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拱形玻璃窗,洒在宽敞得过分的卧室内。艾拉在一阵肌肉的酸痛中醒来,但意识已然清明,体内的麻痹感基本消退。她撑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与她所熟悉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边境伯爵府的风格是冷峻、古朴、厚重的,带着历经风霜的沉淀感。而这里——白狮家族的客房,则极尽王都顶奢之能事。墙壁贴着繁复金边浮雕的浅色丝绸壁纸,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便未点亮也折射着炫目光彩。家具是线条优雅却不失华丽的洛可可风格,大量使用鎏金装饰和光洁如镜的深色红木。主色调是象征白狮的纯白与炽烈红,地毯厚实柔软,绣着咆哮的雄狮纹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香料和打蜡木材混合的、略带压迫感的奢华气息。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床幔边,静静地垂首侍立着四五位年轻女仆。她们并未穿着统一的深色仆役装,而是各自穿着款式可爱、带有精致花边和柔美图案的私人长裙,淡粉、鹅黄、浅绿……像一群被精心打扮过的雀鸟。她们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瞄醒来的艾拉,彼此间用气音极快地交流着什么,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一丝……兴奋?见到艾拉坐起,她们眼中都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
一位穿着尤其精致的淡黄色长裙、名叫波莉的女仆上前一步,声音甜美而恭敬:“护卫大人,您醒了。感觉身体好些了吗?殿下一早便出门了,特意吩咐我们务必照顾好您。热水和早餐都已备好,您看是先沐浴还是……”
艾拉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如此隆重地伺候,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她习惯性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换回自己的衣服,却见女仆们立刻训练有素地捧起一套叠放整齐的崭新衣物——从内衬到外袍——齐刷刷地围拢上来,默契地展开,等待着她像那些她们服侍惯了的贵族一样,自然地伸手入袖。
艾拉完全愣住了,错愕地看着她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隐约勾勒出身形的亚麻睡裙,顿时窘迫得耳根通红。女仆们用衣物半掩着脸,但好几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毫不掩饰地偷瞄着她,彼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脸上都悄悄飞起红晕,仿佛在分享什么只有她们才懂的秘密。
艾拉被看得手足无措,笨拙地后退半步,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冰冷的床柱来掩饰尴尬,声音都有些发紧:“我……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可以出去吗?”她的语气努力想维持平静,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
女仆们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恭敬地低头应是:“是。”她们依次退了出去,只是门关上的瞬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带着几分天真又狡黠的戏弄感。
艾拉长长松了口气,仿佛打了一场硬仗。她快速换好那套明显价值不菲的新衣——尺寸意外地合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华丽房间。
穿过挂满历代家族肖像油画的长廊,走下宽阔的、铺着猩红地毯的大理石阶梯,走出沉重的、雕刻着狮首的黄铜大门。眼前是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布局宏伟的庭院,喷泉、雕塑、珍奇花卉点缀其间,极尽奢华与人工雕琢之美。与她来时昏迷的状态不同,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白狮家族在王都的权势与财富是何等具象化。
她的黑马已被洗刷干净,鞍辔齐整,由一名仆役安静地牵在门前等候。艾拉翻身上马,对那仆役道:“多谢。”
那仆役猛地一愣,脸上露出极度诧异的、近乎惊恐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呆立了好几秒,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慌忙深深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膛,快速地退了下去,仿佛承受不起这句简单的感谢。
艾拉将他古怪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未及深想,便策马离开了这座令人目眩神迷的“狮穴”。
马蹄声穿过繁华的街道,逐渐驶向王都边缘。当那座熟悉的维尔尼亚旧邸映入眼帘时,对比愈发强烈。篱笆有些歪斜,花园疏于打理,建筑本身虽仍有气度,却难掩岁月的斑驳和一种……人丁稀少的冷清感。与白狮宅邸那种扑面而来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煊赫相比,这里更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带着淡淡哀愁的旧梦。
守在旧邸门口的两名护卫看到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脸上又浮现出担忧和不安。
“艾拉!你…你昨天去哪了?”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殿下找了你很久,脸色很不好看……”
“是啊……”另一人也附和道,眼神里带着提醒和关切,“总之…你小心点吧。”
两人都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艾拉心中一紧。莉亚娜在找她?是北境有什么急事吗?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宅邸,径直走向莉亚娜的书房。
越靠近书房,空气似乎越发冰冷凝滞。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只见莉亚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个方向,正好能俯瞰旧邸的正门和前方的道路。她刚才……一直在看着自己回来?
“殿下,”艾拉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如同往常汇报一般,“您找我有什么事?”
随之而来的,是艾拉有生以来,从莉亚娜口中听到过的最冰冷、最压抑着风暴的声音。
“什么事?”莉亚娜缓缓转过身。
艾拉的心猛地一沉。莉亚娜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震怒,那怒火之下,还交织着难以掩饰的担忧、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失望。
“艾拉,”莉亚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艾拉耳中,“我把你从泥潭里带回,我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你……”她一边说,一边慢慢从窗前走到书桌的另一侧,目光低垂,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克制着滔天的怒火,“为你谋身份、给你地位、与你共谋事宜,给你我能给的一切……”
她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艾拉,而是投向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维尔尼亚家族先辈的肖像画,仿佛在对着虚空质问:“现在,你汇报给我的是——‘什么事’?”
艾拉懵了。她完全不明白这股怒火的源头。
“……属下知错了。”她试探着认错。
“错哪了。”莉亚娜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昨天……白狮家的菲奥娜邀请我一同去集市闲逛,我没有提前向您请示……”艾拉的声音越来越低。
莉亚娜猛地转头看向她,那双总是蕴藏着智慧与从容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艾拉说出的是什么极其恶毒伤人的谎言。“仅是如此吗?”她一步步走到艾拉面前,逼视着她的眼睛。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艾拉眼中只有纯粹的困惑和逐渐升起的慌乱。
“艾拉……”莉亚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破碎的难受。
*她竟然……连一夜未归的真实原因都不愿告诉我?在我付出了如此之多之后,在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存在着某种超越主从的信任与默契之后?*
艾拉看着莉亚娜眼中翻腾的、越来越盛的怒火,变得更加不知所措。她慌乱地快速思索,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忽然,她像是才猛地想起来——“殿下!……昨晚,我遇到袭击!”她急忙开口,语速飞快地解释,“在酒馆附近的巷子里,有人用毒针暗算我!我昏迷过去,是……是路过的菲奥娜救下我,我在她府上休息一晚,今早才恢复过来……”
莉亚娜听到这里,周身那可怕的冰冷气息才稍稍减缓了些许,但眼中的怒火和失望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她陷入短暂的沉思。
其实,从艾拉踏入集市开始,关于“白狮与灰狼同行集市”、“携手出入赌窟风月场”、“灰狼酒馆一挑多”的各种夸张流言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王都的某些圈子,自然也传到了她的耳中。
*这个艾拉……刚才那副样子,竟像是真的完全忘了这茬?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莉亚娜无奈地叹了口气,怒火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了一部分。
菲奥娜·法比安……带艾拉去那些地方,她到底想做什么?
一种不容侵犯的占有欲在莉亚娜眼中一闪而过。但很快,权谋如同本能一般压过了私人情绪。
*艾拉身上似乎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能引得那位眼高于顶的白狮继承人主动接近……或许并非坏事?*
她迅速沉浸入自己的谋算中,暂时将身后还处于慌乱状态的艾拉忘在了一边。
片刻后,她才像是刚想起艾拉的存在,重新转过头。艾拉依旧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满脸写着惶恐不安,眼神慌张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艾拉,”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严厉,“你现在是王都的新宠,‘边境的灰狼’。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注视、放大、传颂。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有维尔尼亚家族的脸面。”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警告:“如果再让我听到任何关于你出入那些荒谬下作的场所、在酒馆喝得烂醉还与人斗殴的传闻……”她顿了顿,声音冰冷彻骨,“就立刻滚出我的领地,滚回你的泥坑里去。”
艾拉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苍白。那些她以为只是“经历”的事情,从莉亚娜口中清晰直白地说出,变得如此不堪和羞耻。巨大的羞愧感和害怕被抛弃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莉亚娜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般的祈求:“是,殿下……我知道错了……以后真的不敢了……”
莉亚娜眼中的怒意未消,她冷冷地吐出最后一个字:
“滚。”
艾拉如释重负,又无地自容,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虚脱。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最终传到莉亚娜耳中。或许连那几个混混脸上挨了几拳,玛莎那个落在自己脸颊上的吻……殿下都一清二楚。
刚才那点侥幸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后怕和反省。她像个彻底泄了气的皮球,垂着头,耷拉着肩膀,带着满身的窘迫和低落,一步一步地挪离了书房门口。
廊外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显得无比寥落的影子。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