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氤氲之诺??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银器与水晶杯盏在烛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丰盛菜肴：烤得金黄酥脆的整只乳猪、点缀着冬季香草的精炖鹿肉、盛在银盘中的冰冷牡蛎、以及各种烤根茎蔬菜和热气腾腾的、撒着粗粽麦粉的黑面包。为了招待冰狼首领，莉亚娜显然动用了边城所能提供的最顶格配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葡萄酒的醇香。

厅内比下午会议时多了许多面孔，边城稍有头脸的贵族、官员几乎悉数到场。仆役们也换上了更整洁的制服，步履轻快而恭敬地穿梭服务。甚至有一支小型的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乐曲，试图营造融洽的氛围。

艾拉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细节更考究的深蓝色骑装礼服，坐在长桌中段。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长桌的尽头。卡珊德拉坐在那里，身姿笔挺，一如既往的冰冷疏离。她似乎也稍稍整理过，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衬得那双灰色眼眸更加深邃难以接近。在艾拉眼中，此刻的老师仿佛一座被精心擦拭过、却更加遥不可及的冰雕。

而她身边的座位空着。艾拉只瞥了一眼便心下了然——菲奥娜·法比安必定又耐不住无聊，去寻她的“开心”了。

主位附近，莉亚娜正微微倾身，与身旁的冰狼低声交谈。冰狼坐在最尊贵的客席上，略显笨拙地尝试使用着银质刀叉，但神情专注，不时点头回应。莉亚娜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贵族之间，谈笑风生，举杯致意，尽显女主人的风度。

艾拉切开一块鹿肉送入口中，能感觉到一些年轻贵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那目光中混杂着好奇、探究，甚至几分炙热。若是以前，她或许会感到不自在，但现在，她只是坦然接受——如同菲奥娜所言，这不过是另一种可供认知的“工具”罢了。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卡珊德拉，却意外地发现，对方竟也在刚才那一瞬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卡珊德拉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而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就在这时，莉亚娜端着一杯晶莹的饮品走了过来。她俯下身，一只手随意地撑在艾拉的椅背上，金色的长发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香拂过艾拉的耳际。

“艾拉，”莉亚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应该还没体验过‘蒸汽浴室’吧？我邀请了冰狼首领前往体验，她表示……希望你也一同去。”

蒸汽浴室？艾拉确实第一次听说。她默默咀嚼着食物，没有立刻回应。

“殿下，我与她之间……似乎还有些……”艾拉试图委婉拒绝。

话未说完，便被莉亚娜不容置疑地打断：“无妨。你只管去便是。既然是她所期望，你作为维尔尼亚的一员，有责任促进双方的交流与信任。”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决定性的分量。

说完，她靠得更近，几乎是贴着艾拉的耳边，低声道：“看着我的眼睛。”

艾拉心中微涩，只得抬起头，对上那双总是蕴藏着智慧的碧色眼眸。此刻，那双眼眸里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回答我。”莉亚娜命令道。

“……是，殿下。”艾拉最终低声应道。

莉亚娜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脸上重新浮现那完美的微笑，轻轻拍了拍艾拉的椅背，转身走向另一位宾客。

艾拉抬头向主位望去，恰好对上冰狼投来的目光。冰狼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像是打招呼般，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艾拉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莉亚娜的身影最终晃到了卡珊德拉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卡珊德拉微微颔首后，莉亚娜才回到自己的主位。

艾拉心中虽有疑惑，但好在，经过菲奥娜那番“点拨”，她感觉自己似乎拥有了某种内在的确定，不再轻易被外界或自身的情绪所淹没。

一段时间后，菲奥娜才一脸慵懒地踱回座位。她看起来与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只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领口微微凌乱，礼服胸前一道不甚起眼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勾破的细小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经历的“激烈战况”。

艾拉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忍不住学着对方平时的腔调暗讽了一句：“你这是……被野猫挠了？”

菲奥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用一种打趣的、仿佛很满意艾拉这般“冒犯”的眼神回看她：“是啊，爪子挺利，还在我这儿留了个印子，”她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自己颈侧，“要看看吗~”

艾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这女人还真显摆上了。

晚宴终于在喧嚣中结束。与厅内的炽热相比，户外的夜风凛冽刺骨。贵族与官员们互相道别，登上马车离去。伯爵府重归往日的肃静。

晚间，艾拉带着洗漱用品，按照指示来到旧堡一侧塔楼内的蒸汽浴室。石砌的拱形门廊低调而厚重。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冷静，绝不能动怒。

仆役为她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内部光线昏暗，主要依靠墙壁上镶嵌的油灯照明。前厅是更衣休憩之处，铺设着简单的长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木和矿物的混合气味。

艾拉大步穿过前厅，走向内侧标识着蒸汽区的隔断帘幕。她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然而，当她掀开帘幕，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里面只有一个人。

卡珊德拉。

她背对着入口，似乎刚褪下衣物，半身仅围着一条白色的亚麻浴巾。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脊背线条，肩胛骨清晰利落，肌肉紧实却不显粗壮，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蕴含着爆发力的美感。几道淡白色的旧疤如同勋章般刻印在光滑的皮肤上。浓密的黑发如瀑般披散下来，遮掩了大部分背部肌肤，却若隐若现，反而更引人遐思。

卡珊德拉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艾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自然地转回头，继续整理着手中的浴巾，仿佛艾拉的出现无关紧要。

艾拉从原先的气势十足，到进入后的步伐凝滞，再到最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强作镇定地挪到角落一个空着的长椅边。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分析能力彻底宕机。

*老师？！她怎么会在这里？！*

*接下来……是要发生什么？！*

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任务，必须完成，不能辜负伯爵的期望。然而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却汹涌澎湃，根本无法压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头顶仿佛都在冒热气，解衣扣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身后的卡珊德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明明已经整理妥当，却迟迟不进入最里间的蒸汽室，反而像是在慢条斯理地调整着浴巾，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艾拉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身体。

艾拉感到那道视线如同实质般刮过皮肤，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笨拙地脱下外套，内里的白色衬衣在闷热环境和灯光映照下，隐约透出底下身体的轮廓。

她侧过头，目光再次对上卡珊德拉的视线。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对方那总是冰封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眼神似乎也有瞬间的怔忡和……失神？

这微妙而危险的氛围让艾拉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像是骤然恢复了理智，猛地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快步转身掀开里间的厚帘，走了进去。

她的离开仿佛抽走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压力，艾拉猛地松了一口气，冷却的理智逐渐回笼。她迅速脱掉剩下的衣物，用一条浴巾将自己裹紧，也跟着走进了里间。

内部是一个全木质结构的密闭房间，低矮，没有任何窗户，空气灼热得如同置身烤炉。巨大的石砌炉膛里烧着滚烫的石头，仆役会不时往上面泼水，激起阵阵令人窒息的白灼蒸汽。卡珊德拉坐在一层较高的木质台阶上，氤氲的蒸汽不完全地遮掩了她的身形，但艾拉能感觉到，自她进来后，那道冰冷的视线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艾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默契地选择了离她最远的对角位置坐下。

热浪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汗水瞬间浸湿了皮肤。时间在无声而灼热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两人的脸颊和身体都渐渐泛红，细密的汗珠不断沁出、滑落。

艾拉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卡珊德拉。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界限，那被白色浴巾包裹的、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在跳动的炭火光晕中散发出一种近乎致命的诱惑力。汗水沿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浴巾边缘……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躁动猛地攫住了艾拉。她突然站起身，走到卡珊德拉身边，紧挨着她坐下，并且侧过身，直面着她。

卡珊德拉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到，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绷紧，眼神中的疲惫被警惕取代，身体微微向后倾，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老师，”艾拉的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她随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好像……在地狱里。”

卡珊德拉移开目光，避开她的直视，声音被蒸汽熏得有些低哑，却依旧冰冷：“如果终点必经地狱……那就撑过去。”

“我……快撑不住了，怎么办？”艾拉近距离地、贪婪地审视着眼前这座仿佛正在融化的冰雕，目光在她泛红的皮肤、湿润的睫毛、微微开合的双唇上流连，寻找着任何一丝裂痕。

卡珊德拉没有看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撑住……这是命令。”

那开合的双唇仿佛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艾拉的眼神变得涣散，最后一丝挣扎的意志被汹涌的妄念吞没。她近乎本能地倾身向前，压近了那片渴望已久的冰凉。

卡珊德拉察觉到逼近的气息，猛地转回头，对上艾拉那双眼睛——里面不再是迷茫或恭敬，只剩下**裸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烈焰！

卡珊德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被那目光蛊惑，一时竟忘了反应，任由艾拉轻易地攫取了自己的双唇。

坏了！ 卡珊德拉心中惊呼……

*那双眼眸是陷阱，是深渊……*

但为时已晚。灼热的蒸汽、紧绷的神经、长期压抑的情感……在此刻轰然爆发。卡珊德拉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甚至开始生涩地回应那狂风暴雨般的亲吻。

艾拉如同被本能驱使的野兽，贪婪地吮吸探索，一只手甚至试图扯开那最后的屏障……

“唔！”卡珊德拉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了艾拉！她迅速拉紧浴巾，遮住自己，看向艾拉的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怒意，但似乎……还有一丝深藏的慌乱与愧疚。

她什么也没说，猛地起身，掀开帘幕，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留下艾拉独自一人坐在蒸腾的热浪中，剧烈地喘息。

片刻后，一名仆役在外轻声提醒：“艾拉大人，时间差不多了，该出来降温了。需彻底冷却后再进入，效果最佳。”

艾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带着一股未尽兴的烦躁走了出去。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滚烫的身体，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舒适感，也让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平复着呼吸。

冰狼……把自己叫来，她却迟迟不现身。看卡珊德拉的样子，她似乎也是听命行事，并不知情。

*又被耍了吗？ *

艾拉微微蹙眉，感到一丝不悦。

正当她以为今晚就此结束时，蒸汽室的布帘再次被掀开。冰狼裹着浴巾走了进来，发梢还滴着水，看样子刚从别处过来。

“抱歉，来晚了。”冰狼语气自然，“我先去伯爵阁下那体验了一会‘温泉疗养池’。”她看到艾拉已经结束一轮，便招呼道，“进去吧？这次聊聊正事。”

艾拉将信将疑地点头，跟着她再次进入那令人窒息的热笼。

温度再次攀升，热浪包裹全身。这一次，艾拉似乎逐渐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有种奇异的通透感。她不时瞥一眼身边的冰狼，揣测着她的真实意图。

“别那样看着我，”冰狼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朦胧，“我也不知道会只剩我们二人。原本是想借此机会，商讨北上的一些细节……我还特意邀请了卡珊德拉阁下。”她自顾自地解释着。

艾拉没有接话。

“首领有何吩咐？”过了一会儿，艾拉才公事公办地开口。

冰狼转过头，目光透过蒸汽直视艾拉，语气变得认真：“艾拉，我知道你对我之前的……‘招待’心存芥蒂。”

艾拉沉默着。

“但你要知道，当时我把你当成了敌人的探子。”冰狼继续道，声音平静，“我只是……戏弄了你一番，而你最后逃跑时，竟也只是打晕了我的守卫。”她见艾拉依旧不语，语气加重了些，“如今我们已经明确是盟友。我希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往后我们能和平相处，至少……为了共同的目标。”

艾拉回想起莉亚娜那双带着期望与命令的眼睛。这次的合作对殿下至关重要，自己若还纠结于个人恩怨，确实太过狭隘。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抬眼回视冰狼：“我并无意冒犯。您是殿下的客人，是盟友。而我，只是她的护卫骑士。”她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立场和职责。

“那么……你是原谅我了？”冰狼试探着问。

“我无权‘原谅’或不原谅。”艾拉垂下目光，看着地上凝聚的水珠，“我会全力辅佐伯爵殿下。”

冰狼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难懂，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艾拉……你自己呢？你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吗？”

自己想做的事？

艾拉彻底愣住了。这个问题如同一束强光，突然打在她思维中一个从未被照亮的角落，让那里隐藏的一切无所遁形，刺痛了她的眼。从雨夜被带回伯爵府开始，生存、报恩、变得更强、获得认可……这些目标填满了她的生活。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从未想过。

“……没有。”良久，她给出了一个干涩的答案。

蒸汽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水流泼在炙热石头上的滋滋声。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