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阳终于舍得出阁了,阴沉了几日的浮云中断黑化,未被游云遮掩的天幕明净如洗。
贺烬正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余光处陡然跃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摘下耳机,视线扫过那张脸。
宋熠淮走到座位旁时,冷不丁地听他蹦出句:“今天气色还行。”
宋某依旧懒得理他。
昨晚确实睡得还行。回宿舍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到天亮,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也是很神奇。
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皮也没那么沉了,整个人仿佛重返十七岁般精神。
……姑且就当是某位学神讲题的催眠功效吧。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老和尚念经似的嗡嗡响,不困才怪。
贺烬关掉音频,关机手机,从书本俄罗斯方块中抽出一个本子推过去,“昨晚的生物没补完,今天自习课补。”
他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陈述句。不过语气的变化也丝毫无损校草的温柔形象。
按照这个畜生学校的时间,下周大概就要月考了,再不快点补真心难安。
笔记本被翻开,端端正正且密密麻麻的字映满瞳孔,跟虫窝似的,宋熠淮嘴角抽了一下:“……随你。”
第一节课是英语,第二节课是数学。课程并没有什么特殊,可某位“睡神”居然一秒也没睡!
不仅课上,两节课中间那十分钟的课间宋熠淮也没趴着。
他靠着椅背,盯着前桌的后脑勺发了会儿呆,偶尔看会黑板或是低头扫一眼贺烬推过来的笔记本。
页边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传统发酵技术,重点:菌种、条件、产物。”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面一段总结。
一面笔记断断续续看了两节课,宋熠淮合上了笔记本,基本记住了。
第三节课则是高三学生千盼万盼的自习。
纪律委员周默这次不得已地坐上了讲台。只因陌生的巡堂老师不知道四班的情况,见无人看班,就直接叫了纪律委员上去镇鬼。
……殊不知,纪律委员乃鬼中龙凤。
教室里的声音始终维持在一种不算安静也不算吵的状态,这种状态换个说法就叫“懒得管,不用管”。
就连谭枝也不会管,更何况周默。
谭枝坐在前排,握着笔的手帕金森似的动个不停。
她偶尔抬一下头扫视全班,目光掠过周默的时面露嫌弃之色——此人上讲台看班居然还戴着耳机边听歌边看小说!
不过智者曾言,“尊重他人命运”。
努力尝试过许多次却皆以失败告终的谭某已经放弃改变他人命运了。
说不定人家家里有矿呢?
她对所有人的自习课要求只有一条——别把屋顶掀了。
与掀屋顶毫不相关的贺烬正把生物教材翻到传统发酵技术那一章,斜竖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用另一只手指点了点酵母菌那一节。
“这部分笔记刚刚看过没有?”
“一点。”
贺烬点头,拿起笔在最右边补了两行,指着中间一段:“果酒制作,酵母菌在最适温度下繁殖速度最快,温度活高和过低都会抑制酶活性,记一下最适温度的范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自习课半嘈杂的环境里正好卡在“只有旁边的人能听清”的线上。
宋熠淮侧过头看了一眼他补的那两行字,乌珠在日光灯下映出一点光,又被垂下的睫毛挡住了。
他拿起笔在那两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靠着椅背听贺烬讲。
贺烬这回讲生物的时候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大概因为生物知识点更碎,要赶在自习课结束之前过完。
宋熠淮听着,偶尔很轻地点一下头。
一身刺褪得干干净净,他这幅模样倒是罕见地乖巧柔软。
限时温顺的脾性配上那张永远苍白却精致的脸,无端惹人生怜。
贺烬的余光里,那道侧影被浸在晨阳中,温热、易碎,不像冰。
像被光明贯刺而下的,顷即融散的薄雾。
贺烬没显出异样,讲到应用传统发酵技术那一块时,手里的笔点了一下教材上的配图,抬头看着宋熠淮:“酸奶也是一种发酵产物。”
宋熠淮的视线从教材上移开,落在贺烬脸上,等他继续说下去。
贺烬笔尖一顿,“喝酸奶吗?”
“我说了以后不用问我。”宋熠淮靠回椅背,看起随意地将视线钉向某处,目光懒懒涣散开,“你想带就带,不想带就别带。”
“那今天中午给你带一份吧。”贺烬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目光收回教材上了,在乳酸菌那一节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乳酸菌,异养兼性厌氧型,核心代谢机制是……”
宋熠淮看着他画完那个圈,却并没有把他后面的话听进去。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蹦了出另一句。
那句话他以前说过一次,在教室里,当着贺烬的面,带着尖锐而刻意的讽刺。
而现在那句话一不小心又溜了出来:
——我真觉得你在包养我。
宋熠淮的表情变了一点点,眼神微妙。
贺烬发现他没认真听,就放下笔侧过身面朝宋熠淮。
触及那人的神情,他大概也能猜到是自己的哪句话让他多想了。
再用宋氏脑回路联系前后文思考一下……
贺烬瞬然明了,扶额:“宋熠淮,这不叫包养。只是同桌之间的互相帮助而已。”
宋熠淮的嘴角往上一动,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这笑里的讽刺意味居然空前惨淡。
“呵,”他说,“我可没帮过你,单相思也能叫互相?”
贺烬张了张嘴,居然没说出话来。
单……相思??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像是没预料到这个词会从宋熠淮嘴里掉出来,贺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愣愣地看着宋熠淮,耳尖蔓延下红色,脑袋里冒烟。
宋熠淮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一如既往地冷,不过没那么扎人了。
二位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宋熠淮都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直到下课铃突然响起。
方铭徽不知何时从前排窜了过来,在贺烬座位旁站定时还在喘气,声音里的兴奋却一点没少:“烬哥——逼哥一号找你约球!说下午大课间不去小卖部了,直接去篮球场搞半场!”
对视在下课铃响后就被迫终止,贺烬抬眸对他说“知道了。”
方铭徽有些纳闷,感觉这人比平时冷。但他耳朵明明是红的啊!
随后,方某人灵光一闪,突然想起贺烬刚才正和“好同桌”深情对视,那距离近到方铭徽觉得他要是再凑近一点就能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
还没回魂呢吧?
方铭徽后知后觉地退了一步,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呃……那什么——我先去回他,你说你……你等会儿再……”
他说着说着就没声了,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没和贺烬对上,倒是对上了宋熠淮。
宋熠淮眼睛比上次温柔多了,里边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铭徽总觉得他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