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暖阳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爸爸

宋暖从购物中心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乱得很。

她从没想过会再见到陈玲和宋昌明，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真的，一丝一毫的防备都没有，这两人就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连给她做心理建设的机会都没留。

她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再见到这两人了，尤其是宋昌明。

当年不是很决绝的要离开的吗？当年不是不顾她耍赖哭闹也要离开的吗？那现在还出现在她眼前干嘛？

他抛下了她们母女两人，要去做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了，那还出现在她眼前干嘛？

她一路心不在焉的来到地下车库，开门上车，然后启动车子离开。

其实，她也没想好自己要去哪里，肌肉记忆的惯性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自动往乾京公寓的方向开了。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也行吧，她无所谓，回去也好，她是需要个无人打扰的时间与空间来好好想想今晚发生的事。

其实购物中心离乾京公寓并不远，不堵车的话，差不多十五分钟的路程就到了，这也是当初蒋蓉瑶安排她进永达购物中心时，特地给她乾京公寓钥匙的原因，上下班近嘛。

这会儿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早过了堵车的时间点，路面畅通，一路畅行。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路，她的手机还非要来凑热闹刷存在感，铃声大作，吵闹不停。

真的是，连一点点私人空间都不给她留么？

宋暖拧着眉，等停在红灯前时，才抽空去看被她仍在副驾上的手机。

这一看不打紧，居然是她的母上大人王女士的来电。

宋暖的灵台瞬间清明，反应过来了，今天可是周末，此刻照例该是她们母女两人通话的时间点。

宋暖赶紧揉了揉脸蛋，舒缓下过分僵硬的表情，又勉强扯了扯唇角清了清喉咙，这才接起电话。

好在她“演技”了得，母女俩谈笑间，她妈妈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妈妈明天要和院里研究组的同事一起去海城大学开会，出发前会告诉你，万一你打电话我关机了，你别着急啊。”挂电话前，王素兰将自己最近的工作日程告诉女儿。

这个女儿，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尤其是对她的事可操心着，多年前曾经有一次她在上公开课，电话静音了，当时还小小年纪的宋暖没能联系上她，还哭了鼻子，这件事让王素兰记忆犹新，自那以后，王素兰每次不能接电话都会提前告诉女儿，以免她担心。

这，可能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发生了那场变故后，家里只剩了她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的因素吧，这个女儿将她看得格外重要，或者说，她们将彼此看得格外重要。

王素兰无声的叹了口气，关于这点，对于不能给予当时还年幼的女儿一个健全完整的家庭，她一直觉得亏欠女儿许多，这也是她迫切的盼望她能尽快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家庭的原因。

她希望她的女儿能放松下常年紧绷的神经，她更希望她的女儿能有一个圆满的幸福。

“好哒，那妈妈，你工作之余也要玩得开心点啊。”宋暖假装欢快的应了声。

“嗯，好。”王素兰笑着挂了电话。

宋暖听着电话那头母亲话语中隐含着的笑意，想到刚刚在购物中心见到的人，又是一阵发愁。

若是让妈妈知道了她见过宋昌明和陈玲，怕是会触及她最不愿示人也最不愿再提及的隐痛吧。

诶，真的是，好烦啊。

电话挂断，屏幕跳转回桌面，电话的图标上显示有七个未接来电，宋暖手指轻点进去查看，发现这些电话都是来自于同一个人。

白池礼。

“。。。”

不知道这家伙找她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按打来电话的时间看，是在购物中心的营业时间内，又打得这么频繁，该不会。。。是父亲节主题活动出了什么意外吧？

思绪翻飞间，还来不及回拨过去，绿灯先亮起，宋暖只能放下电话先开车。

过了路口就快到乾京公寓了，然而宋暖脑子里装着事，思绪不集中，她的开车技术又不是一般的差，这么左想右想着各种事情，等她意识到危险的时候，车子已经“噔”的一下径直撞上了离乾京公寓大门口三百米远的马路牙子上了。

而她自己，则随着车子撞上去的惯行，身体朝前扑去，又被安全带给死死勒住，勒得生疼。

等车子稳下来，宋暖喘着气拍了拍胸脯，一阵后怕，然后她又揉了揉被安全带勒着的肩膀，不由叹息，她今天真的是好倒霉哦。

似乎，碰到那两人，就是她所有倒霉的源头呢。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如今。

那两人简直是和她犯冲！

还好车子撞坏的不算严重，宋暖下车拍了个照片发给保险公司，又联系了托车行来拖车，就先离开了。

刚走到乾京公寓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醇厚担忧的声音，“小暖。”

宋暖听到了，但她选择性充耳不闻，非但如此，她还加快了脚步。

宋昌明眼见人越走越快，他赶紧小跑几步追上去，拉住宋暖的手迫使她停下来的同时，他关切的询问道，“小暖，你有没有撞伤？”

他刚刚是坐在出租车上跟在她的车子后面的，他离开得晚，出租车的车速又没有性能顶配的宝马5系来得快，他只能远远的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车子打错方向盘，直直朝马路牙子猛地撞上去，他坐在车中看得是又着急又揪心的，就怕她有个闪失。

宋暖被阻了脚步，稍稍偏过身看向面前的人，将近晚上九点了，天色昏暗不辨，乾京公寓作为帝都首屈一指的高档公寓楼盘之一，大门口的灯光倒是明亮，这么近的距离，宋暖很轻易的就能从宋昌明的眼中看到担忧关心的神色。

担忧？呵，简直是个笑话，这么多年的不闻不问，现在才来担忧？不觉得很可笑吗？

想到此，宋暖用力挣开他的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没个好语气的呛声，“我说了你不要叫我，你还跟着我干嘛？”

宋昌明眼见自己的女儿面对自己时一副防备的模样，比对待陌生人都不如，他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攥着，攥得密不透风，让他难以喘息。

他揉了揉胸口缓下几口气，又跟着上前两步，着急忙慌的开口解释，“小暖，爸爸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撞伤，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痛？撞伤可不是小事，一定要去医院的，爸爸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可能是多年没和女儿说过话了，宋昌明这一开口就没个完，似是要将多年来的话一股脑儿的说完似的，“你说你女孩子家家一个人在帝都生活多不方便，跟爸爸回申城去好不好，爸爸知道你为何避居帝都，但是，管他李家如何，你要是真喜欢那个什么林泽炜的，爸爸给你撑腰，再不济，还有整个宋家给你撑腰。”

“小暖，爸爸，爸爸好久没见你了，你让爸爸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爸爸很想你，爸爸。。。”

以前宋暖在申城时，他还能隔三差五的躲在暗处悄悄看一眼女儿，自从她一声不吭来了帝都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女儿了，这次他来帝都，也是存了想见见女儿的心思，只是不巧，被她发现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么多年了，他其实也不想再躲在暗处只能偷偷的关心女儿了，他想要能光明正大的见自己的女儿。

“爸爸？”不知是宋昌明的哪一个字触及了宋暖的逆鳞，她突然“呵”的一声，打断宋昌明的絮絮叨叨。

然后她以一个极近的距离直视着他，将这么多年日积月累下来憋着的一肚子怨气全都不管不顾的朝他发泄出来，“当年你要和妈妈离婚时我就说过，你要么选那个女人，要么选我和妈妈，如果你一定要跟那个女人走，那么我就当自己从此没有了爸爸。”

“结果呢？你是如何选择的呢？要我提醒你吗？时至今时今日才来假惺惺的以爸爸自居？宋先生，你是失忆了么？”

“从你和妈妈离婚的那天起，我宋暖就再也没有了爸爸，你宋先生我高攀不起，宋家我也高攀不起，我宋暖这辈子只有妈妈一个亲人。”

“还有，别将你那套爱情至上不管他人如何的观念套用在我身上，这么不知廉耻没有社会基本公序良德的言论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觉得不耻，我妈妈将我教育得很好，至少我明白，不能做被人戳脊梁骨的第三者，不该破坏别人的家庭，无论如何，至少我可以抬头挺胸无愧于心的活着。”

“所以，是在申城也好，在帝都也罢，我的生活要如何过用不着‘别人’来指教，而你，宋先生，我再说一次，你没有资格管我，我也不需要。”

说着，她故意恶毒的讽刺，“难道是陈玲做多了丧尽天良令人发指的事得到了报应被老天爷责罚，导致她这些年来都没能生出个一男半女的，你怕老来无儿无女无人送终，才这么上赶着回头在我这里找存在感吗？”

陈玲不是存了心的嘲讽她么，她自然也不是好欺负的。

一个人的善良，也要看对象，陈玲，她不配。

“呵，宋先生，晚了，你晚了十五年，我如今二十五岁了，不是当年的十岁，我宋暖早就不需要所谓的‘爸爸’了，所以，请你收起你那迟来的廉价的关心，我无福消受。”

十五年了，十五年来他缺席了她每一次最需要最想要他出现的时刻，缺席了她迄今为止一大半的人生，缺席了她曾经只能看着别的小朋友牵着爸爸的手时那渴望羡慕又失落难过的时候，如今，她已然长大，她早已能做自己的支撑了，她，不再需要他了。

其实，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她只要她真正关心在乎的几个人在她身边就好，而宋昌明，这个人，在她十岁之后，就被她摒弃在外了。

他之于她，的确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宋昌明被宋暖疾言厉色的话语与不留余地的态度怼得有些楞，过了好久才喃喃出声，“小暖。。。”

“不要叫我，我不想见到你，你若还有点良知，请你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尤其是不要出现在妈妈面前。”她怕她妈妈会触景伤情，她怕她妈妈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人生生撕开来，鲜血淋漓。

既然从前抛弃了，那就抛弃到底吧。

这辈子都不再见面，才是对被伤害过的人最后的仁慈。

说完这句话，宋暖自觉已经无话可说了，她也不再管宋昌明，转身往乾京公寓的大门走去。

宋昌明就这样看着宋暖走进公寓大门，看着她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他还固执的站在原地，不肯收回视线。

周围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他无暇顾及，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无暇顾及，甚至是对于他这种特别注意形象的人此刻一身的狼狈落魄他也无暇顾及，他只是直愣愣的望着大门口，等待着他的女儿，期待她会回一下头，看看他，哪怕只是脚步稍许的停顿，也好，至少能证明她是口是心非，她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这般冷漠无情。

然而，他终究是失望了，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幻想成真，所以，他的女儿离开的步伐坚定果断，没有丝毫的迟疑，她是真的如她口中所说的，不想再见到他了。

宋昌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影子，满眼的苦涩与无奈。

他以为他这个女儿只是倔强，像他前妻一样的倔强，因此她当年说当自己没有了爸爸时，他照顾着她的情绪，不出现在她眼前，就连她零星几次回宋家时，他也如她所愿不出现，每回想女儿了，他只是一个人躲在远处远远的望她一眼，不让她知道，只要看着她生活顺遂安好，他就知足了。

他以为女儿只是埋怨他，他从来不知道，在她的心里是恨着他的，恨不得永不相见。

她是他宋昌明唯一的女儿啊，他怎么会不爱她呢，从她还是个小胚胎时，他就已经对她倾注了所有的父爱了啊。

可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他视如掌上明珠的女儿，他宠爱有加的女儿，他养育了十年的女儿，居然。。。恨他。

原来，刚才不是他恍惚的错觉，不是他老眼昏花，是他的女儿真的，恨他。

他唯一的女儿看着他时，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恨意，是不是很讽刺？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追求爱情有什么错？既然是错误的结合那及时纠正止损又有什么错？他没错的啊。

可是这一刻，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识到，是他错了。

不管他与前妻王素兰的婚姻关系如何，终究与当时尚且年幼的孩子无关。

是他伤害了他最最疼爱的女儿在先。

宋昌明闭了闭眼，难以挥去满心的愧疚与悔恨，最终他只能独自离开，步履蹒跚踽踽独行。

这一秒，这个才五十多岁，自小生活优渥，自小锦衣玉食，自小养尊处优，自小矜贵自持的男人，像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般，一下子苍老颓唐了许多，连身子都仿佛佝偻了下来。

白池礼坐在车内，看着车外两人的纠缠争论，看着宋暖转身离开，又看着宋昌明彷徨离开，他眼眸渐渐幽暗，有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克制不住。

然后他利落下车，往对面的小区大门口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