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不渡 第2章 第 2 章

天色微亮，风声已停，清冷的晨光透过破旧庙门的缝隙照在早已熄灭的火炭上，微凉的风拂过，扬起细碎的尘灰。

渡墟睁开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人儿，发现她已经醒了，裹着狼皮披风曲膝坐着，眼眸半阖，像是在思考什么。

“天亮了，下山吧。”渡墟将佩刀重新挂在腰间，站起身。

渡墟的声音打破了沈无鹭沉寂的思绪，她闻声回神，抬眸望向立在一旁的渡墟，一缕天光正好从破庙的缺口淌落，洒在沈无鹭苍白的侧脸，也照进了她的眼眸。沈无鹭看着渡墟，眉眼弯了弯，声音温软清淡：“好。”

也许不是妖精，是观音也说不定。

渡墟偏过头，不敢再看那盛满光的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破庙。

冬日初霁，昨夜刚落的一场薄雪覆满荒山，天地间一片素白。山间寒风凛冽，卷着碎雪残渣扑面而来，冷得人指尖发僵。原本崎岖泥泞的山道被积雪掩平，看着干净平缓，实则雪下暗藏碎石冰洼，一步踏错便极易打滑失足，凶险更胜往日。

渡墟走在前方引路，步履沉稳利落，常年在山林间摸爬滚打的功底，让她轻松避开路面暗藏的冰险。她看似专注探路，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之人。

越看，心底的疑虑便越重。

沈无鹭看着体弱畏寒，行走时肩背微敛，似是不堪严寒，可每一步落点都精准稳妥，从无打滑踉跄。最让渡墟心生疑窦的，是她刻在骨里的仪态，举手投足皆有度，进退站立皆从容，清冷规整，自带气韵，分明是自幼养尊处优、受过规仪教养的官家女子模样。

可那手腕上......

渡墟回想起那纤细手腕上一圈圈浅淡却清晰的红痕。有些像是被刀刃割过，有些则像是常年被镣铐、绳索禁锢束缚，层层叠在一起。这绝非养在深闺、安稳度日的人该有的痕迹。

贵气的仪态，囚者的旧伤。

两种全然相悖的特质，放在一个人身上，处处透着诡异。

渡墟眸光微沉，反复思忖，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

正当她皱眉苦思之时，一道温软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姑娘一路频频打量我，可是心中有疑？”

沈无鹭脚步未停，目视前路，语气平和坦然，没有被窥探的局促，反倒带着几分温和。

渡墟微怔，没料到自己隐晦的打量已被对方察觉，而对方竟然还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

她敛去眼底讶异，略带歉意道：“失礼了，只是觉得姑娘气质不凡，不似市井普通百姓。”

沈无鹭闻言，没再回复。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风雪拂动她的鬓边碎发，眉眼温顺柔和，看上去全然是坦然无害的模样。

行至一处避风的雪坡，寒风稍缓。只是山风刺骨寒凉，吹得人筋骨发僵。渡墟左肩旧伤素来畏寒，冷风一侵，便隐隐泛起细密钝痛，她下意识眉心微蹙，肩头轻轻一沉，脊背绷紧少许，将那点不适硬生生压下。

身侧的沈无鹭忽然轻声开口：“寒风侵骨，你左肩疼了吧？这狼皮披风还是你来披着。”

语气熟稔，像是关照一个相识许久的故人。

渡墟身形微顿，心头疑云再起：她如何得知我左肩隐疾？

她侧过头，望着沈无鹭温和的眉眼，语气存着几分试探：“沈姑娘好似……很了解我？我们可是见过？”

沈无鹭表情一僵，转瞬又漾开浅淡笑意，从容应答：“从未。”

她垂眸拂去袖边残雪，语气坦然温润，带着无可辩驳的笃定：“我略通医术，擅长观骨察疾。刚遇寒风，你左肩看着有些紧绷，我猜你可能受过伤，只是巧合罢了。”

一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露。

渡墟盯着她澄澈无害的眉眼，寻不出半分破绽。最终只能将疑惑沉沉咽回心底，化作更深的戒备与好奇。

余下山路，两人再无交谈。

行至山脚，荒寒渐退。青砖铺路，檐瓦覆雪，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卖声、车马行踏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荒山的寒凉。

踏入镇中主街，渡墟驻足，侧首看向身侧的人，抱拳行礼道：“此地安稳，应是不会再遇到恶徒，沈姑娘可前往驿站与家中联络，我们就此别过。”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而且沈无鹭的违和感太多，渡墟并不想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同行下去。

沈无鹭垂眸，眉眼染上几分孱弱，她攥着袖口，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在渡墟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拽住渡墟的衣摆：“我初来此地，无亲无故，如今身无长物，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抬眸，眼底带着恳切，温顺又卑微：“可否再麻烦姑娘带我一程，只留我一人，我着实不知如何是好。”

渡墟看着她单薄伫立在风雪中的模样，心底的戒备莫名松了几分。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两人寻了街角一处朴素客栈。

渡墟常年漂泊江湖，囊中本就羞涩，如今身上碎银已是所剩无几。而沈无鹭昨夜遭遇山匪，随身银两尽数被抢，身无分文。

囊中拮据，万般无奈之下，两人只能折中开一间最便宜的客房。客房狭小简陋，一桌一床，陈设简单。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烟火喧嚣，密闭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渡墟打量着房间，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床铺，沉默片刻，当即转身从衣柜中抱出另一床被褥，打算打地铺。

“地上太冷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袖口。

沈无鹭立在身后，温声道：“冬夜地寒，潮气浸骨，睡地上受寒伤身。我自小体寒畏寒，素来怕冷，若是你我同榻，还可暖和些。”

渡墟身形一僵，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虽说都是女子，可渡墟漂泊江湖八年，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不曾与旁人有半分近身亲昵，更别说同榻而眠、彼此取暖。漫长的孤寂早已成了她的常态，另一个人的体温于她而言，是陌生又惶然的东西。

良久，她嗓音微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低声应下：“好。”

烛火摇曳，给屋子染上一阵暖意。两人和衣侧卧，同榻而眠，中间隔着一拳距离，不远不近。

连日紧张地奔波早已让渡墟身心俱疲，连带着心底对沈无鹭的疑虑和戒备也被磨去大半，睡意涌了上来，很快渡墟便沉沉睡去。

温热触感浸入睡梦，模糊朦胧的旧影在雾中显现。风雪散尽，渡墟看见了春光正好的师门庭院，有人立于暖阳之下，向她招手，光照在那温柔的眉眼上，耳边是熟悉的轻言含笑，在唤着她的名......

那是她漂泊八年、日夜惦念的归处。

渡墟唇瓣轻轻动了动，嗓音含糊细碎，带着沉沉倦意，呢喃出两个字：“师姐......。”

这声轻唤，消融在烛火的噼啪声里。

沈无鹭半支起身子静静看着熟睡的人，屋内烛火轻轻晃荡，明暗交错落在渡墟安然舒展的眉眼上，也映着沈无鹭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确认渡墟彻底熟睡，沈无鹭轻轻起身，向门外走去。

客栈后院的幽暗巷角，一个黑色人影悄然伫立。见沈无鹭缓步走出，那黑影垂首抱拳，压低嗓音，肃然出声：

“属下见过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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