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帖子很快就被淹没,因为节假日前,更能调动人民群众积极性的冤种大军开始疯狂输出……
九月的最后一天,高一高二的学生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涌出来,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讨论着国庆要去哪里玩、要看什么电影、要打几天游戏。
校门外停满了车,鸣笛声、招呼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好似过年。
方铭徽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高三毕业了。
然而其实……
“七天,”他站在校门口,比了一个“七”的手势,声音和双手一起颤抖,“整整七天!他们放七天!我们只放三天!”
齐浩轩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等他演完。
“你知道七天意味着什么吗?”方铭徽转向齐浩轩,“意味着我可以把新赛季的段位打回去,可以把那部剧追完,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你告诉我,我们只有三天?”
“你昨天就知道了,有这么夸张吗。”齐浩轩推了推眼镜,淡定陈述。
“我知道,但我还在接受的过程中。”方铭徽吸了吸鼻子,“这个过程需要漫长的时间。”
虽然他在冤种楼里疯狂发泄了上千字,但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任何发泄都没有用,心情已然成为黄果树瀑布。
贺烬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假期要做的卷子。他看了一眼方铭徽,习惯性扶额,倒也没说什么。
方铭徽看见他的表情,更悲愤了。“烬哥你笑什么?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我没笑,公平……还好。”贺烬说。
“还好?!”方铭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人吗?”
是人为什么会不爱假期?!!
齐浩轩推了他一把:“走了,我看见你家车了。”
方铭徽双眼含泪地往前走,还回头冲贺烬喊了一句:“烬哥,回来给我带好吃的!你家那边不是有那个什么糕吗!”
贺烬冲他摆了摆手。
校门口的人潮渐渐散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贺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家司机在校门对面的路边等着,黑色的车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论坛上很多人在讨论运动会的事,还有那个冤种楼一直在刷新——高三大军仍在发力。
私信消息还是99 ,但贺烬没看。
他退出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窗外的街景在倒退,行道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
他闭上眼。
—
宋熠淮没有回“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那个家了。
那个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装修花了几百万,客厅里摆着一架被布盖着的钢琴。
他每次回去都觉得那个房子不是家,是一个用来展示的样板间。
上了高中后,父母在国外,保姆定时来打扫,冰箱里永远有保质期内的食物,但餐桌上从来没有摆过三副碗筷。
这次国庆,他甚至没有接到任何人的电话。
母亲在三天前打过一个电话,问假期怎么安排。他答了一个“随便”,那边就没有下文了。
父亲则更干脆,直接让助理转了两百块钱过来,附言“假期生活费,省着点花”。
两百块钱,在省城。
宋熠淮看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几秒,收了,没有回复。
他不缺钱,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不缺。
按照他们一月两次的转钱频率,正常高中生大概率会直接被饿死。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上个世纪建的老楼,灰扑扑的外墙,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框,下雨天会往里渗水。
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楼道里的灯大部分都坏了,晚上上下楼还要靠手机照明。
这是他爸租的。
“你成绩这个样子,还住什么好房子?能住就行。”
他爸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租金一个月六百,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在楼下,养了一只猫,经常在楼道里挡路。
宋熠淮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了一句“这么白净的小孩怎么住这种地方”,然后没再说什么,把钥匙给了他。
他住在十三楼,顶层。
因为没有电梯,每一层都要自己爬。楼梯很窄,扶手的高度极不科学,高一点的人弯下腰才能摸到。
可能是因为住在这里的都是些老人,弯了腰,不需要太高的扶手。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块结了痂的伤口。
每层拐角的地方都堆着杂物——废弃的自行车、破旧的纸箱、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旧家具,全落满了灰,稍有不慎就会蹭上一身。
宋熠淮拎着超市塑料袋,跟个蜗牛似的地往上爬。
袋子里装着几桶泡面、一袋面包、两瓶矿泉水和一包最便宜的速溶咖啡——这是他三天的口粮。
他爬得很慢,不是因为故意慢,是因为身体太差了。爬了没多久腿就开始发软,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嗓子干得跟被砂纸磨过似的。
他扶着墙歇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
爬到九楼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握着楼梯扶手的指节发白了。
宋熠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绷得几乎要断裂。
他松了些力,脑子里的某根弦却又继承了血管的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不怕死,甚至早就对死这件事没了感觉。
站在天台边上的时候,他往下看过,感觉很高,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手心出汗,他的大脑从来都不知道害怕。
但是爬这里的楼梯时,他会紧张。
那种紧张不像是从脑子里来的,倒像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来源的本能反应。
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事,一些他的大脑已经忘记或选择忘记的事。
估计还是因为身体太差,神经衰弱,才会疑神疑鬼。
他松开扶手,继续往上爬。
十三楼。
宋熠淮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房间小得出奇,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一只落了灰的杯子和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房东留下的,洗得发白,但上面还是有几块洗不掉的黄渍。
窗帘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拉上之后透光,但看不清外面,像上个世纪的东西。
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让人想起笼子的栅栏。
宋熠淮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出泡面拆了一桶,倒水,等三分钟,机械咬面。
面条烫得他舌尖发麻。
泡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烧灼感总算退下去了一点。
那种感觉已经跟了他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分不清是胃病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剩下的半桶泡面桶扔进垃圾桶,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床垫硬得跟骨头似的,弹簧咯吱咯吱地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被子里有一股潮湿的、很久没晒过太阳的霉味。
其实他洗过很多次了,但是这股味道始终去不掉,他甚至怀疑过是自己的幻觉。
真难闻。
宋熠淮拉高被子,把自己闷在里面。
这三天,他打算就这么过。睡觉,吃泡面,喝速溶咖啡,再睡觉,再吃泡面。
他的计划里没有写作业和与人联系。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并没有静音。因为从来没有人会给他打电话,他也不用给任何人打电话,旁人再怎么喧闹沸腾,也和他没有关系。
……倒是落得个清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十月一号的夜晚来临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响,闷而模糊的响动隔着厚厚的墙壁和玻璃传进来,变成一种温柔又遥远的声音。
烟花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穿进来,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宋熠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烟花的光在他灰色的瞳孔里明灭。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过年,父亲会带他在阳台上看烟花。他骑在父亲肩膀上,仰着头,看着满天的金色红色紫色在头顶炸开。
弱智的小玩意儿吓得捂住了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父亲在笑,笑得很爽朗,说“男孩子怕什么声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一件有价值的商品,但现在的他已经有了瑕疵,价值大跌,记忆里的东西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烟花停了,夜又恢复了安静。
宋熠淮翻了个身,几乎有要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的趋势。
*
三天过得很快,快到宋熠淮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过。
他醒着的时候在做梦,梦着的时候像醒着。时间变成了一条没有刻度的直线,没有任何标记可以提示结束或是开始。
他只知道自己吃了四桶泡面,喝了三杯速溶咖啡,睡着了大概二十个小时,像个废物一样在床上躺了三天。
哦不,他本来就是废物。
作业一笔没动,卷子连封口都没拆。
十月四号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宋熠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
头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荡荡的,那种熟悉的烧灼感又回来了。他按着胃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寒颤。
洗漱,换校服,出门。
下楼倒是比上楼轻松一些,但他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从十楼开始,手就不自觉地往墙上靠,指腹贴着粗糙的墙面,被磨得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楼梯上什么都没有,扶手虽然矮但也不会让他摔下去。可他的身体就是会紧张,就跟他怕死似的。
可能有些东西,大脑不记得了,身体还会替人记得。而怕从楼梯上摔下去,就是其中一件。
到了楼下,宋熠淮松开按在墙上的手,掌心蹭了一层灰。
他拍了拍,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学校走。
十月四号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
由于没有高一高二的学生,没有课间操的音乐,没有食堂排队时的人声鼎沸,整所学校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荡荡的教学楼和可怜的苦逼高三牲。
高三的返校时间定在早上八点,但大部分人都提前到了。
宋熠淮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不是体育课,就只是那种自己跑着玩儿的,三三两两地穿着自己的运动服,在跑道上慢慢溜达。
教学楼里亮着灯,日光灯的白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灰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冰冷。
他低着头,穿过操场,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几个睡眼惺忪的男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这三天干了什么。
宋熠淮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像个飘过去的人形气球。
贺烬已经在座位上刷题了。他与周围散漫的氛围格格不入,整个人跟被上了发条一样标准规矩,也难怪成绩好了。
不过努力的人也不在少数,少爷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大概率离不开“钞”能力。
他无视贺烬,把书包塞进抽屉里,然后趴下。
“我跟你们说,这三天我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方铭徽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只放了三天假的高三学生。
“你干什么了?”有人问。
“我什么都没干啊!”方铭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悲愤,“正因为什么都没干,所以才觉得亏!三天!我能干什么?睡一觉就没了!”
“你睡了三天?”
“那倒没有。我打了两天游戏,最后一天在赶作业,结果发现作业太多了赶不完,然后就放弃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立马有人附和“这不就是我嘛”。
齐浩轩坐在他旁边,头都没抬,还在补英语卷子。方铭徽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写完了大半,顿时眼睛都直了。
“齐浩轩,你看你都快补完了,不如……”
“自己写。”齐浩轩面无表情。
方铭徽噎了一下,转头去找贺烬。贺烬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尖在纸面上狂奔。
方铭徽看了眼“真题模拟”四个大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作业:
“你们都是魔鬼吗——?!!”
黄睿琪从前排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嚎什么嚎,方铭徽你运动会报名了没有?”
方铭徽的脸瞬间垮了。“还是兄弟吗?老黄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跟你是兄弟?我问你报名了没有。”
“报了。”方铭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八百米。”
“多少秒?”
“不知道。”
“你跑了多少秒你不知道?”
方某泄气了:“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黄睿琪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让方铭徽想起了上个月跑完八百米后被体育老师支配的恐惧。
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三分四十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方铭徽你是爬完的吧?”
“不,他是走完的,边走边跟人聊天。”
“我亲眼看见他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停下来系鞋带了,但他鞋带好像没松。”
方铭徽从臂弯里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鞋带真松了!不系会摔倒的!”
“得了吧,你哪次不是找理由停下来休息?”
方铭徽彻底放弃了争辩,把头埋回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身为班长,谭枝一向热情大方,她听见教室后的哄笑声,刚转头,就从方铭徽丧气的脸侧旁看见了那个人……
谭枝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拆开递过去安慰自闭的方某人,得到一句“班长大人人美心善”后又把饼干往后面自然地传了一圈。
传到最后还剩两块,她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放在贺烬桌上。
“给你的。”她的声音自然清晰,听不出异样。
贺烬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
谭枝没有多待,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前排有人回头看她,她垂下眼,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看单词。
有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谭枝没应,只是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有点红的耳廓。
方铭徽从臂弯里偷偷看了一眼,小声对齐浩轩说:“啧啧……班长又给烬哥送东西了。”
齐浩轩在写英语完形填空,没抬头。“嗯。”
“你看她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哎呀呀你知道的~那种……”
齐浩轩终于舍得抬起头了,“我不知道,你闭嘴。”
方铭徽梅开N度地把脸埋回去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八点不到,四十三个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杨林踩着八点整的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本运动会秩序册。她把秩序册摊开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很微妙地在角落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都到齐了吧?”她说,“我讲几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杨林看着秩序册说:“第一,今天运动会,和上次的安排一样,所有同学必须到场,不许早退,不许擅自离校。我会不定时清点人数,缺勤的按旷课处理。”
“第二,这次运动会虽然只有一天,但项目和上次一样全。报名的同学做好准备,没报名的同学负责加油和后勤。”
“第三。”她的语气放慢了一点,“我知道高三只放三天假,大家心里不平衡。但这就是高三,你们要学会接受。高一高二放假是他们的事,你们的目标是高考,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杨林看了过去,那声音就消失了。
“好了,”她拍了拍手,“八点半操场集合。各班方阵入场,八点五十开幕式,九点比赛开始。”
她说完,拿起秩序册走出了教室。
安静的教室轰的一声炸开了。
“卧槽她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我们抱怨一下怎么了?”
“就是,教师一天就几节课,放不放假都一样,她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算了算了,习惯了。”
方铭徽从座位上跳起来,拉着齐浩轩的袖子。“走,去操场占位置!上次那个位置被人抢了,这次我要坐第一排!”
齐浩轩被他拽着往外走,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你坐第一排干嘛?给八百米选手当反面教材?”
方铭徽简直气急败坏,“你给我闭嘴。”
贺烬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里。他把书包放在座位底下,拿起一瓶水,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宋熠淮还趴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操场上已经搭好了主席台,红色横幅拉在跑道上方,写着“开阳三中高三年级秋季运动会”几个大字。
音响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那旋律太经典了,方铭徽一听见就开始条件反射地腿软。
各班在看台上有固定的区域。高三四班的位置在看台中间偏左,不算最好的位置,但也不差。
方铭徽一个箭步冲到最前面,占了第一排靠边的座位,把书包往旁边一拍,宣布主权。
“这个位置,”他郑重其事地说,“是我的。”
齐浩轩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被拍扁的书包,习惯性无语。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看台上一排一排地坐满了人。大部分都在涂防晒霜或者分零食。
日光如金雾,笼罩在半死不活的植物上,也勉强让它们看起来精神了点。
……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来自方铭徽。
“我真的想不通。”他坐在第一排,抱着膝盖,仰头看天,目光因直视太阳而显得空茫忧郁。
他发出今天第二十次抱怨,“为什么我们要在十月四号开运动会?为什么不能往后挪一天?为什么国庆假期只有三天!!”
“因为你高三了,法定节假日是肯定放不满的。”有人说。
方铭徽恨恨地讽刺:“我们高三还需要法定节假日吗?我们高三连呼吸都是违法的!”
黄睿琪坐在后面一排,探过头来。“方铭徽你八百米准备跑多少?”
方铭徽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能不能别提这个了?一天提几百遍有意思吗?!”
“不能,体委有义务的,你报名了我就得对你负责。”
方铭徽沉默了两秒,转过头对齐浩轩说:“帮我查一下转班需要什么手续。”
齐浩轩:“来不及了。”
方铭徽把脸埋进膝盖里,哀叹世事艰难。
贺烬坐在方铭徽旁边,听他们拌嘴,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图案,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
那种好看是骨子里带的,是十几岁少年人独有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生命力,也是“校草”的个人魅力。
操场对面,有人在看他。
隔壁班的几个女生聚在一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看台的方向,小声说着什么,笑得小心翼翼。
方铭徽从膝盖里抬起头,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贺烬的侧脸。
他忽然就不哀叹了,换上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烬哥,隔壁班又在拍你。”
贺烬“嗯”了一声,没往那边看。
“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她们拍得怎么样,万一拍丑了呢。”
齐浩轩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不会拍丑。”
方铭徽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确实拍不丑。”
方铭徽说完这句话,又想起了什么,凑到贺烬旁边。“烬哥,你上次给你……同桌带的那瓶水,他拿了吗?”
贺烬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方铭徽看见他的反应,知道自己问错问题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是故意提的,我就是……算了,当我没问。”
他缩回去,重新抱着膝盖,盯着操场思考人生。
贺烬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
宋熠淮还没有来。
也可能来了,但没有坐在班级规定区域。
贺烬收回目光,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
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宋熠淮坐了下来。
他在所有人都坐下之后才来的。那时候大家都在聊天、在玩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个位置很好。离班级远,离过道近,随时可以走。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微微眯起眼,往左边挪了一点,躲进了看台顶棚的阴影里。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百年孤独》。
书页上的褶皱还在,那是被游泳馆的水洇过的痕迹,纸面发皱,字迹微微晕开。
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看书只是一个逃离人群的借口,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两年多了。
他看起来平静得和周围格格不入。可他的大脑平静不下来。
周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有人在抱怨假期短,一会儿有人在聊八百米,还有人在喊“贺烬”。
那个名字每一次被喊出来,都会在他脑子里炸开一下,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太阳穴。
贺烬是校草,在任何地方都会吸引人的目光,他早就知道了。
宋熠淮把书合上,放在腿上,闭上眼。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红色的,温热的。他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躲开那道光。
操场上,《运动员进行曲》停了。
一个女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开始念开幕词。是谭枝的声音,她是今天的主持人。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亮亮的,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一种青春的朝气。
宋熠淮睁开眼,看着操场上排列整齐的方阵。
各班的学生穿着不同的班服,在跑道上站成一个个方块,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挤在一起,活像一锅爆炒彩椒。
他们都在笑,在闹,在互相推搡,在偷偷拍照。
他扫了眼那些人,面无表情。
宋熠淮低下头,继续看着书神游,一只手拿书,一只手按在胃上。
谭枝念完了开幕词,校长上台讲话,讲了一堆“拼搏”“坚持”“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之类的话。
方铭徽在第一排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时间间隔甚至都一致,整得跟个人形节拍器似的。
齐浩轩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猛地惊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完了吗?”他迷迷糊糊地问。
齐浩轩说:“才刚开始。”
方铭徽又点头去了。
贺烬坐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
他的目光又往看台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这次他看见了。
那个人坐在最边缘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苍白的脸被斜射的阳光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他坐在阴影里,书页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贺烬看了一秒,收回了目光。
谭枝念完了所有流程,最后一句是:“开阳三中高三年级秋季运动会,现在开始!”
掌声和欢呼声响起来,吹哨子和敲充气棒的声响沸腾起来。方铭徽终于被吵醒了,跟着拍了两下手,却因为熬夜赶作业虚成狗,拍手都没拍响。
贺烬站起来,把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
他的肩背线条很好看,是那种长期运动才会有的、结实但不夸张的线条。旁边几个女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亿眼,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低头聊天。
方铭徽从臂弯里抬起头,看见贺烬在活动手腕,忽然想起来。“烬哥你今天几个项目来着?”
“三个。”贺烬说。
“哪三个?”
“一千米,跳远,四乘一百。”
“一千五呢?体育老师不是让你报吗?”
“没报,三个够多了。”
方铭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待会下场要被抬走了。”
贺烬有些无奈。
其实报项目那天,体育老师拿着报名表,说“贺烬你再报个一千五吧”,杨林在旁边说了一句“让他少报点,别太累了”。
贺烬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杨林说了,他就没再坚持。
方铭徽要是知道是这个原因,估计又要嚎,抱怨老班偏心。
“我去检录了。”贺烬说。
“去吧去吧,”方铭徽冲他摆了摆手,“烬哥,拿个第一回来。”
贺烬应了一声,走下看台,往检录处走。
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跑道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
他走过跳远沙坑的时候,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对那人笑了笑,转回头继续走。
那种被看见、被记住、被期待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铠甲,裹在他身上。他习惯了,几乎从有记忆开始就习惯了。
习惯成为焦点,习惯被人注视,习惯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目光和议论。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成绩好,长得好,家境好,性格好。这些东西让他根本不可能逃避旁人的目光。
他能做的只是不让这些东西改变自己,不让那些注视和议论影响自己走路的节奏。
只是被注视久了,贺烬偶尔也会想:如果他不是年级第一,不是贺家的孩子,没有优越的外表,还会有谁在意他?
这个想法在脑中瞬逝。
贺烬走到检录处,在名单上签了字,领了号码布别在胸前。男子一千米预赛还有二十分钟开始,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