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某种意义上,是可以被挪用的。
比如灵体献祭前的最后几小时,柏林压缩了自己百年的灵元,暂时凝出了一具“人”的躯壳。
不是幻象,是真的。
有体温,有脉搏,有指尖的触感,有能被阳光晒热的皮肤。
只是这具身体,撑不过今日的日落。
盛夏的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柏林山的雾便温柔地退去了一层。
青溪镇的小巷里,林雾背着书包,脚步轻快了一些。
她的气色比往日好了几分,不是病痛消散,而是她体内的反噬被柏林的灵息暂时压制住了。
她不咳了,胸口不闷了,呼吸也顺了。
因为他在为她续命。
以他仅剩的光阴,换她今日的一日健康。
林雾不知道。
她只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风特别软,心里的那块沉郁,忽然就轻了。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柏林山的方向,心里动了念头。
想出去玩一天。
想抛开所有流言,抛开所有病痛,抛开那座山,只做一天林雾,不做背负宿命的女孩。
而山巅那团雾,读懂了她的这个念头。
雾轻轻涌动,顺着山风,绕到了小院的后墙。
一个少年,从雾中缓步走出。
他的头发时雾灰色的,只是有些长了,倒显得有些凌乱。
他穿着一身临时凝出的素色白衫,身形挺拔,却又带着一种与人间格格不入的清冷。
皮肤是冷白的,但有血色。
眼睛是深黑色的,但像柏林山最深的那层雾,却亮得能装下整个盛夏的阳光。
他站在墙根,微微有些局促。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以“人”的形态,站立在人间的日光下。
林雾走出院门,习惯性地往山上望。
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墙根的那个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林雾的呼吸猛地停住。
她认识这双眼睛。
哪怕换了形态,换了衣着,她依旧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百年里,无数个日夜,守在她雾里的那双眼睛。
“柏……林?”她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震惊,是狂喜,是不敢置信。
少年轻轻朝她走了两步。
每走一步,地上的光影就晃动一分。
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林雾。”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气流的响,是声带的震动。
这一声,跨越了两世。
是前世少女对着雾唤的名字,今生,雾以人声,还给了她。
林雾猛地后退一步,手捂住嘴,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不怕雾,不怕祟,不怕这世间所有怪事。
但她怕这一刻的真实。
怕这只是一场梦。
怕这只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柏林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垂眸看着她。
阳光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后背。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林雾浑身一颤。
是真实的。
有触感,有温度,有心跳。
柏林身体一僵,随即轻轻回抱住她。
很紧。
这是两世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相拥。
不是雾影绕身,不是指尖轻拂,是胸膛贴胸膛,是心跳听心跳。
林雾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柏叶香与水汽味。
“你怎么……怎么……变成人了?”
“这是你吗…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碰不到你了。”
“是我。”柏林拍拍她的背。
他没有说,她便也没有再次追问。
这一天,是他们欠彼此的。
前世她走马灯般过了人间,却没有一天是真正属于他的。
今生她拥有了人间的躯壳,却唯独,没有拥有过他的一天。
所以,今天。
他们把这一天,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柏林牵着林雾的手,走出了雾谷镇的主街。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人间的街巷。
他当了很久的雾,很久的影,只能远远望着。
今天,他能看见小贩锅里翻滚的热气,能听见摊主的吆喝,能触摸到挂在幌子上的流苏。
林雾牵着他,走得很慢。
她的手很小,很软,握在他掌心里,刚刚好。
“这是镇上最好吃的凉粉摊,”林雾拉着他挤过去,“老板,两碗凉粉,多加糖!”
柏林站在旁边,看着林雾熟练地付了钱,接过两碗冰冰凉凉的凉粉。
她把一碗递给他:“尝尝,夏天吃这个最爽了。”
柏林接过,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打了个寒颤。
凉粉滑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薄荷的清凉。
他嚼了嚼,却品不出味,只觉得嘴里凉凉的。
但看着林雾吃得一脸满足,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吃。”
林雾笑眼弯弯:“你都没嚼几下,明明是觉得凉。”
“好吃。”
“我看你还是觉得凉。”
“很好吃。”
他们沿着主街走,路过一家扎气球的摊子。
“我想玩那个!”林雾指着五颜六色的气球,眼睛亮晶晶。
柏林走过去,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林雾,又看了看柏林,神色有些异样。
大概是觉得林雾这姑娘身子弱,身边这少年看着也怪怪的。
但柏林没在意。
他付了钱,拿过扎枪。
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精准。
“砰!砰!砰!”
三枪,三个气球应声而破。
老板惊了一下:“小伙子可以啊!”
林雾拍手笑:“你好厉害!”
柏林回头看她,阳光洒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想挂哪里?”
林雾选了一个粉色的兔子形状的气球,递给他:“挂你书包上。”
柏林配合地把气球杆插进书包带子的扣眼里。
少年背着素色书包,手里攥着兔子气球,站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又干净。
他们路过一家文具店。
林雾挑了一本带雾图案的笔记本,又挑了一支钢笔。
“写东西用。”她抬头冲他笑,“以后我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给你看。”
柏林握住她拿笔的手,指尖轻轻挲:“好。”
他们还去了书摊。
林雾挑了几本诗集,翻到一首关于雾与海的诗,轻声念给他听:
“雾是海的低语,海是雾的远方。”
她念完,抬头看他:“是不是很像我们?”
柏林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头:
“是。”
你是海,我是雾。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走走停停中,慢慢溜走了。
他们没有提山,没有提病,没有提反噬,没有提那即将到来的献祭。
只有阳光,只有笑声,只有人间的烟火气。
玩累了,林雾提议:“去山上走走吧?”
柏林点头。
他们走的不是那条通往阳岭的路,而是林雾偷偷发现的一条小径。
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柏树林,便到了一个小小的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
青石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天然的小水池。
今天正午阳光烈,凹槽里积了一点昨夜的雨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林雾拉着柏林坐下,“以前我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发呆。”
柏林坐在她旁边。
阳光透过柏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
林雾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前世的三样信物。
“我想把它们埋在这里。”她说,“埋在我们的秘密基地里。”
柏林看着她。
林雾用手指在青石下挖了一个小坑,把柏叶、碎石和发丝放进去,然后小心地填上土。
“这样就算我们以后不在一起了,”林雾拍拍手,“它们也还在这里。”
柏林握住她的手:“不会不在一起的。”
林雾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这只是美好的愿望。
午后的风很轻,柏叶的香气浓郁。
林雾靠在柏林肩上,轻声说:
“柏林,你说……如果没有前世,我们今生会怎么样?”
柏林侧头,看着她的发顶。
“还是会遇见。”
“因为你属于山,我属于雾。”
林雾抬头看他:“那我不往山上跑了,我待在人间,你下山来找我。”
柏林捏了捏她的脸:“好。
我下山,做个卖糖葫芦的。
你每天来买一串。”
林雾笑得前仰后合:“那你要喊得响亮点。”
柏林也笑了。
笑声在林间散开,惊动了几只栖息的鸟。
他们就在这青石上坐着。
聊镇上的事,聊小时候的趣事,聊一些有的没的。
林雾很少笑,今天却笑了很多次。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才起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林雾停下脚步。
她望着柏林山的方向,夕阳把山雾染成了金色。
“我们……去看一次日落好不好?”
柏林点头。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青溪镇,看到远处的大海。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
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
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林雾站在栏杆边,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方。
“好看吗?”他轻声问。
林雾点头:“好看。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一次日落。”
柏林。”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柏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我会守着这座山。“
“守着我们的秘密基地。守着你留下的一切。”
“直到山枯,雾尽。”
林雾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坚定和深情。
“那你呢?”
“如果有一天,你要消失了,我要怎么办?”
柏林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指尖微凉,却带着温柔的力量。
“你要好好活。”
“你要长命百岁。”
“要健康,要快乐,要拥有我没能给你的人间。”
林雾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不要!”
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
林雾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回去吧。”
柏林点头。
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下山。
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线,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
回到小院时,夜色已深。
“林雾。”
他轻声说,“今天的我,是真实的。”
“今天的拥抱,是真实的。”
“今天的喜欢,也是真实的。”
林雾点头,“我知道。”
“那我们说个约定吧。”
柏林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像在立誓。
“什么约定?”
“下辈子。”
“下辈子,你别再往山上跑了。
“我也别再做雾了。”
“我们就在人间相遇。”
林雾用力点头,哭得更凶了:“好。
下辈子,我们在人间遇见。
不做山灵,不做凡人,只做我们。
柏林替她擦去眼泪。
“睡吧。”
“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她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白天的快乐,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嘤嘤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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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