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时,格蕾特正在把最后一截线头穿进针眼。
三下,间隔相同。
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向从窗边转过身来的安娜。
接着,楼梯上传来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安娜下意识去碰书桌上的图纸,她还没摸到藏在中间的笔记本,门外的人已经叫出了母亲的名字。
“格蕾特·凯勒?”
埃米尔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他身上的制服还没换下来,领巾只松了一半,挂在衬衫前。
“谁?”他问。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他。
格蕾特将针放下,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只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便抵住门板,将它推得更开。
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
前面的那个个子不高,面颊有刮过胡子的青色,肩背结实,另一个看起来就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中年人,个子中等。
只见前面那个矮个子男人从黑色外套的内袋取出证件,举到格蕾特面前。
母亲看清上面的东西,手从门把上滑落。
“国家秘密警察。”他说,“安娜·沈在不在?”
埃米尔不动神色往边上移了一些,用身体挡了一下。
那男人的目光扫过他的制服:“你是谁?”
“她弟弟。”
“姓名?”
“埃米尔·凯勒。”
男人只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往屋里扫去。安娜能感觉到那一眼在自己和弟弟的脸上来回移动。
“我是安娜·沈。”她说。
他走了进来,接着第二个人也跟了进来,他跨进来后随即关上了房门。
“你涉嫌传播危害国家的言论,侮辱领袖,以及收听敌方广播。我们还需要核查你的外国联系人。”
这些词被说得很熟练,没有任何一个值得他停顿。
格蕾特伸手想去碰他的袖子,“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兄妹争吵,什么话都——”
“请不要妨碍。”
母亲的手停在空中。
“谁说我听了外国广播?”安娜问。
“到地方再说。”
话说间,另一个男人已经越过埃米尔,来到书桌前,他打开抽屉,将铅笔盒、信封和几张收据一件件拿出来。
安娜向前迈了半步,面颊泛青的男人便扣住她的手臂。
“站好。”
埃米尔看着被翻开的抽屉,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收听广播。”他说,“我们家只有——”
“你听过她说什么,之后会有人问你。”
少年闭上了嘴。
那个人拿起桌上卷着的图纸,解开系绳。那本硬皮笔记本从中间滑出来,掉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的响动。
安娜的手臂在对方掌中绷紧。
他觉察到了,转过脸看她。
搜查者翻了几页,将本子摊在台灯下。铅笔写出的年份裸露出来,下面还有她画的一小段街道轮廓。
“把这个带上。”
他们取走了本子、几封旧信和学生证。图纸被随手卷回去,纸面折出一道白痕。
格蕾特去拿安娜的外套。她把衣服撑开,像平时送女儿出门一样,等安娜将胳膊伸进去。
可安娜的右臂仍被扣着。
“她会冷。”母亲看着那个男人,恳求般的说道。
男人终于松开手。
格蕾特替她穿好外套,手指微微发抖,第二粒纽扣扣了很久,始终没有扣上。
安娜握住那只手,“我自己来。”
母亲抬头看她,她没哭,眼睛却像突然失去了聚焦的能力,盯着安娜,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样子牢牢记住。
“别跟过来。”安娜轻声说。
门一打开,她便看见了克鲁格太太。
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内,身上披着一件很旧的针织衫,她看见安娜,脸上掠过一点不自在。
“我也不想这样。”她说,“可有些话,不能让年轻人听。”
埃米尔冲到了门口,脸上带着愤怒和不可思议,“是你?”
老太太向后退了一步。
押着安娜的男人抬起胳膊,把埃米尔挡回去,命令道:“回屋。”
少年没有动,他望向姐姐,嘴唇发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没去找他们。”
“我知道。”安娜说。
“我不是要——”
“我知道,埃米尔。”
她很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发,可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往楼梯走。她只能被带着转过身。
下到第二段楼梯时,她听见母亲叫了一声:“安娜。”
她回过头。只见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她的围巾。
安娜被塞进了后座,车门被重重合上,一股皮革和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安娜坐在两个男人中间,肩膀无法自由转动。车窗只开了一道窄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石面的冷气。
她试着记住经过的路口。
转弯,电车轨道,一处亮着小灯的药房,再转弯……
黑暗把熟悉的街道切成彼此不相连的碎片,她很快失去了方向,只能默数转弯的次数。
身旁的男人笑了一声,“数什么?”
她不答。
“你会有机会熟悉的。”对方说。
车停下来后,安娜在入口处看见地址:——阿尔布雷希特亲王街八号。
她读懂那一行字时,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在她的认知里,这里是一处遗址,后来的人会站在展板前,看见泛黄的照片、拘捕令、被涂改的名单和地下牢房的平面图,会用“恐怖地形图”这样冷静得近乎学术的词,概括这片曾经吞没无数人的地方。
——现在楼还完整地立着,它仍在运转。
安娜的腿有些发软。
她在登记处被要求报姓名,取出身上的东西,口袋里的手帕、零钱和一只发夹被放到桌上。一个男人将发夹捏起来,看了一下,又丢了回去。
“转过去。”
她照做,手铐被从腕间撤下,留下两圈发红的压痕,随即又有人把她往走廊里推。
走廊里来往的人脚步匆忙,有人夹着文件,有人扣紧风衣领口,没有一个人朝她多看一眼。
这让她更害怕。
安娜在一间小屋里等了很久。
椅子正对着房门,背后没有窗,墙面下部涂着深色油漆,靠近地板的地方被鞋跟蹭出了几道痕迹,似乎有人在这里挣扎过,她看着那些痕迹发愣,努力不去想那些人最后去了哪里。
门终于打开。
进来的是在她家扣住她手臂的那个男人,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腋下有一块颜色更深的汗迹。
“站起来。”
他把一张表扔到桌上,安娜在上面看见他的姓名:奥托·海勒,刑事助理。
随即海勒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学生证、配给证、钥匙、两张画过的草图、一支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还有那份被折得发皱的战争时间线。
他先拿起学生证,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盯着上面的照片看了很久。
“安娜·沈。”他念得很慢,随即抬头看她,“听上去不像个德国名字。”
安娜没有回答。
“还有东西没交出来吗?”他说
“没有。”
“这得由我们确认。”说着,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滑。
“刚才已经搜过。”安娜瞬间紧张起来,她不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椅子撞上腿弯,发出刺耳的一声。
“那是刚才。”说着,他伸手去碰她的衣领。
“别碰我。”她说
“这是审讯。”
“审讯不等于你可以——”
“可以什么?”
他忽然逼近,安娜的后背撞到墙上。
海勒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那股力道很大,指节压得她下颌发疼。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说不许?”他盯着她,“你父亲是谁,你昨晚对你弟弟说了什么?——只要我愿意,能让你在这里待很久。”
安娜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海勒反而把她压得更紧。
“别动。”他低声说,“漂亮女人如果肯早点懂事,通常能少吃很多苦。”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安娜脑中反而空了。
她想要活下去,可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连这一刻都只能忍下去,那么她活着,也只是把自己一点点交给这个时代。
她抬起手,下一秒,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审讯室里炸开。
“啪——”
海勒的脸偏向一侧,空气静了两秒。
安娜的掌心发麻,心脏跳的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知道自己闯祸了,甚至知道这下可能会让她付出更可怕的代价。
海勒缓缓回过头,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那张原本平庸的脸此刻正因羞辱而变得扭曲。
他一把抓住安娜的手腕,把她狠狠甩到墙边。安娜后背再一次撞上墙面,这次更重,她呼吸一窒,还没来得及站稳,海勒已经抬手攥住她的头发,逼得她仰起脸,“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他咬着牙问,“你以为你还是学校里那个有人替你鼓掌的漂亮学生?”
安娜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出声。
海勒看着她,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掌控感。“我可以让你后悔刚才那一巴掌。”他说,“而且没人会问你是怎么后悔的。”
他的手刚要往下移,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海勒。”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冷静。
可海勒整个人都僵住了,却没有立刻松手,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侧后方扣住了他的手腕,向外压了一点,他的五指被迫张开。
安娜踉跄着退开,身体又撞到桌沿,抬头时,看见一个身量很高,肩背挺拔的男人站在自己与海勒之间。
他穿着剪裁极其利落的深色制服,头发梳的整齐,眉骨深而冷,蓝灰眼睛在灯下没有任何温度。
此刻,他正用那双眼睛看着海勒。
党卫队上尉,盖世太保刑事参事,马蒂亚斯·法尔克。
安娜不认识他。
可海勒认识。
在这栋楼里,海勒只是刑事助理,而马蒂亚斯·法尔克比他高整整三级。
那种差距并不只写在肩章与文件抬头上,也意味着马蒂亚斯·法尔克一句话,就足以让海勒失去审讯资格、调离岗位,甚至让他此前所有“办事不力”的记录重新被翻出来。
海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长官,我正在执行搜查。”
马蒂亚斯没有松开他的手。
“你把这叫搜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海勒额角立刻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袭击了我。”海勒急忙说,“她拒绝配合,还打了我。我只是——”
“她打了你?”
“是。”
马蒂亚斯这才抬起眼,看向安娜。
那是安娜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灰绿色制服,扣到领口的衬衫,头发颜色很深,梳的整齐,额角没有一根散下来的发丝,他面孔年轻的出乎她的预料,鼻梁挺直,唇线薄,眼窝里的阴影使那双浅色眼睛显得格外冷。
——那是她在街上遇见时,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她以为会出现的怜悯,也没有对她狼狈处境的安抚。他只是短暂地扫过她被捏红的下巴、凌乱的头发、发白的指节,像在核对一件受损证物。
随后,他重新看向海勒,“为什么不写进笔录?”
海勒愣住,“什么?”
“她袭警、拒绝搜查。”马蒂亚斯一字一句地说,“既然都是事实,就写进笔录,你有证词,有伤痕,也有在场人员,照流程处理。”
海勒张了张嘴,“可她是嫌疑人。”似乎那样会让他更加颜面尽失。
“所以?”
马蒂亚斯终于松开他的手腕,海勒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只能狼狈地垂在身侧。
“嫌疑人不等于你的私人物品。”马蒂亚斯说,“不是给你取乐的。”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头顶电灯的轻响。
“出去。”马蒂亚斯说。
海勒要紧牙关,没有动。
马蒂亚斯看了他一眼,“记录交给外面的人。出去。”
“是,长官。”海勒立刻转身。
经过安娜身边时,他没有再看她,眼底却压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门关上了。
年轻的军官确认门已合拢,才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