玫瑰?”
“以前是。”沈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认真的笃定,“现在,不是了。”
岑暮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空气里的沉默像凝固了一样。岑暮先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你先说吧。”
“还是你说。”沈柯不肯,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心底的寒意和绝望漏出来,怕吓到他。
岑暮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轻轻攥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与茫然:“我大概知道‘留情’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沈柯的心猛地一沉。
“或许他这个神明,和那些围观的人没什么两样。”岑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我们挣扎、痛苦、相爱、互相折磨,就像在看一场戏。原荆是他的手下,我们越惨,他们越开心。”
“我们就是他的玩具。”沈柯接话,伸手轻轻覆住他攥紧的手,指尖用力,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今天在医院听到那些人的对话,我忽然就想通了。所有的事,都串起来了。”
“嗯。”岑暮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无力感,“从「红花祭」里的原荆,到「双面伶」里的选择,再到我失明……他一直在看着,看着我们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我们痛苦。我不知道他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们要被他玩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
“嘘。”沈柯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打断了他的话。他俯下身,将岑暮轻轻抱进怀里,带着他身上青栀清冽气息的怀抱,是岑暮此刻唯一的依靠。沈柯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贴着他的耳边落下,温柔却又无比坚定:“他想让我们痛苦,以此取乐。”
岑暮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我们偏不让他得逞。”沈柯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相爱可抵万难。岑暮,珍惜现在,我会让你永远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