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安全抵达伯爵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城堡的阴影拉得很长,如同蛰伏的巨兽。
清剿行动的报告被直接呈送给了莉亚娜伯爵。关于匪徒的袭击,关于那个作为诱饵的农妇,以及农妇口中“金棕发女人”的供词。
消息在高层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引发着无声的震荡。艾琳·弗罗斯特的名字虽然没有被直接点明,但几乎已成为心照不宣的答案。
艾拉回到单人宿舍时,整个人如同虚脱。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那种粘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血液仿佛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鼻尖萦绕不散的血腥气让她阵阵反胃。晚膳时分,她毫无胃口,独自坐在庭院的一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天空逐渐沉没的夕阳,眼神空洞。
第一次亲手剥夺生命的冲击,远比训练场上任何一次受伤都更深刻。那种利器切入血肉的触感,对方临死前惊愕而不甘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上演。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怎么,吓得吃不下饭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是另一个向来趋附艾琳的女孩。显然,艾拉被点名参与实战的消息已经传开,夹杂着各种扭曲的版本,引来了新的嫉妒。
艾拉没有理会,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女孩自觉无趣,悻悻地哼了一声走开了。
周围嘈杂依旧,但艾拉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隔绝了所有声音。她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夜色渐深,灯火次第熄灭。艾拉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仿佛能看见白日的刀光剑影和飞溅的鲜血。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披上外衣,如同幽灵般溜出了主楼,再一次走向那座能让她感到一丝奇異心安的旧剑术馆。
她没有进去,只是靠着馆外冰冷的石墙滑坐下来,抱住双膝,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艾拉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那双熟悉的、深灰色的眼眸。
卡珊德拉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暗色便装,仿佛她也从未入睡。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艾拉,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手臂上渗出血丝的绷带。
她没有如艾拉想象中那样斥责软弱。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屈膝,在艾拉面前半蹲下来,保持着一个近乎平视的高度。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熟悉的、小巧的白瓷药瓶,就是之前给过艾拉的那种。
但她没有直接递给艾拉。
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解开艾拉手臂上那被血浸透、包扎粗糙的布条。她的动作专注而熟练,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务。
月光下,伤口暴露出来,并不深,但皮肉外翻,显得有些狰狞。
卡珊德拉倒出药膏,用指尖蘸取,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艾拉的伤口上。清凉的药效迅速缓解了火辣的疼痛,但那冰冷指尖带来的、近乎温柔的触感,却让艾拉浑身一颤,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寒冷,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卡珊德拉低垂着眼睫,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平日过于冷硬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些许。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极淡的、雪松与冷泉的气息,拂过艾拉的皮肤。
她涂抹得很仔细,很慢,仿佛这不是一道简单的划伤,而是某种需要精心修复的瓷器。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
但这种无声的关怀,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有力量。它穿透了艾拉所有的伪装和恐惧,直接抵达了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包扎重新完成,比艾拉自己弄的整齐利落百倍。
卡珊德拉收回手,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再次相遇。艾拉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深灰色眼眸里倒映着的、小小的、狼狈的自己。
卡珊德拉的目光深沉如夜海,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依旧选择了沉默。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身旁冰冷的石板地面,然后,自己率先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就坐在艾拉身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艾拉,只是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冰冷的弦月,仿佛只是出来赏月,恰好坐在了这里。
艾拉愣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也重新坐好。她没有靠得太近,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那冷冽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古老的石墙下,沐浴着清冷的月光,共享着这片破碎的寂静。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梆子声,更衬托出此地的静谧。
那种几乎要将艾拉吞噬的冰冷和恐惧,奇迹般地开始慢慢消退。身边人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为她隔开了那些血腥的回忆和纷乱的思绪。
原来她不需要倾诉,也不需要被告诉该怎么做。她只需要这样一段安静的、不被审判的陪伴。
过了许久,久到月亮都偏移了位置。
卡珊德拉才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沉默。她低头看了艾拉一眼,那眼神似乎与往常有些许不同。
然后,她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去,身影融入城堡的阴影之中。
艾拉独自坐在月光下,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指尖的触感和药膏的清凉。她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然平复,虽然伤痕依旧在,但某种更加坚韧的东西,在寂静中悄然生长起来。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卡珊德拉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向宿舍。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虚浮。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