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媛盯着他看了一阵,目光像要穿透他层层叠叠的伪装,直抵最深处的执拗。最后她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将烟头按灭在夜色里,火星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点转瞬即逝的亮。“行吧。”
她抬眼望向远方,霓虹在她眼里揉成模糊的光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怀念与疲惫:“在感情上,我是个失败者。我不希望你也成为失败者。如果你真的是认真的,那我支持你。”
沈柯看着她发怔的侧影,无声地笑了笑,正准备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轻响,接着是岑暮小心翼翼的呼唤,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溪云?”
李曦媛蹙眉转过头,沈柯已经快步上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紧张:“你怎么醒了?”
岑暮站在走廊尽头,夜风拂过他苍白的脸,额前碎发被吹得微乱。他看不见光,只能凭着声音辨认方向,指尖微微蜷着:“我没事。”
沈柯伸手扶住他冰凉的手腕,触到的皮肤薄得像纸,他心头一紧,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放得极柔:“是不是做噩梦了?”
岑暮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像只找着热源的小兽。他坐回病床上,却不肯躺下,只偏头靠在沈柯肩上。沈柯轻轻抱着他,声音里带了点刻意的轻松,想哄他:“睡不着?要我哄你吗?”
岑暮还是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病房里只剩呼吸交缠的轻响,两人就这么肩靠着肩,坐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褪成鱼肚白。
沈柯推掉了所有工作,守在手术室外。头顶的手术灯亮得刺眼,他垂着头,指节捏得发白,医生的话反复在脑子里转——如果找不到匹配的眼球,岑暮这辈子,都只能是失明状态。
走廊上偶尔有病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个女孩认出了他,捂着嘴和同伴窃窃私语,声音飘进他耳朵里:“快看,是Nanke……”他没抬头,只当没听见,目光死死钉在手术室的门上。
终于,灯灭了。
岑暮在护士的搀扶下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上盖着厚厚的纱布。沈柯立刻推过已经准备好的轮椅,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扶着他慢慢坐下。医生摘下手套,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已经清理掉了坏死的右眼组织,后续就是找匹配的眼球源,这个得等。”
“谢谢。”沈柯接过报告单,指尖都在抖。他推着岑暮坐电梯下楼,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岑暮的发顶,暖暖的却照不进他眼里的黑暗。他给秦星朗打了个电话,让他来给自己搭把手,电话那头的人一口应下,说十分钟就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曦媛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去仙岳看看吧。
沈柯垂眸,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仙岳,是X市最有名的精神病院,七年前他为了治疗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李曦媛让他回去,只能是因为一个人——沈格。
那个让17岁的他魂飞魄散的Alpha,五年前被李曦媛抓住后就疯了,从监狱直接送进了精神病院。这么多年他没死,沈柯也从没见过他。李曦媛是想让他再去看看,看看当年的噩梦,再想想自己要不要和岑暮走下去。
沈柯无声地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用的。就算再怕过去,他也不会松开岑暮的手。
这场跨越500年的相爱与重逢,最终会由他们一起,谱绘出新的篇章。
秦星朗骑着他的那辆电动车很快就从拥堵的车流中开了过来,他将车往门口树下一停,下车就跑了过来,边跑边挥手:“嗨,Nanke,岑总,你们好啊!”
岑暮坐在沈柯推着的轮椅上,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我不是……”
“哎呀,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秦星朗一边笑,一边挤眉弄眼地把一束红玫瑰塞到岑暮手里。岑暮接过的同时手僵了僵,沈柯叹了口气,看向秦星朗的表情充满无奈:“你买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Nanke和最重要的人约会啊,”秦星朗盯着他们,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好啦好啦,快走吧,两公里路呢,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X市的夏天永远热烈而繁忙,大小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两侧的行道树投下斑斑驳驳的碎影,又被人的脚步碾碎。秦星朗帮着沈柯将岑暮的轮椅推上人行天桥,omega的身体本就瘦弱些,此刻更是被太阳晒出了一身汗。他用衣袖擦了擦脸,一边满不在乎地笑,一边偷偷开手机放了首歌。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义……”
轻柔的歌声响起,岑暮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人推着往前,周遭的吵闹、美妙的音乐、沈柯的喘息,与玫瑰的浅香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幸福,仿佛自己正乘在一只小舟之上,行往远方。他在一片黑暗中抱紧了那束玫瑰,小心翼翼地嗅着,同时贪心希望时光能够定格这一刻。
“但如果真的爱不会算计,爱是不嫉妒不张狂不求自己。”
“无关你的回应永不止息。”
秦星朗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看着一个站一个坐的两个alpha,跑开几步,拿出相机咔咔咔拍了几张:“我跟李叔叔学的,三分法构图!”
李珏生前是个摄影师,向来喜欢拍照,沈柯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有些无奈地笑笑,正要开口,却被秦星朗打断——
“那一树花到了季节,开的特别好看。我拍下来,等岑总的眼睛恢复了,就可以看到啦。你是北方人,想必没见过我们这儿的花。”
岑暮一怔,本来紧绷着的、因为失明而遗憾落寞的心情不自觉松了些:“……谢谢。”
“不用谢。”秦星朗跟着歌的调子哼了两句:“这首歌叫《唯一》,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放这首歌吗?”
“为什么?”沈柯将视线从岑暮身上移开,看向秦星朗,只见他道:“蝉鸣,夏天。”
“一首唯一,赠我唯一的挚友,以及他唯一的恋人。”
戴着口罩有些闷热,灼热的气浪和人群与沈柯擦肩而过。四周是各种各样的嘈杂人声,或谈天说地,或言笑晏晏。但此时此刻,在名为沈柯的这方小天地里,只剩下轮椅上的岑暮,和身边的秦星朗。
“我真的爱你。没人能比拟。”
歌词唱道,沈柯垂着眼皮,一只手推着轮椅,一只手轻轻越过,攥住岑暮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里应该有个戒指,里面刻上八个小字。
——天造地设,永不分离。
一如当年,少年牵着祭司的手,在夕阳下许下的天真誓言——
“沈溪云和岑山雨,是比翼鸟。天造地设,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