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法比安如同巡视自己领地般,在凛鸦城城堡内穿梭。她银白的长发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华美骑装,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成为移动的焦点,引来无数或惊羡或敬畏的目光。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懒得分给那些注视半点注意。
在一条光线略显昏暗的长廊拐角,她与一个同样步履匆匆的身影几乎撞个满怀。
来人反应极快地微微侧肩,精准地拉开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
菲奥娜原本直视前方的目光,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不可察觉地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刹。那是一个容貌冷峻、眼神如冰刃般的黑发女骑士。菲奥娜的目光极快地从上到下扫视了对方一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气息内敛而危险。她暗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兴味,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大步向前,仿佛只是避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卡珊德拉停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带着惯有的冰冷和警惕,注视着菲奥娜离去的背影。白狮家族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刚才那一眼……带着某种评估和审视。她微微蹙眉,但并未深思,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执行自己的公务。
菲奥娜凭着某种直觉,朝着城堡侧后方一处看起来颇为陈旧、甚至有些荒废的建筑寻去。越是靠近,越能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沉闷的击打声。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扇破旧的窗户,向内望去。
果然是艾拉。
她正在空旷的旧剑术馆内独自练习。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菲奥娜微微眯起了眼睛。
艾拉的动作……很奇怪。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紧绷,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着指令。挥剑的动作失去了往日的流畅与狠厉,变得迟滞、犹豫,甚至透着一丝笨拙。那根本不像是在练习,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折磨。全然没了演练场上那股宁死不屈、愈战愈勇的狠劲。
菲奥娜躲在阴影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脸上兴奋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丝疑惑。这是怎么了?她日思夜想的“灰狼”,怎么变成这副……蹩脚模样?
但很快,那点疑惑被更强烈的玩味所取代。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目光扫过地面,捡起一把破旧的训练木剑。
然后,她如同幽灵般,从艾拉的视觉盲区悄无声息地急速靠近,木剑带着风声,直刺艾拉的后心!意图给她一个“惊喜”!
就在木剑即将及体的瞬间!
原本动作僵硬笨拙的艾拉,身体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般猛地一动!她甚至没有完全回头,手腕一翻,手中的训练剑已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来袭的木剑!
“铛!”
一声脆响!
不仅如此,格挡的瞬间,艾拉的身体顺势扭转,另一只手肘如闪电般向后撞去,力道迅猛,角度刁钻,逼得偷袭者不得不后退闪避!
这一连串的反应行云流水,狠辣精准,甚至比菲奥娜记忆中演练场上的艾拉更加凌厉果断!
菲奥娜被这突如其来的迅猛反击逼退两步,手中的破木剑也被震得脱手飞了出去。但她非但不恼,猩红色的眼眸中反而爆发出更加炽热兴奋的光芒,脸上露出了挑衅又戏谑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她双手抱胸,以一种悠闲又欠揍的姿态站立着,语气慵懒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厉害啊~反应还是这么快!”
艾拉这时才完全转过身,看清来人,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菲奥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想见你,所以就来了。”菲奥娜回答得理所当然,毫不遮掩,目光灼灼地盯着艾拉。
然而,那短暂的、因受袭而激发的战斗状态迅速从艾拉身上褪去。就像是灯火骤然熄灭,她眼中的锐利和身体的紧绷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力。她微微蹙眉,似乎连应付菲奥娜的精力都没有了,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现在没空陪你玩。”
菲奥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急剧的情绪变化,兴趣更浓了。她凑近一步,歪着头打量艾拉:“怎么了?居然有事能让‘灰狼’小姐困扰成这副样子?”
艾拉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地面,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菲奥娜脸上的玩味渐渐收敛,她再次捡起地上的木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摆出标准的战斗起手式,微微抬起下巴,向艾拉发出明确的切磋邀请。
她以为,以艾拉的好胜心和之前败给她的经历,这个诱惑足以让她暂时抛开烦恼。
然而,艾拉只是抬起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战意,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暗。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真的……不行。”
菲奥娜彻底诧异了。这都不上钩?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凌厉是真的,此刻这死气沉沉的颓丧也是真的。
眼珠一转,菲奥娜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艾拉,我这么大老远从王都跑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冷冰冰的城堡里自生自灭吗?”
这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艾拉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想到王都时菲奥娜虽然行事荒唐,但也确实带她见识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救过她一命。
她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默默收起了手中的训练剑,转身朝剑术馆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向菲奥娜。
菲奥娜脸上立刻重新绽放出得逞的灿烂笑容,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城堡的走廊里。艾拉尽职地扮演着向导的角色,用简洁的语言介绍着路过的各个设施和场所的用途。最后,由闻讯赶来的女仆长为菲奥娜安排了一间客房。
夜间,客房内。
与王都不眠的喧嚣截然不同,边城的夜晚寂静得几乎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菲奥娜在房间里不耐烦地踱步,手指百无聊赖地划过窗台,指尖却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立刻嫌恶地蹙起眉头,用力拍掉手上的灰,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鬼地方……”这房间的简陋和陈旧远远超乎她的想象,与她王都那奢华舒适、一尘不染的寝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一股后悔自己冲动行事的烦躁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恰好看到旧剑术馆的方向,那个熟悉的身影竟然还在那里练习!动作依旧带着白天那种令人不适的僵硬和笨拙。
这股景象奇异地冲淡了她心中的不满。她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兴味十足的表情,甚至忘了刚才对灰尘的厌恶,下意识地双手趴到窗台上,探出身去仔细观望。
然而下一秒,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又趴在了沾满灰尘的窗台上!
“啊!”她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看着自己再次沾上灰的手掌,脸上充满了愤怒和恶心,气急败坏地、用力地拍打着双手和可能沾到灰的衣袖,那表情狰狞不已。
第二天清晨。
菲奥娜在陌生的床上醒来,习惯性地、带着慵懒的鼻音喊道:“波莉……”
回应她的只有房间空荡的回声。
她猛地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彻底清醒——这里不是王都的白狮府邸,没有那群随时待命的女仆。
她懊恼地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顿时被地面的景象噎了一下——昨晚被她随意脱下的骑装散落一地,外套、马甲、衬衣、各种复杂的皮带和扣饰……
她茫然地看着那堆东西,一个被她忽略的重大问题浮现在脑海:这些复杂无比的骑装……一直以来都是女仆们帮她穿好的。她自己……根本不会穿!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她菲奥娜·法比安,居然被一件衣服难住了?
求助?绝不可能!让外人知道白狮家族的继承人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会成为她完美履历上永久的污点!
“菲奥娜!你这个废物!”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碧蓝的眼眸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这么多年,居然忘了检查这种最基本的弱点!”
她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银白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与房间里一片狼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她蹲在那堆衣物前,像是面对最复杂的军事地图一样,眉头紧锁,开始仔细研究那些皮带、扣眼和叠穿顺序。她拿起一件,比划一下,不对,又换另一件……过程中不免又气又急地低声咒骂几句。
但菲奥娜毕竟是菲奥娜,她的骄傲和聪明不容许她在此刻认输。在经历了数次错误的尝试和重新来过之后,她终于从细节里摸索出了正确的穿戴顺序。
当她终于将那身精致繁复的骑装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站在镜前时,得意再次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对着镜中那个依旧耀眼、仿佛从未经历过方才窘迫的自己,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小小的挫折而已,岂能难倒她菲奥娜·法比安?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