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想家 第6章 拒绝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之后，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风油精和咖啡的气味是每一届高三学生的最佳伴侣，在狭小拥挤的教室里让人避无可避。

贺烬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放下笔，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宋熠淮还是那个趴着的姿势。

从下午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过。没有翻书，没有喝水，没有去过厕所，连呼吸都轻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贺烬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他想了想，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推到两张桌子中间。

这次他没有敲桌子，也没有叫宋熠淮的名字，只是把纸放在那里。

宋熠淮最近从来没有认真做过一道理科题，在不知道他真实水平的情况下，也不好盲目买资料。

纸上的字不多。是三道题，比中午那几道还基础，每道题下面留了空白。

题目的下面，他写了一句：“试试，不用全对。”

再下面，是一行很小的字：“你英语能考126，不会差到哪去。”

宋熠淮感觉到了那张纸的存在。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几道题他看都没看，目光直接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

英语126。

贺烬看过成绩单了，他在研究自己的分数，他可能还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考成这样”。

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蹿上来。他伸出手，用指尖把那张纸推回去，动作比中午大了那么一点。

“不写。”他说。

他的声音冷得可怕，像冬天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

贺烬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纸，沉默了两秒，又把它推回去。

“这三道题不难，你看一下。”

贺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宋熠淮没动。

“五分钟。”贺烬说，“做不出来也没关系。”

宋熠淮慢慢直起身。

他转头看着贺烬，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让人烦躁的、平静的认真。

宋熠淮盯着他，盯了好几秒。然后他拿起那张纸，当着贺烬的面，对折，捏成一个纸团，用力扔在地上。

手骨在薄且苍白的手背皮肤上凸出，可见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有多用力。

……有多厌恶。

纸团落在地砖上，滚了两下，委屈停住。

“我说了不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淬满了冰渣子，刺痛了和他对视的人的眼，“你能不能别管我？”

贺烬看着地上那个纸团，又看着宋熠淮。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宋熠淮的眼神，最后还是很识时务地什么都没说。

贺烬弯下腰，把那个纸团捡起来，展开铺平。纸上多了几道折痕，字迹被折痕切断，但还能看清。

宋熠淮看着他做这些——弯腰，捡纸团，展开，铺平。

贺烬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放慢镜头，莫名忧郁。

活该。

宋熠淮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是全班都知道的怪胎，是装逼犯，是神经病，贺烬应该像所有人一样远离他。

但他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重新趴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不需要你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你离我远点。”

贺烬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揉皱的纸。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把纸夹进笔记本里，翻开教辅，继续做题。但笔尖落在纸面上，一个数字都写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宋熠淮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恨，恨是热的，但那个眼神是冷的。

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聒噪烦人。

宋熠淮趴着，但没睡着。他闭着眼，脑子里像是有团狂舞的麻线。

贺烬弯腰捡纸团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这是贺烬自找的。他已经说过“我讨厌你”了，已经让他“滚”过了，已经把早餐扔掉了。正常人早就该放弃了。

他不放弃，他活该。

胃又绞了一下，那种烧灼感从腹腔一路蔓延到喉咙。

一天没吃东西了，从早上那盒虾饺到现在，胃里只有几口冷水。

但他不饿。

那是习惯，不是饿。

旁边的人动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书包里拿什么东西。然后是一个很小的塑料袋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吃了吧。”贺烬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

宋熠淮没动。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贺烬又说了一句。

宋熠淮慢慢抬起头。桌上放着一个小面包，普通的包装，食堂小卖部卖的那种。贺烬没有看他，正在低头写题，速度快得笔尖几乎能纸面擦出火花。

宋熠淮盯着那个面包，盯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面包，站起来，走到教室后方的垃圾桶边，松开手指。面包落进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和早上那盒虾饺一样。

他站在垃圾桶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两秒。然后走回座位，重新趴下。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贺烬一眼。

教室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方铭徽从第四排回过头，看见宋熠淮扔了和什么东西，又看见贺烬的表情，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已经冒泡了，结果话到嘴边又被齐浩轩给拽了回去。

贺烬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笔。他看着垃圾桶的方向，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敛去眸中异色，继续写题。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出来的字和平时一样工整。

没关系，早就知道的。

他想起中午在办公室，杨林说“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也许他真的改变不了什么。

也许宋熠淮会一直这样——不吃东西，不理人，把所有的好意都扔进垃圾桶里。

但贺烬想起那张被推回来的草稿纸——宋熠淮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才推回来的。

那短得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他是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

他只是觉得，如果连他都不试一下，那就真的没有人会“多管闲事”了。

而那个人，明明英语能考126分，明明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才把纸推回来，明明掌心还贴着他贴的创可贴……

贺烬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时已经八点五十九了。他合上教辅，开始收拾东西。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张桌子中间那条缝上。一边是贺烬收拾整齐的桌面，一边是宋熠淮空荡荡的桌面。

下课铃在夜风中闯荡。

贺烬背上书包，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趴着的身影，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方铭徽和齐浩轩走在前面，方铭徽在说运动会的事，齐浩轩偶尔应一句。

贺烬走在后面，听着，没说话。经过操场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光像被洗练过的白绸，环绕着如煮的沸星。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寒意。

他想起那个小面包，想起它落在垃圾桶里的那声闷响。想起宋熠淮说“你离我远点”的时候，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贺烬闭了一下眼。

407的门开着，方铭徽已经先进去了，正在跟齐浩轩抢洗手间。贺烬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那两张草稿纸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躺下。

走廊尽头，411的门关得很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宋熠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那块创可贴还在，边缘贴得很平整，贺烬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

他盯着那块创可贴，盯了很久。然后他撕掉它，扔进垃圾桶。

创可贴落在桶底，肤色的敷料朝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宋熠淮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让我们一起大声谴责：

“宋熠淮不要浪费粮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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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