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无声 第48章 第四十八点钟

裴曜发来四个字后再没下文，既不说什么时候出发，也不说去哪里。

程皎猜他想让她发消息问他，她干脆去找了和Tracy的聊天记录重新看他的行程表。

表格上只标了裴曜这周出差，没有任何细节，甚至连他的返程时间都没有。

如果她悄悄问Tracy，说不定还会被转告给裴曜。

程皎压下自己的好奇心，隔了半个小时回他“嗯嗯”两个字。

对话框上面跳了两秒“对方正在输入”，又变回裴曜的名字，也没有他的新回复进来。

他们的关系因为那天晚上不到五分钟的对话进入了僵局，裴曜今天对她的态度也跟着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问题也不能全怪在她一个人身上吧，她就不信裴曜能分清不同的“喜欢”。

接近三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程皎没有精力再去仔细思考感情问题，晚餐也只从冰箱里翻了两块吐司，又抹了点黄油填肚子。

洗漱完后，程皎最后确认了一遍群里没有孔芝妍团队的消息，安心地打开了短视频软件打发睡前时间。

接连刷了几条美食视频，程皎怕自己一会儿要爬起来吃东西，全点了不感兴趣。

软件推送机制抽风一般地给她推荐了好几条新闻，她依旧没兴趣。一条一条刷过去，同类型推送没完没了了，直到她在新闻里看到“鸿颂”两个字。

巨大的黄色黑体字，配上严肃的音乐，程皎一字一字过了一遍标题：“或面临成立来最大危机，鸿颂电子市占份额大幅下滑。”

程皎隐约记得宋家在本省就有五个多品类代工厂，不说全国，至少在湖城数一数二。

半年不到，鸿颂怎么会像视频里说的，数据下滑那么厉害。

不能直接去问宋家人，程皎又不想问裴曜，思来想去她给裴文霆发了消息。

裴文霆告诉她国内的市场他只了解大概，具体情况要去问哥哥，又站在他的角度给她分析了一通，一连发了七八条五十秒的语音。

程皎只点了最后一条，时长最短，却还是有半分钟：“所以啊，国内市场和国外市场的情况还是区别很大……如果你想了解更详细呢，爸爸就安排你进公司跟着哥哥学习。”

[焦糖布丁：谢谢爸爸：）]

[焦糖布丁：你好好休息吧，我就是想随便了解一下。]

程皎一条一条语音转文字，裴文霆给她总结了四大原因，她不了解内情，一时半会儿也不清楚是哪一个。

她又去搜索框里搜润和，消息不多，跳出来几条视频还是公司的官方账号发的领导视察基层。

程皎在其中一条视频里看到了裴曜，也不知道是谁拍的，最后大合照里所有人都被相机镜头压缩成扁扁的样子。

随手点了关注润和的官方账号，程皎退出搜索页面，再把后续推荐的新闻拉进不感兴趣。

再下来最新推荐的一条是电影解说，博主的声音低沉催眠，程皎只听了个开头就睡着了。

早上程皎被饿醒，睁眼先点好外卖，又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起床。

照例是杜叔送她上班，程皎下车后没注意到身后的彭悦。

彭悦小跑上前，拍了拍程皎的肩膀：“老板，为什么这两天都没看到你哥哥送你上班了？”

“他前两天心血来潮而已。”

“是吗？我怎么感觉是你们吵架了？”彭悦听出程皎平淡语气中藏着的不满。

“没有啊，快跑哟，今天又出外景。”

程皎怕彭悦还要继续问下去，小跑着上了楼。

今天的外景十分顺利，下午四点不到就收工了。

程皎回程车上打开微信群聊，小吴说孔芝妍那边又来了修改意见。

小吴汇报自己相当配合地按照孔芝妍意见修改，来来回回三次，好在今天的意见和昨天相比小巫见大巫，对面很快就拍板说了满意。

彭悦隔老远就听见小吴的感慨：“幸好老板买机票把人送走了，不然我都不敢想她们坐在我旁边对着我的电脑指指点点。”

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程皎周五调休，跟戴茱玉一起去兴城看她的亲生父母。

从湖城开车到兴城只要一个半小时车程。如果从老宅出发上高速还要更快一些，程皎周四晚上就回了家。

周五早上七点出发，程皎和戴茱玉在车上闲聊。

说到前几天工作不太顺利，戴茱玉让她休息一段时间，以后少接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两人随即不可避免地聊到不知道在哪里出差的裴曜。

“哥哥最近很忙哦？”程皎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问句。

不给她发消息，也不给她打电话。

“阿曜上周末就跟我说要去出差，也没说去多久。”

上周末吗？是裴曜为了和她一起住撒的小谎？

“本来我想让他今天一起来的。”

“他工作很忙呀。没事的。”

虽说早在裴曜口中得知他不一定能来，程皎还是有点失望，但是没人能强求裴曜今天一定要来。

“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样，一出差就一整周不见人影。不过你爸爸还会和我报备去哪了呢，阿曜就只跟我说哪天哪天要去出差，以后哪个女孩子跟他在一起真是会被气死掉。”

程皎陪着笑了两声，对裴曜的行为不做任何评价。

戴茱玉转念想到家里两个小孩没有一个有对象，而她有好几个朋友已经做了外婆或是奶奶，免不得有同辈焦虑。

有的时候朋友带着孙辈来一起喝茶，小朋友攥着她的手指喊她奶奶婆婆的时候，看得她心都化了。

她不强求自家孩子结婚生小孩，但是对象总得有一个吧。

程皎和裴曜长大后的关系算不上特别亲近，但他们毕竟都是年轻人，说不定有些她这个长辈不方便知道的小秘密。

戴茱玉捏了捏程皎放在扶手上的手，和程皎讲自己的想法，希望能从她口中知道些他们小辈的事。

“皎皎，你说阿曜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他之前说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可是我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连面都不去见，微信推给他也不加，天天就知道工作。”

程皎摸了摸脖子，眯着眼假装在思考：“哥哥有喜欢的女孩子会说的吧，他也没和我说过感情上的事情。”

“行吧，那你呢？工作的时候应该能看到不少帅哥吧？有碰见喜欢的男孩子吗？”

“这样的话显得我工作不专业的。而且我们接触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三天，喜欢不起来的。”

戴茱玉深深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恋爱比自己那一代困难多了，她压了压催促的心思，讲起她和裴文霆的爱情开端。

年轻的时候他们都在国外念书，某年过年，戴茱玉因为和家里闹了矛盾，没买回国的机票。除夕前一天，她收到一封群发邮件，邮件内容大概是邀请没有回家过年的中国人一起吃年夜饭，最后面附了地址。

戴茱玉发现离自己租的公寓只隔了两条街，除夕当天，她带了自己烤的黄油饼干敲开了那扇门，给她开门的是午觉刚睡醒的裴文霆。

尽管裴文霆和她素未谋面，还是绅士有礼地招待了她，又让厨师给她做了几串糖葫芦当作下午茶。

晚餐前，裴文霆认真地向他的朋友们介绍了她，也认真地给她介绍了每一个人。

戴茱玉后来才知道，她收到的那封群发邮件原本是要发给裴文霆的另一位朋友的。

“后来呢？”程皎真是第一次听这回事。

“后来我们就互换了电话号码，偶尔约着一起喝茶学习，然后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了呀，回国结婚，然后生了阿曜，再然后又有了你。”

程皎心突然酸酸的，听戴茱玉这么一说，她好像真的是裴文霆和戴茱玉亲生的小孩。

车在兴城市区的一家花店门口停下，司机下车取了两束牛皮纸包的橙色郁金香上来。

“你妈妈最喜欢郁金香，一束是我送的，另一束是你送的。”

“好。”程皎记下。

从市区开到墓园花了四十多分钟，车停在种满松柏的墓园门口，母女俩步行进去，司机提着戴茱玉准备的其他东西走在她们身后。

戴茱玉对好友长眠的位置十分熟悉，上两层阶梯，右手边第三座。

程皎最先看到的是和相册上一模一样的父母。

戴茱玉蹲下身，把花和酒并排放好，同他们打招呼：“苏涟，程观新，好久不见。这是你们的女儿皎皎，原谅我这么多年都没带她来看过你们。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们这里都好，你们放心。”

程皎听见戴茱玉说了很长的话，她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直到戴茱玉把空间留给她，让她和父母说话。

“我和老杜去车上等你，你慢慢和他们说话。”

程皎把花放到苏涟的照片下面，身后摸了摸他们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具体要说什么，絮絮地把自己今年大学毕业，回国开摄影工作室各种各样的事情讲给他们听，又讲这几天她从相册里看到的事，直到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久。

松柏在初冬的寒风中颤了颤，她走出墓园，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

车门自动打开，程皎用力擦了擦眼睛，坐进车里，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一旁的戴茱玉没有一点等她的不耐烦，柔软的指腹擦过她颊边的泪水，捎带着摸了摸她的后颈。

“皎皎，今天是立冬，家里炖了羊肉，还有你喜欢吃的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