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染血归途??

谈判大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莉亚娜·维尔尼亚面沉如水，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收起武器！”

维尔尼亚的护卫们略一迟疑，但还是依令缓缓将剑刃压下，只是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蛮族战士。

另一侧，冰狼女首领也抬起手，低沉地用部落语喝令了一句。那些愤怒的战士们虽然满脸不甘，喷着粗气，却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战斧和弯刀。只是他们看向菲奥娜的眼神，依旧如同要噬人一般。

“会议暂停，各自休息。”莉亚娜宣布道，努力维持着冷静的表象。

气氛稍缓，但远未融洽。提前几日抵达、负责后勤的边城仆役们开始生火做饭。莉亚娜维持着基本礼仪，邀请部落一方共同用餐，但对方毫不领情，甚至没人往这边看一眼。他们沉默地聚集到堡垒后方的空地上，熟练地搭起自己的火堆，取出风干的肉块和根茎烤炙起来，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一股与王国食物截然不同的粗犷香气。

莉亚娜简单用了些餐食，目光扫过正在整理会议文书的埃尔顿和快速进食的护卫们。她起身，独自走向堡垒后方，在一处树荫下停步，目光状似无意地打量着远处那群围坐在火堆旁的蛮族战士。

父亲……帮助过他们？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

这时，那个之前在门口照料马匹的蛮族少女注意到了她。令人意外的是，少女脸上的厌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怯生生的友好。她拿起一块刚刚烤好的、冒着热气的小面饼，飞快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莉亚娜手中，然后像受惊般立刻跑回人群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

莉亚娜有些错愕地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粗糙却温热的小饼，一股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这份突如其来的、纯粹的善意，显得如此珍贵而陌生。

艾拉从堡垒内走出，恰好看到这一幕。她看了看莉亚娜手中的饼，又望向远处躲藏的少女，大致明白了过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到莉亚娜身侧，灰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伯爵，试图从中解读出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

远处火堆旁，冰狼女首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脸色严肃地对那少女说了几句什么，似乎在训斥她的莽撞。少女委屈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冰狼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颈处的毛皮领子里。冰狼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略显生硬却带着一丝温和。

随后，冰狼的目光转向莉亚娜的方向。她环顾四周，似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艾拉瞬间警觉，肌肉绷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莉亚娜身前，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靠近的冰狼，进入了完全的备战状态。

莉亚娜看出对方并无杀气，低声道：“艾拉，没事。”

没事？艾拉根本不信。她亲身领教过这个女人的强悍和恶劣，绝不会放松警惕。

冰狼在几步外停下，对艾拉的阻拦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艾拉。”莉亚娜的声音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艾拉的眼神依旧死死锁着冰狼，仿佛在用目光警告对方别耍任何花招。片刻后，她才极其不情愿地、缓慢地侧身让开一步，但全身依然紧绷着。

冰狼这才继续上前，目光越过艾拉，直接看向莉亚娜。“刚才，我无意冒犯。”她的王国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足够清晰，“我的人……有兄弟，姐妹，家人，死在了那些袭击里。一腔怒火……需要发泄。我若不表现得强硬些，难以服众。伯爵阁下，你能明白吧？”

冰狼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坦诚：“我相信你说的话。”

莉亚娜心中微动，对方的态度转变有些出乎意料，但那份坦诚看起来不似作伪。“无妨。我也相信你的话。只是……”她认真地看着冰狼，“我无法完全代表王都。最终的决议，仍需王都定夺。”

冰狼沉默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想到，他的女儿……是你。”她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带着回忆的色彩，“他提起过你。说你是他的……全部。”

这句话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莉亚娜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她呼吸微微一滞。

“我很尊敬他。”冰狼继续说道，话语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所以，只要你许诺推动和平，我……全力促成。”这几乎是一个分量极重的承诺，意味着只要莉亚娜在后续会议中提出合理方案，部落方很可能会同意。

莉亚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那个她怨恨了十年、背负着叛国污名死去的父亲，竟然在十年后，以这种方式为她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庇护？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冰狼点了点头。

“关于我父亲的事……”她忍不住想追问。

冰狼却打断了她：“不急。等局势稳定，你自然会了解。”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少女，“如果非要现在知道一点……刚才给你送饼的女孩，她的命，就是你父亲救下的。只可惜……没能救下她的家人。”冰狼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沉重与不甘。

莉亚娜看向那个少女，根据年龄推算，父亲在世时，她应该还是个幼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莉亚娜露出她那标志性的、完美无缺的微笑。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反驳：

*去了解那个早已抛弃你、让你背负十年恶名的人？*

*他的所作所为，与你何干？*

谈话结束。冰狼的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高度戒备的艾拉，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带着野性兴味的光芒。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立刻被艾拉捕捉到，她厌恶地皱起眉——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正是在部落帐篷里被对方如同打量猎物般戏弄时的表情！

这女人……真是令人火大！ 回忆起被缰绳套住脖颈、被称为“野马”的屈辱，艾拉的怒火开始升腾，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恼意。

冰狼见状，反而像是得逞般低笑了起来。她慢慢向后退去，目光却始终黏在艾拉脸上，欣赏着她愤怒的表情，甚至极其突兀地、饱含戏谑地朝艾拉眨了一下左眼——一个轻佻又挑衅的媚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艾拉青筋暴起，被戏弄的感觉让她极其不悦。

*上次是在她的地盘输了……如果再正式对决一次，绝不会输！*

下午的会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在莉亚娜与冰狼提前达成默契的基础上，后续流程几乎只是走个形式。双方最终达成了初步协议：即刻起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共同调查袭击事件真相，并探讨恢复古老“石峡之盟”框架下和平贸易的可能性。条件对双方而言都算合理，甚至有些条款超出了彼此的预期。

会议在双方首领的握手中结束。目送部落队伍消失在北方荒原后，伯爵府的人才开始收拾行装。菲奥娜对这场虎头蛇尾、毫无冲突的谈判感到极度无聊，早已在一旁的破旧扶手椅上睡着了。

良久后，车队率先启程返回。仆役们则需留下彻底清理场地，预计夜间才能返回。

回程的路上，天色骤变。狂风呼啸而起，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草，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不时歪斜甚至卷成一团。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压下，预示着一场暴雪将至。队伍的行进变得艰难起来，马蹄不时在湿滑的雪地上打滑。

当队伍再次行经那片地势险峻、适合伏击的区域时，艾拉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攀升至顶点！

就在此时！

两侧的石壁后和枯树林中，猛地窜出数十道身影！他们穿着与部落战士相似的毛皮衣甲，脸上涂着油彩，发出粗野的战吼，如同狩猎的狼群般扑向车队！

“敌袭！”护卫厉声预警。

艾拉瞬间拔剑迎上最近的一名敌人！

护卫们反应迅速，立刻收缩队形，将莉亚娜的马车紧紧护在中心。文官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躲到马车底下寻求庇护。

菲奥娜看到来袭者的装扮，暗红色的眼眸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亢奋的光芒，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笑容。“终于来了点像样的！”她拔出佩剑，跃下马背。她的白狮护卫本能地上前保护，却被她不耐烦地呵斥：“滚开！别碍事！”护卫们只得无奈地退到一旁警戒。

莉亚娜掀开车帘，看到外面的景象，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刚刚达成的协议言犹在耳，冰狼难道一直在欺骗自己？但当她仔细观察那些袭击者时，发现他们的面部特征似乎并不在刚才谈判的队伍之中，是另一批人？可他们的体型、装扮、使用的武器，又确确实实是北境蛮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深深的困惑、被背叛的愤怒以及一丝不安攫住了她。

艾拉陷入了苦战。这些袭击者异常狡猾，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几人一组，轮番上前骚扰、消耗她的体力。而且他们的攻击目标似乎异常明确——绝大部分火力都集中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久攻不下，加上体力的快速消耗，那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艾拉心头。

*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到底能做到什么？*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滞、笨拙，破绽渐生。敌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嗤啦！

一道寒光闪过，艾拉左臂上瞬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和脚下的土地。

剧痛传来，但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心理上的打击。

她看着不断淌血的伤口，一时竟呆愣在原地，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一名袭击者趁机绕过僵直的艾拉，直扑向莉亚娜的马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车门猛地打开！莉亚娜·维尔尼亚亲自执剑跃出！她的剑术优雅而精准，带着纯正的宫廷风格，巧妙地格挡开对方势大力沉的劈砍。虽然力量不及对手，但凭借精妙的技巧一时间竟不落下风。然而，对方的耐力和狂暴的攻击节奏很快让她感到吃力，局面岌岌可危。

而另一边，一名袭击者看到艾拉失神，眼中凶光一闪，高举战斧朝着她的脖颈猛劈而下！

就在斧刃即将落下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才如同戏耍般“姗姗来迟”。

铛！

菲奥娜轻巧地架开这致命一击，甚至还有闲暇对发呆的艾拉投去一个极其不悦的眼神。

“艾拉，”菲奥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嘲讽，仿佛在点评一场拙劣的表演，“要不要看看，你的殿下那边……是怎么回事？”

艾拉猛地回过神，顺着菲奥娜的目光望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莉亚娜正在一名异常高大强壮的蛮族战士的猛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更让艾拉心如刀绞的是，莉亚娜在格挡的间隙，瞥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深深的失望。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艾拉，你现在在哪里？！

“艾拉，”菲奥娜继续用她那能把人气死的腔调火上浇油，“连最基本的职责都履行不了的话，不如现在就夹着尾巴逃跑吧？~”

话音未落，她身形倏动，如一道炫目的白色闪电般切入莉亚娜的战局。她的剑法极尽华丽与狠辣，带着一种近乎表演式的傲慢，仿佛眼前的战斗不过是一场供她取乐的舞蹈。仅仅几个回合，她便以精准到令人窒息的一击，找到了对手致命的破绽——剑光一闪，直取咽喉！

那高大的蛮族战士轰然倒地。

莉亚娜脱力地后退一步，呼吸急促，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菲奥娜，无论如何，是这个人救了她。但当她再次看向依旧愣在原地的艾拉时，那失望之色愈发浓重。

“解决了~”菲奥娜甩了甩剑尖的血珠，声音轻快，却带着无比的残忍，“下次，可未必有我‘顺便’帮你完成职责了，维里迪斯。”

她上下打量着失魂落魄的艾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蔑视：“你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可真叫本王……失望啊。”

菲奥娜嘴上说着“失望”，脸上却绽开一抹极度愉悦甚至亢奋的笑容。因为她清楚地看见，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艾拉眼中那片死寂的灰暗，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猛然浸入冰水，轰然炸裂！

一股肉眼可见的、近乎实质的狂暴怒意从她眼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全部迷茫！

突然，她整个人仿佛化身为一道被点燃的黑色风暴，以惊人的速度与精准，悍然扑向剩余的袭击者！

剑光变得狂暴而高效，每一次挥斩都带着撕裂空气的狠厉，之前的笨拙与挣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于极致愤怒中的、令人胆寒的战斗本能。她仿佛彻底蜕变为一头只为毁灭而生的凶兽，瞳中闪烁着骇人的血光，所经之处，鲜血飞溅，敌人如同麦秆般纷纷倒下。

不过是瞬息之间，所有残存的袭击者竟被她独自一人横扫殆尽！

战斗，戛然而止。

只剩下狂风呼啸，和满地狼藉的尸体。

艾拉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浴血，手中的剑刃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珠。那副骇人的姿态，让周围所有的护卫，都感到一阵心悸和陌生。

莉亚娜望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艾拉，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确定性。

菲奥娜则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嘴角的笑意愈发深刻。

艾拉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世界的声音骤然褪去，只余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与粗重的喘息在颅腔内轰鸣。她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温热、粘稠、正逐渐变得暗沉的鲜血。

你的恐惧是敌人的武器，你的平静是你的铠甲……

箴言如同本能般在心底浮现，却又在下一刻显得无比苍白空洞。

可是……书上从未写过……现在……该怎么办……

她使出了所学的一切，战斗得毫无保留，甚至超越了自己。那绝非往日笨拙的模仿，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精准而狠厉的爆发，一种冰冷燃烧的毁灭欲。

可为何……为何感受到一股深深的绝望？为何那焚尽一切的狂怒仍未熄灭，反而在血脉中嘶吼着想要更多？——想要抹除眼前一切虚伪的面具，想要将王都那令人窒息的繁华、那些刺眼的灯光、规整的桌面、所有精致却冰冷的物件……统统砸碎、撕裂、碾为齑粉！

那个写来恐吓信的杂碎……她要找到他，将他踩在脚下，亲眼看他恐惧颤抖、哀嚎求饶、悔不当初的模样！

演练场上那些恶毒的咒骂与目光……她要他们彻底闭嘴！甚至想跃上观众席，用剑尖刺穿那些发出污秽之声的喉咙，让永恒的寂静笼罩他们！

那些曾轻视她、无视她、欺软怕硬的嘴脸……她要将他们永远、永远地践踏在脚下！

然而下一刻，卡珊德拉的面容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那双总是蕴藏着担忧与克制的深灰色眼眸。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剧烈的酸楚与前所未有的委屈瞬间决堤。

莉亚娜伯爵方才那复杂而沉重的眼神同样让她无法承受。甚至连菲奥娜……那句轻飘飘的“失望”，都化作了最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她竟然，甚至害怕让那个疯癫的白狮失望。

凛冽的寒风如同实质般灌入她的胸腔，彻底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猛地仰起头，望向灰霾无尽的天空，仿佛想从那片虚无之中求得一个解答。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无声飘落的冰冷雪花，以及天空深处那抹淡淡的、翱翔着的白色鸟影。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