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沉 第38章 成何体统

有风拂过，花叶摇曳，扑打着山雨的脸。近了，更近了，他们已经能看清来人的靴子，山雨的身体不自觉绷紧，身旁的少年凑到他耳边，低声问：“祭司大人，你在害怕吗？”

这是他第一次用“祭司大人”这个严肃又恭敬的称呼，却让山雨莫名耳尖发烫，心口泛起一阵轻痒。少年浑然不觉，只自顾自地笑，眼尾弯出一点狡黠的弧度。

金殿里的桑烟日复一日地升起，莲灯的光晕在神像前流转，将山雨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少年的脚步踩碎了一次又一次。

自从被他带着在礼神时“逃”过一次，溪云便愈发肆无忌惮，隔三差五就拉着他往外跑。两人坐在寂静的石阶上，山雨正望着远方出神，忽然觉得头顶发痒——回头一看，少年正将草茎编成的小环往他发间挂。见被发现，溪云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开。山雨恼羞成怒，一把抢过草环，语气里却没什么真火气：“成何体统。”

“别扔啊，”溪云挤眉弄眼，伸手去抢，“你戴着挺好看的，像藏红花田的山神。”

这样相处了几个月，部落里终于有人察觉到异常。三番五次，总有族老找到山雨，语气带着规劝：“祭司大人，您还是要以礼神祈福为重，少与顽劣不经的人交往才是。”

山雨揉着眉心，只能无奈应声：“我知道了，先下去吧。”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被躲在殿外廊柱后的溪云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攥紧了手里刚摘的藏红花，花瓣被捏得发皱，直到山雨的脚步声走近，才悄悄躲进花丛里，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夜半深沉，昏黄的烛光下，少年握着木炭，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

我要给他带来快乐与欢笑，而不是心烦意乱。

山雨很快发现，溪云变了。

从前那个总爱闹得他头疼的少年，开始学着把所有的张扬都收起来，把所有的温柔都递到他面前。

清晨，他会揣着半块干硬的青稞饼，蹲在神殿外的石阶上等他。等晨礼结束，山雨一踏出殿门，他就把饼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到藏红花田里躲起来，看着山雨捏着饼站在原地发怔，耳尖的红意迟迟褪不下去。

傍晚，他会抱着一束刚摘的藏红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踮着脚溜进神殿，把花轻轻放在他脚边，再蹲在一旁，托着腮看他诵经。再也不吵不闹，只在山雨垂眸的间隙，悄悄伸手戳戳他的衣角，或是把新编的草环，轻轻别在他垂落的发间。

山雨起初还会皱眉，轻声说“别闹”，后来便不再管他了。只是诵经的间隙，指尖会下意识拂过发间的草环；晨礼分食时，会把怀里的青稞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留在神殿的石台上，等着少年来拿。

他的生活里，第一次有了“等”这个字。

等晨礼结束时，石阶上那个晃悠的小身影；等诵经间隙，耳边传来的细碎响动；等黄昏时分，带着藏红花香气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一路闯进来，撞碎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沉寂。

溪云的个子长得很快，去年还只到他肩膀，今年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他开始学着帮山雨做事，帮他整理偏殿的供品，把柏枝和杜鹃枝摆得整整齐齐；帮他擦拭青铜桑炉，指尖被炉壁的铜锈蹭得发黑，也不吭声；帮他把神殿的青石板擦得干干净净，跪在地上擦得满头大汗，抬头看见山雨站在殿门口看着他，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亮得像藏红花田里的阳光。

山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沾着铜锈的指尖，声音比往常轻了些：“脏。”

溪云歪头看他，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把自己粗糙的掌纹蹭过他常年握着法杖的、干净的掌心，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祭司大人的手，好白。”

山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少年攥得更紧了。少年掌心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温度，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沉寂了十几年的心上。

“溪云。”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哎！”少年应得脆生生的，晃了晃他的手，“我在呢。”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竟会带上一丝暖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神殿前流淌的圣泉，缓慢又安静，却在不知不觉间，在青石板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直到部落的信使，在一个晨礼后闯了进来，跪在他面前，声音带着急惶：“祭司大人，北方边境起了冲突，将军请您随军同行，为大军祈福，护佑部落平安。”

山雨握着法杖的手顿了顿。他是部落的大祭司，护佑族人本就是他的职责，只是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开金塔神庙的范围。

溪云得知消息时，正捧着刚摘的藏红花往神殿跑，听见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的花掉了一地。他冲到山雨面前，抓住他的衣袖，眼睛红得厉害：“你要去哪里？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山雨看着他，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平静：“不行，军营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溪云的声音发颤，攥着他衣袖的手越收越紧，“我等你，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山雨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会回来。”

北方的战场，在一片废弃的古城附近。据说五百年前这里曾是玫瑰遍地的城邦，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里还能看见几株开得妖异的红玫瑰。山雨随军驻扎在城外，每日清晨都会对着东方诵经祈福，桑烟混着战场的硝烟，在风里飘得很远。

夜里的古城格外安静，只有风穿过断壁的呜咽声。山雨的脑海里，全是几天不见的少年笑容灿烂的脸。他睡不着，便沿着城墙散步，小腿不小心被带刺的玫瑰枝桠划了一道伤口，渗出血珠。他低头看着那朵开得热烈的红玫瑰，忽然想起溪云说过的话：“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你别想跑掉。”

他刚垂下眼，一个声音便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看得出来，祭司大人很想我呢^^。”

山雨猛地抬头，对上少年笑意盈盈的脸，一时竟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短暂的震撼后，是巨大的错愕：“……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一路跟着你们来的啊。”溪云走近几步，闭口不提半个月来一路的艰险，只低头轻嗅他手里的玫瑰花，语气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嗯，好香，比藏红花还香。”

山雨的指尖蜷了蜷，下意识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暧昧，忙转开话题，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严厉：“胡闹，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我知道，”溪云抬眼看他，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怯意，“但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故意把“你”字咬得很重，又凑近了些，热气扑打在山雨的耳廓边，声音压得很低：“祭、司、大、人。”

山雨很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亲密距离，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耳根发烫，只能硬邦邦地转移话题：“好了，别闹了。我修的是无情道，你也不小了，还是和我保持距离的好。”

溪云“哦”了一声，随即又笑了，眼尾弯起来：“道是无情却有情，祭司大人，你可别骗自己。”

山雨没和他继续玩笑，皱着眉道：“天不早了，跟我去帐篷里休息。”

溪云抱着胳膊，故意拖长了调子打趣：“祭司大人的神明要是知道，你和我睡一个帐篷，都要气疯了吧？”

山雨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少年，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而复得的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