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青瓦 第10章 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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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瑜笙撒了个小谎。

她只是想求裴准帮姥姥去首都医院省得下周她和林煜两人以“夫妻”身份去南京，所以当裴准问她在哪儿时，她说自己在家睡觉，沙哑的嗓音是因为自己受凉感冒了。

事实却是她那会儿正站在马路边哗哗流眼泪。

裴准承诺会尽快帮她联系首都医院那边，目的达到，她挂断电话，沿着去古城的那条路走，想沿途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药店开着门。

被开水烫伤的左手通红一片，烫得最严重的地方起了水泡；玉镯蹂躏过的右手失去知觉，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必须找个药店处理一下。

可姜瑜笙没想到自己的谎言被戳破得如此之快。

她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对面驶来一辆黑色帕拉梅拉，她觉着这车外形莫名熟悉，多看了两眼。

再看第三眼。

怪不得眼熟，下午刚坐这车回来。

裴准下车，劈头盖脸问：“在家睡觉？”

姜瑜笙硬着头皮说：“睡不着，出来散步，随便走走。”

拙劣的谎言。

眼神闪躲，姿态紧绷，仍旧是那身单薄的衣服，头发凌乱，声音沙哑，一双眼睛红肿肿的，全身上下写满“我在骗你”四个大字。

“我和你一样。”裴准说。

“什么？”

“睡不着，开车遛弯。”裴准加重字音，“真巧，在这儿碰着你。”

谎言被拆穿，姜瑜笙想不到拿什么话驳他，当起闷葫芦。

不过裴准倒也没追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送你回家？”

“不用！”姜瑜笙拒绝得很快，她一路上都在后悔，自己简直是个怂包，不仅在自己家里被人欺负了，甚至灰溜溜不敢回自己家，不知道林煜有没有走，万一还待在家里蹲她……

姜瑜笙不敢继续往下想。

裴准突然偏头，视线下移：“你手怎么回事？”

“没怎么。”姜瑜笙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藏得严严实实。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姜瑜笙眼睛飘忽着乱看，乱看着乱看着，在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对上他看穿一切的目光。

很没有骨气地，鼻尖涌上一阵酸涩，眼睛跟着发胀。

*

凌晨一点。

姜瑜笙不自在地站在裴准宿舍门口，看着屋内的两张床，再结合房间里的生活用品数量，猜测这间宿舍里应该住了两个人，犹豫了下，问：“你室友不在？”

“不在。”

裴准省略了室友梁允南不在的原因，在药店店员给姜瑜笙处理烫伤的伤口时，他打了个电话将正在睡梦中的梁允南叫醒，让他现在立刻起床去办公室睡，将宿舍腾出来。

梁允南骂他有病，他没办法，只好解释自己要带个女性朋友回来，梁允南那孙子铁定又脑补了不少黄色废料，大骂他是大半夜发情的禽兽。

平白无故挨顿批，按照往日的习惯裴准必定要跟梁允南斗嘴斗两句，但今天毕竟是他求人办事，他没敢跟梁允南吵，低声下气挑尽好话说。

盥洗台上的沐浴露吸引了姜瑜笙的注意。

“你能帮我把这个取下来么？”姜瑜笙抬起被绷带缠着的烫伤的左手，指着右手手腕上的那枚玉镯，“我有点不方便。”

她朝盥洗台上的沐浴露扬了扬下巴：“用那个。”

裴准打量她手腕上那只翠镯和手背上的淤青：“等你手好了再说，现在取免不了要吃点苦。”

“现在就拿下来。”再疼也要取。

见姜瑜笙一副坚持的样子，裴准让她坐在床边，拿过沐浴露，拉了一把凳子在她面前坐下：“伸手。”

姜瑜笙听话地将那只边是淤青的手递过去。

沐浴露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触感激的姜瑜笙脊背接连抖了好几下。

“疼？”裴准停下涂抹的动作。

姜瑜笙摇头：“冰。”

“知道了。”裴准将沐浴露挤在自己手心，用掌心的温度搓热，宽大手掌覆在姜瑜笙手腕上前后揉擦，“疼就吱声。”

“不疼。”

话落，裴准抬头，眼里是怀疑。

姜瑜笙见他不信，迎着他的目光解释：“我没说假话。”

“不用硬撑。”他低头，视线回到姜瑜笙的手背上。

姜瑜笙感觉他揉捏的动作力度更轻柔了些。

果然，他压根不信她的话。姜瑜笙撇撇嘴，心说原来撒谎真的会导致信任危机。

可她这次真没有撒谎，因为真不疼。

裴准看着是个一拳能把人打飞的北方大高个，但手上力道却控制得很好，他在玉镯外层涂满沐浴露，随后将沐浴露在姜瑜笙手背上轻轻揉开，拇指指腹带着一团乳液在姜瑜笙手腕处打圈按摩。

不仅不疼，姜瑜笙竟还觉得挺舒服，他的手心温度很烫，在手背上揉来揉去，弄得皮肤痒痒的，热热的，舒坦得姜瑜笙耳根子直发软。

“我不做刑事案子。”

冷不丁地，他来了这么一句。

这……是闲聊的意思？他要介绍他的工作？秉着礼貌的态度，姜瑜笙回了声“哦”。

“但我认识一些业内口碑很好的刑事律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等等。

“不是不是！”姜瑜笙赶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瑜笙心想难怪他要把自己带回他这儿，大半夜的，她一个女孩子狼狈地带着伤在外面晃荡，他说送她回家结果被她秒拒，是个人都会以为她是被家暴到不敢回家。

不过转念一想，裴准想的又好像没错……她确实是被林煜吓到不敢回家。

林煜……姜瑜笙挺气他耍酒疯强迫自己戴这破镯子的，只是她心里对林煜有愧，而且手上这些淤青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伤，养两天就好了。

这事儿权当自己倒霉。

“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姜瑜笙现在扯谎的技术简直炉火纯青，谎话张口就来，“不是别人弄的。”

裴准拧着眉，眼神仿佛在问“是真的吗”。

姜瑜笙笃定：“真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似乎是信了姜瑜笙的说法，指腹摁住姜瑜笙的大拇指，“现在取镯子，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

闻言，姜瑜笙屏息凝神。

玉镯脱手瞬间，姜瑜笙像刚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儿一样，心情顿时轻松地快要像羽毛般飘起来。

姜瑜笙在水龙头下冲洗手背上的沐浴露，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套衣服站在门口：“裴律。”

卫生间的姜瑜笙竖起耳朵。

裴准说：“我等会儿赶早班飞机回北京，你转告高志，两件事，memo，股权转让合同英译版，九点前发我，我下飞机时必须在我的邮箱里看到这两个文件。”

“裴律。”那个女孩声音细细的，“我能试试翻译吗？”

短暂的安静后：“可以，你翻译之后让高志帮你校对一遍。”

一阵脚步声。

“赵敏言，我带的实习生。”裴准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向站在盥洗台边的姜瑜笙介绍门口的那个女生，“你手不是不方便吗？你洗澡的时候要是有什么事叫她帮你。”

对哦，把洗澡这茬忘了。

洗澡对于现在的姜瑜笙来说，着实难于上青天。烫伤的左手捆着绷带，右手估计伤到了筋骨，到现在都使不上力，别提洗澡了，脱衣服都没法脱。

裴准从衣柜里拖出一个行李箱，姜瑜笙小跑出来：“你要回北京？”

裴准开行李箱的动作一滞，疑惑地望着有些激动的姜瑜笙。

“这么晚……早？”姜瑜笙人都懵了，理不清现在是早还是晚，凌晨一点多，到底算早还是算晚，“是因为我姥姥吗？”

她确实跟裴准说过自己急着把姥姥送去首都医院，但再着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

姜瑜笙说：“不至于这么着急……”

“不是。”裴准慢条斯理道，“工作原因，需要回北京一趟。”

“现在？”

裴准点头。

姜瑜笙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工作强度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见识到。

“你姥姥的事情我正好趁这次回去一起办。”裴准招呼门口的那个女生进来，对姜瑜笙说，“你洗完早点休息。”

卫生间的那道磨砂玻璃门隔出两个空间。

赵敏言帮姜瑜笙脱衣服洗澡，裴准自顾自收拾行李。

这么多年他都是以一种随时在线的状态工作，应对紧急出差的情况游刃有余，不仅他，他身边的同事都练就了能够在凌晨身心平静赶飞机赶高铁的能力。

姜瑜笙刚刚那副懵懵的神情，倒是少见。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能带上机舱的手提行李箱装些衣服等生活用品，再背一个装电脑的双肩包，简洁轻便。

他去阳台收衣服，听见一墙之隔的浴室里传来的动静。

卫生间水声淅淅沥沥，门缝里不断向外冒着湿润的热气，里面有女人的说话声，姜瑜笙和赵敏言的声音不难区分。

“你能帮我拉一下后背的拉链吗？”姜瑜笙说，“还有肩带，我手抬不起来。”

细密的水声中似乎传来拉链划开的声音。

赵敏言带着笑：“你皮肤好白。”

裴准忽地想起那天夜里，在他的车上，姜瑜笙俯身擦裙子时露出的那截儿雪白干净的脖颈。

鬼使神差地，他特地绕了个远路，从卫生间门口经过，伏在床边慢吞吞叠衣服。

“我每次洗完澡都用美白身体乳。”姜瑜笙一副给人安利好货的语气，“便宜好用，我可以发链接给你。”

裴准猜姜瑜笙现在的表情应该和她给自己介绍徽雕那会儿一样。

“你头发好顺，发质很好。”赵敏言说。

“可能是因为我没烫过没染过？”

“这是什么呀？”赵敏言惊呼，“彩色的。”

“纹身。”姜瑜笙嘿嘿笑着，“莫比乌斯环，你仔细看，上面还有一只小兔子的形状。”

裴准停下叠了一半的衣服，歪头，朝着卫生间的方向。

赵敏言说：“真的哎。”

“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纹一个。”姜瑜笙说，“不过你如果有考公考编的打算那我就不带你去了。”

裴准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出声把自己吓回神了。他在干什么？鬼上身了？磨磨蹭蹭十几分钟行李还没收拾好，净听人女孩儿说悄悄话了。

他火速起身，三下五除二叠好衣服合上行李箱，背上双肩包的时候瞥见床头那只木雕兔子。

两秒后。

他重新打开背包，将木雕兔子揣进包里，轻手轻脚出门。

经过卫生间时，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姜瑜笙刚刚说的她身上的小兔子纹身。

也不知道她纹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