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娜睁开眼。
四周是近乎凝固的昏暗,唯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勾勒出空旷长廊的轮廓。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陈年灰尘、潮湿霉烂以及木头缓慢腐朽的沉闷气味。她发现自己赤着脚,踩在冰凉、布满细微裂纹和脱落漆片的木质地板上前行,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唯有她自己逐渐加剧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中回荡,阴森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地方……有些眼熟,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砖石,华丽的壁纸卷曲垂落,如同枯萎的藤蔓。蛛网在角落和残破的吊灯骨架间织就灰色的罗网。
突然,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华丽宫廷裙装的女人,裙摆和袖口缀满繁复的蕾丝与暗纹,本该光彩夺目,此刻却完全被水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她身上,不断向下滴落着水珠,在她脚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幽暗的水渍。金色的长发也湿透了,杂乱地黏连在一起,如同海草般遮蔽了她的脸庞,只能隐约看到一小片异常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颊肌肤。
莉亚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她想要呼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受控制地、颤巍巍地向那个滴着水的身影靠近。
然而,那身影如同幽雾,总是在她即将触及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廊的下一个拐角或敞开的、幽暗的门洞之后。莉亚娜开始慌乱地追逐,赤足踩过冰冷的地板,穿过一道道似曾相识却又扭曲变形的门廊,呼吸愈发急促。
追逐一直持续到冲出这座阴森的建筑,来到一片荒芜的庭院。庭院中的植物早已全部枯死,扭曲的枝干如同伸向灰暗天空的绝望手臂。莉亚娜在一小片空地上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带来一阵阵战栗。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想要将目光转向建筑侧面那片……湖水。然而,她的目光刚刚触及湖边的一角,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感便猛地爆发出来,如同冰水浇头!她的脖颈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死死禁锢,再也无法向那个方向挪动半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垂下头,用双手捂住整张脸,仿佛要将自己与周遭的景象彻底隔绝。与她平日里从容优雅完全不同的、细软而脆弱的声线,如同破碎的音符,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飘出:
“不……不要……不要……”
她反复呢喃着,最终无力地蹲下身,将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突然,周围的风声、水滴声、甚至她自己压抑的啜泣声都消失了,陷入一种绝对的安静。
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按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肩膀上。
莉亚娜猛地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向那道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熟悉而高挑的身影。
周围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如同被投入水中的油画颜料,再次清晰时,已然变成了边城伯爵府那的书房。
此刻,书房内一片狼藉。书籍、文件、装饰品被扫落在地,精致的瓷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莉亚娜·维尔尼亚,这位向来以优雅从容著称的伯爵,正全然失态地用力将手边能抓到的一切狠狠砸向墙壁!她面容扭曲,平日里悦耳的嗓音此刻只剩下尖利的怒吼与刻毒的咒骂:
“滚!都给我滚!去死!全都去死——!!”
仆役们惊恐地躲在紧闭的门外,无人敢靠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视这片混乱,快步穿过狼藉,径直走到莉亚娜面前,一把用力抓住了她高高抬起、正准备将一本厚重典籍掷出的手腕!
莉亚娜愤怒地挣扎着,另一只手如同失控的猫爪,用力拍打着来人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声响。然而对方只是沉默地承受着,随即用更大的力道控制住她的双手,迫使她停下所有破坏性的动作。
莉亚娜剧烈地喘息着,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灰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是卡珊德拉。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莉亚娜狂乱的怒火,直抵其下深藏的惊恐与无助。
莉亚娜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后的惊慌与脆弱。她的目光低垂下去,挣扎的力道消失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恢复温顺的猫,缓缓低下头,不再有任何激烈的举动。
卡珊德拉松开了她的手,一言不发,转身,迈着惯常沉稳的步伐,向书房外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
莉亚娜呆愣在原地片刻,仿佛才反应过来,猛地追了出去。
就在她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刹那,她的形象骤然改变——赤足被精致的软底鞋包裹,凌乱的睡袍变成了平日那身优雅合体的深蓝色常服,发丝一丝不苟,步态恢复了矜持与得体,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她快步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她喊住对方,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神情严厉地瞪着那个背影,等待着对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停下脚步,转身,微微低头,沉默地等待她的指示。
然而,卡珊德拉只是脚步微顿,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冰冷,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漠然。随即,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迈步向前,没有丝毫停留。
莉亚娜惊愕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背影。一股混合着被无视的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她追上去,用力拉住卡珊德拉的手腕。
“你怎敢如此对我?!”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卡珊德拉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没有丝毫回应,仿佛她抓住的只是一段没有生命的枯木。她一言不发,静默得像一座冰山。
莉亚娜彻底慌了。“你要去哪?”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心脏传来尖锐的疼痛,莉亚娜无力地松开了手。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卡珊德拉的身影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束缚的幽灵,倏地一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而原本还能听到远处仆役细微动静的伯爵府,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光线急速暗淡下去,周围的墙壁、廊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化、破损、蒙上厚厚的灰尘,仿佛时光在此地疯狂加速。窗外的景象瞬间失去色彩,变得灰暗,庭院中原本繁茂的花草树木迅速枯萎、凋零,化为此前那栋阴森旧邸庭院中枯死的模样!
“滴答、滴答。”
清晰的水滴声再次响起,仿佛近在咫尺,就在走廊的尽头。
莉亚娜无措地转身,想要逃离,却看到更多扭曲的、如同干枯枝干般的阴影从墙壁和角落中蔓延出来,它们没有具体的形态,却仿佛拥有意识,无声地“凝视”着她,缓缓聚拢。
她崩溃了,带着哭腔,像失去方向的幼兽般在这座迅速衰败腐化的“伯爵府”里盲目奔跑,直到被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障碍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那些枝干般的黑影如同活物,迅速将她团团围住,缓慢而坚定地逼近,阴影笼罩下来……
“不要……过来……”她的声音微弱,失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绝望的乞求。
“殿下?”
一声清澈的、带着担忧的呼唤,如同利剑般刺破厚重的梦魇,将她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与窒息中猛地拉扯出来!
莉亚娜倏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仍在狂跳,呼吸急促。眼前是熟悉的书房景象,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淡淡的松木香。微风从未完全关闭的窗缝吹入,带来一丝凉意,却驱散了梦中的阴寒。
艾拉正蹲在她身旁,灰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心,她紧张地紧握着莉亚娜的一只手。而莉亚娜自己,正靠在那张舒适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
身体因长时间的紧绷而感到酸痛,但此刻正随着意识的回归逐渐缓和。莉亚娜直起身,坐好,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天空已经染上了暮色,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在天边挣扎着,即将被深蓝的夜幕吞噬,预示着傍晚刚刚降临。
她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熟悉而安稳的景象,梦中残留的恐慌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心悸犹存。
艾拉依旧困惑而担忧地看着她,没有松开手。
片刻后,莉亚娜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将那丝残余的脆弱彻底掩埋。她脸上重新浮现出惯有的、柔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轻轻抽回了被艾拉握着的手。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今天事务结束得早,我本想来看会书等您。”艾拉老实地回答,目光仍在莉亚娜脸上逡巡,似乎想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
莉亚娜快速起身,动作流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暗红色的丝质长裙,又将滑落些许的、由银灰色狐皮制成的奢华披肩重新拢好。她强行压下内心深处那份因噩梦而泛起的不适感,步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移动到书房内那一小块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宽敞区域。
“过来吧。”她转过身,表情慵懒从容,面带微笑地招呼着艾拉。
艾拉似乎愣了一下,惊讶于对方脸上竟看不出半分先前的细微慌乱与脆弱。她没有再多想,依言缓缓走了过去,在莉亚娜对面站定,身姿挺拔。
“贵族间的交往,礼仪是无声的语言,是身份与教养的体现,至关重要。”莉亚娜的声音冷静而温和,目光在艾拉身上细致地扫过,“对于身着绅士服装的人群——这包括各种礼服,以及你常穿的这类便于行动的制服——假如佩戴了帽子,首次见面时需脱帽致意。而身着裙装的女士,则需略微曲膝,同时手指轻提裙摆两侧,优雅行礼。”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示范。双手优雅地虚提起自己的裙边,双膝微屈,身体保持挺直,向前倾身,行了一个标准而矜持的屈膝礼。
艾拉迟疑了一瞬,也立刻模仿着,对她低头、弯腰,行了一个略显生硬却足够恭敬的礼。
“过来坐下。”莉亚娜瞥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旁边一张小巧的红木圆桌,“用餐时,亦有诸多规矩。餐具的使用顺序由外向内,切割食物时动作要轻缓,避免发出刺耳声响。与人交谈时,需放下刀叉,身体坐直……”
艾拉遵从指示在桌边坐下,听得十分入神,不自觉地用一只手背轻轻托住了自己的下颚,陷入了思考。
莉亚娜立刻走近,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放回腿上,让她双手整齐地交叠放置。“同时,还有些细节需要注意,”她的声音近在耳边,“不要将胳膊肘随意放在桌面上。”
艾拉被如此直接的纠正,以及两人之间骤然缩短的距离弄得有些羞赧,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那只不老实的手就被莉亚娜再次抓住,放回原处。“也不要……”莉亚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随意抓挠自己。”
随后,莉亚娜一手撑着桌面,微微歪着头,开始仔细地、近乎挑剔地观察着艾拉,仿佛在寻找其他任何不符合规范的小动作。
艾拉感觉自己如同被钉在了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动弹不得。她微微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莉亚娜,灰色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煎熬和茫然,像是不明白为何要如此拘泥于这些繁琐的细节。
莉亚娜被她这副如同被困幼兽般的模样逗笑了,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打破了略显严肃的气氛,艾拉见状,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气氛缓和下来,艾拉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带着纯粹的好奇,在眼前这位教导者身上细细打量——从那精致得如同瓷器的面容,到垂落在肩头的金色发丝,再到暗红色长裙勾勒出的优美曲线,以及披肩上柔软光泽的狐毛。
莉亚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毫不掩饰的目光,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不自在,仿佛被那目光的温度灼伤。她直起身,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补充了最后一条看似无关却意有所指的规则:“以及,用餐时,不要随意抚摸可能路过的猫狗。”说完,她便转身回到了之前站立的位置。
“好了,回来吧。”她示意艾拉再次站到她面前。
艾拉顺从地照做,重新在她面前站定,如同最初那样。
“如若你日后遇见身份地位明显在你之上的贵妇,”莉亚娜继续说道,声音平稳,“需行吻手礼以示尊敬。你只需微微低头弯腰,维持适当的距离,避免过分亲近或显得过分热情。”
说着,她优雅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腕放松,手指自然微垂。那只手在书房温暖的烛光下,白皙细腻,线条优美。
她看着艾拉,语气平淡无波,下达指令:“现在,吻吧。”
艾拉听后微微一愣,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还是依言上前。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只用指尖轻轻托住了莉亚娜的指尖部分。她抬起眼,看了莉亚娜一眼,灰色的眼眸中带着确认的意味。
在得到对方默许的视线后,艾拉缓缓弯下腰,低下头,将自己的唇瓣,轻轻地、实实在在地贴在了莉亚娜微凉的手背肌肤上。
一瞬间,距离极近,艾拉能清晰地闻到莉亚娜身上传来的、那缕熟悉的、混合了冷冽雪松与某种难以名状幽香的独特气息,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唇下传来的肌肤触感细腻光滑,带着一丝凉意,却又仿佛能感受到其下血液流动的微温。
片刻后,艾拉缓缓抬起头,依旧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像是确认自己是否做得正确般,望向莉亚娜。
只见莉亚娜瞳孔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一抹明显的红晕迅速从她耳根蔓延开来,染上了双颊。她的眼睛正不自然地快速眨动着,仿佛完全没预料到艾拉会……直接贴着吻。
艾拉看着她异样的反应,更加疑惑了,轻声问道:“……殿下?”
“……不用真的亲到手上,”莉亚娜的目光有些闪躲地偏向一旁,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断断续续地,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只需……隔着空气……假装……假装亲吻就可……”
她顿了顿,仿佛为了掩饰什么,又飞快地补充了一条,声音更低:“还有……通常,不能吻……未婚少女的手。”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呼吸声。烛光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艾拉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仍轻轻握着莉亚娜的指尖,而莉亚娜也仿佛忘了收回手,任由那短暂的接触持续着,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似乎仍在皮肤上残留。
良久,莉亚娜像是终于从某种怔忪中回过神,猛地将手抽了回来,指尖蜷缩了一下。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艾拉,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拾起那副冷静教导者的姿态,继续讲解起其他贵族社交场合需要注意的礼仪规范,比如舞会中的邀舞礼节、以及在不同等级贵族面前的称谓差异等等。
刚才那短暂接触所引发的隐约灼热感,随着教学的继续而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