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答。
当然没有回答。
烟烧到头,灰落了一地,秦远说不准自己是庆幸还是怅然,但酒全醒了。烟烫到手,他急忙摁灭,抽出张纸去擦地上的灰,然后,靠着沙发,又点燃一支。
袅袅的烟往上升,背后是几不可闻的呼吸,他没动,也不想动,酒醒了可身体依旧没劲,更何况身后人一直睡着,等抽完这一支再走吧,于是他坐在原地,想明天的机票,下午的,直接飞H市,E城这个项目算结束了,往后几个月的运维主要是小罗和孟止川负责,他没什么要操心的,不如提前去下个项目看看情况,行李的话,从这边直接带的肯定不够,H市冷,前两天已经下了雪,他这边都没有厚外套,抽空还得回趟C市,而且可能需......手里的烟被拿走,烟雾乱成迷蒙的一团。
“我以为,告白之后的选项应该不包括抽烟?”
他听见声音。
有些低沉的,又有些成熟的声音。
“...什么?”
“我说,秦经理,你知道带人回家的第一步不是抽烟吧?”
他转身,沙发上的人斜靠着,被抽走的烟也只是被许疏野咬在嘴里,任凭它慢慢地烧。
“那是什么?”
“是碰这里。”
许疏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然后是这里,”
下巴。
“这里,”
锁骨。
“至于要脱了亲还是隔着衣服亲,看秦经理你的喜好。”
烟灰落下来。
“我喜欢隔着衣服亲。”
他吻上去。
贴着刚刚许疏野指着的嘴角,但不深入,只留下点水痕,辗转咬上燃烧的烟,衔走又摁灭。
“但是,小许总,你知道听到告白之后不回应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情吧?”
“你喜欢我吗?”
秦远吻上颈侧,血管的跳动混着喉咙的震颤,毫无保留地将含情的答案送到唇齿之间。
“怎么可能不喜欢?”
“一晚上的喜欢?”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去看许疏野的反应,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无疑是好看的,头发凌乱,大衣半敞,可眉眼含笑,微扬的眼尾没压下去原本的圆顿,反而利用了这份稚气,去中和**的**。
“是、许多个晚上的喜欢。”
他没再问,只是弯下腰,接过这段熟稔的邀请,吻落在耳侧,又蔓延到毛衣下的锁骨。
“可你今天喝醉了。”
“醉酒起不来。”
“我们等之后的晚上吧。”
-
再见是两个月之后。
秦远刚从H市回来,恰好碰上了C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季总说他幸运,他也觉得自己幸运,要不是当年季总愿意录用自己,这会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呢,但他没说,主要是真说不出口,这些年人话鬼话他好像都能说一些,唯独在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季总面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讲多了显得虚伪,讲少了又好像轻浮,就连真诚都表达不出几分他的感谢,于是车轱辘的话在嘴里绕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挤出两声干巴巴的'谢谢'。
“行了,我可不是来听你表达感谢的,再说了,五年前录用你,也是因为你符合岗位需求,这公司又不是我的一言堂,秦远,你本身就值得。”
“况且,”香槟杯相碰,“我比较希望你祝贺我。”
远处的台上是李董在致辞。
“......自豪的宣布,原运营部副总经理季鸿,将接任运营部总经理一职!”
灯光照过来。
“恭喜。”
他举杯示意。
“这次年会你不许再早走。”
“当然,”秦远看着季总走到聚光灯下致辞感谢,伴着欢呼掌声将手中的香槟酒一饮而尽,怪不得一向喜欢裙子的季女士今日选择干练的西装,他又要了一杯香槟,慢悠悠地朝人群中走去,他当然会留下来,这种值得庆祝的时候,季总难免会多喝几杯,王助理也不在,他得看着点。但其实年会上季鸿喝的不多,倒是后来的他们几个人的小局,才喝的多一些,喝的多也就聊的多,秦远这才知道接任是一个月前董事会就确定的事情,总部基本都知道,只不过他那会儿在H市,才什么都不清楚,最后伴着漫天的雪,杜淮方扶着她就要上车。
“我给你叫个代驾?”
秦远拦了一下。
“不用,”季鸿摆摆手,靠过来轻声说是我叫他来的,“但你得帮我把汪汪送回去。”
“好,”他答应,可汪叙摇头说不用了,我叫了叔叔来接我,于是眼前一辆两辆车过去,只剩下他还在原地。
季鸿选的地在闹区,再加上节日临近,凌晨的街道也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情侣挽着抱着,偶尔还要伸出一只手去接冰凉的雪,看着它融成温情的水,借着由头去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亲吻,秦远站在车边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拿起手机才发现代驾师傅距离自己还挺远,他没淋雪的兴致,索性进车里等,车门隔开了外部的吵闹,于是某些细小的声音就更容易被捕捉,比如呼吸,比如叫声。
秦远是在车底找到的小猫。
很小一只,瘦骨嶙峋的,甚至他去抓的时候都没力气逃跑,抓到也只是夹着尾巴,连呲牙都不会。小猫冻得瑟瑟发抖,秦远没办法,只能解下围巾裹着它,“有没有暖一点?”小猫跟着'喵'一声。
“听得懂哦?那你是哪里来的?还能找到你妈妈吗?”
小猫不叫了,只努力把自己往围巾里塞。
“好了好了,别动别动,我先查查你能吃什么。”
“秦经理?”
秦远愣了一下,抬眼才看见站在路灯下的许疏野,白雪飘过,覆盖过化成光晕的灯球,于是世界只剩下路灯一盏。
“...许总?”
他已经许久没想起过许疏野了,H市的项目主要打造适用于背包旅行客的小型旅馆,这种项目更考验精细度和利用率,公共区域的可玩性和舒适性也是重点,所以他这两个月基本上都在沟通细节,没时间去想一个需要忘记的人,而现在看来,成效颇丰。
“没想到在这遇到您。”
他们之间隔着几步。
谁也没动。
“喝一杯?”
许疏野指着某个方向,秦远没看,但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位置,毕竟整条街上就那家店最张扬,先前就有许多情侣在门口的那棵大圣诞树前拍照留念。
“不了,”他说,抬抬抱着围巾的手,“捡了只猫,得先安顿它。”
“猫?”
声音落在耳边。
“嗯,”围巾露了条缝,一条尾巴甩了甩,应该是冷,又蜷了回去。
“脑袋朝里?”许疏野手伸过来,虚虚拽了两下围巾,“那这松开点,小猫光顾着暖,别过会儿喘不过气。”
“而且看尾巴,是只小黑猫?”
“不是,”秦远摇摇头,“狸花猫,肚皮还带点白。”
他认真解释,结果一场莫名其妙的拉锯战就此展开,明显夹着的声音透进围巾,又被一声声猫叫打散,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新奇,索性任由他们两个胡闹,雪花也胡闹,随着风乱飘,最后摇摇晃晃地挂上睫毛。
像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星星近在咫尺,秦远想伸手去摘,可最后也只是把围巾往前送了送,问很喜欢?
“要不你带回去?”
可星星眨着眼睛说不行。
好吧,看样子这棵圣诞树不属于小猫。
刚巧代驾师傅到了,秦远碰碰躲在围巾里的小猫,说那我就先带它回去了。于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大圣诞树被抛下,车子拐上高架,前方只有排列整齐的路灯,一盏一盏依次照进车里,从后座往前划,小猫也跟着一惊一乍,整个缩进围巾才罢休,秦远由着它动,随手下单了幼猫粮,又开始查询C市临近的动物救助组织,毕竟他真没法养,工作一年大半年都在出差,总不能让猫天天跟着他跑,还不如交给靠谱的组织或领养人......手机震动,是条没营养的推送消息,他没理,顺势关了手机,但不知道碰了哪,纯音乐混着嘈杂的人声闯入耳朵,他点开才发现是刚才那条推送消息,视频里的圣诞树挂着各种装饰,璀璨的烟火配合着最后一声倒数的落幕升起,构成独属于某个数字的浪漫。
可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已经二十五号了。
属于真正的圣诞节,而不是某个介于平安夜和圣诞节之间的模糊界线,需要倒数才得以清晰明了,星星将亮满整夜,礼物也已经藏好,静待被真正属于他的人找到。
而秦远,他忽然想起某棵小圣诞树。
半响过后,车窗开了点缝,热气裹上雪花化成白茫茫的一片,秦远贴着车窗,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