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七十八年,冬。
这是一场葬礼。
场面宏大,宾客如云,白菊如海。
室外,岭南冬季那渗人的绵雨,扎人骨缝。文明路那间挂了“叶府治丧”白灯笼的西式礼堂前,黑色轿车排成长龙,车门开合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贵妇们矜贵的旗袍下摆。
入口门边,静静伫立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尽显英伦绅士风度的男子。左边那位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疲倦与茫然,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葬礼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抱怨:“长风,我下船才三日,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就非要跑这凑热闹吗?”
叶长风微微皱眉,不悦地回应:“瑾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堂中那是我婶母。”
席瑾年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你婶母?很亲吗?”
“和婶母不算亲,”叶长风神色变得柔和,目光中透出温情,“但和阿叔还有小妹,是很亲的。”
“小妹?就是你堂妹叶兰君?”
叶长风轻轻点头。叶兰君乃是他阿叔叶仕桢的女儿,叶家枝叶本就不繁茂,与叶长风同宗同辈的,唯有叶兰君一人,且两人年龄相差十岁,让叶长风对这个堂妹异常的怜爱珍宠。
恍惚间,思绪飘回到了儿时的西关大屋,那个穿着白绸衫、捧着书卷的少女,眉眼清冷,宛如一朵素白的兰花。每当他放假回家,她总会悄悄溜进他的书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听他讲校园的人与事。
席瑾年兴致缺缺,随意地环顾着四周。灵堂里,哀乐悠悠,刚刚换了一首曲子,更添了几分沉痛与悠扬。堂中的宾客们低声交谈着,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表演着悲伤。整个气氛诡异得让人感觉,这根本不像是一场葬礼。
突然,周围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灵柩前。席瑾年顺着人们目光的集中点看过去,只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呼吸也瞬间一滞。
一个捧着遗像的女孩,缓缓走到灵柩前面。她身披麻衣,头戴孝帽,垂下的长发间,露出一张惊世绝美的脸。
这美,难以形容。没有血色的脸近乎透明,衬得红唇鲜艳诱人,眼睛乌亮摄魂,没有温度的神情,在长发之间显得格外分明,单薄苍白的身姿,脆弱得要碎裂了,让人感觉,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且是一个鲜活而美入极致的人偶。
她的美,让所有人沉浸在震惊中,堂中一片死寂,一双双眼睛看着她把捧在手上的炭照放到祭台上。
这时,葬礼主持人宣唱:
“女儿叶兰君,为亡母扶灵。”
女孩跪下,长发垂地。
这场葬礼,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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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丧葬风俗,在丧礼结束后,主家会宴请到场宾客吃解慰宴,意为白转红。
叶家治丧的这场解慰宴,摆在了南园酒家。
水榭厅内,作为叶家家主,叶仕桥与周蕴秀率先入厅,夫妇二人低声与早早到场的体面亲友寒暄,周蕴秀对每个入座的客人招呼着,话语间适时流露出得体的哀恸与疲惫。厅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刻意压低的嗡嗡人声。
叶兰君从屏风后的小套间款步走出。她已然换上一身无装饰玄色素缎旗袍,素缎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一双杏眸黑如点漆,唇色极淡,透白胜雪的脸上,没有一点脂粉痕迹。
作为孝眷,还是何宁玉的独女,按旧俗被安排在次桌。叶兰君随叶家助理指引下,走到次桌主位坐下,然后眼帘低垂,默不作声,与周遭虚浮的哀悼和低语格格不入。
片刻后,厅门口传来清朗的男声。
“爸,妈。”
叶长风走了进来,身旁跟着席瑾年。
叶长风已脱去外套,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不掩眼眸清亮。席瑾年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硬朗清晰的面容轮廓,被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柔化了,镜片背后的眉目沉静,即便在这满是陌生人的丧宴场合,也自有一股沉稳定的气度,惹得众人注目。
“席世侄来了,有心。”叶仕桥颔首。
周蕴秀也露出客气的笑容:“席少爷快请坐。”
面对名震黄浦滩的金陵席氏继承人,纵是岭南名门叶家还在自家主场,也不得不恭谨以全礼数。
席瑾年是宾客,自是不能落座主桌。叶长风亲自引着席瑾年,来到次桌。
“兰君。”站在她身旁,叶长风轻唤。
叶兰君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堂兄身后的陌生男子身上。
“这是席瑾年,金陵席家的公子,我最好的朋友。”
席瑾年上前半步,朝叶兰君微微躬身,态度郑重:“叶小姐,节哀顺变。”
声音温润,沁人心脾。
叶兰君起身,屈膝行礼:“有劳。”
“瑾年,你既入次桌,不如就坐这,可与我妹妹相互照看。”叶长风又转向叶兰君,“兰君,瑾年不是外人,你……可替阿兄照应一下。”
席瑾年倒是从善如流,在她右侧坦然落座。
就这样,两人有点突兀的距离拉近。
近到席瑾年能清晰看见她低垂的睫毛,细密纤长。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气息,似檀非檀,似药非药,混着冬日雨水的微潮,冷冷萦绕。
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叶兰君抬起头,与席瑾年四目相对,那乌沉沉的双眼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黑白分明得,摄人魂魄。
一种陌生的异样感向心头袭来,席瑾年只觉难以言表,本来准备好的慰藉言语和社交辞令,在这片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静默面前,都显得有点苍白。
宴会这种微妙的平静,在汤羹上桌、低语声稍起之际,被缓缓推开的厅门打破。
何宁辉和柳见微到了。
作为何宁玉的兄嫂,何宁辉和柳见微被安排在主桌。向主家叶仕桥简短的致意后,何宁辉入座。
寒暄未启,何宁辉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越过杯盘和人群,毫不掩饰地压向了次桌,压向了叶兰君。
沉默片刻,他那低沉且充满压迫感的嗓音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并不嘈杂的宴席,明显冲着叶兰君而去。
“兰君。”
叶兰君握着汤匙的手顿住。
何宁辉的声音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混合着怒气与一种怪异的悲怆:“你可知道你母亲为何会死?”
叶兰君低着头,面上毫无波澜,静静等待何宁辉的下文。
“你母亲,纯粹是自作自受,才落得这般自取灭亡的下场。”
全厅骤然肃静,众人心惊肉跳。
多大仇多大恨,要唱的这一出?要在一众外人面前,于解慰宴上当众折辱逝者,还是出自一母同胞的兄长之口。
叶兰君沉默不语。四周的宾客亲友想说些什么,但无一人敢开口。
“何世伯,请慎言。”一个声音打破这尴尬的安静。
是叶长风。
刹那间,全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同坐主桌的叶长风直视何宁辉,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今日是我叶府为我婶母治丧,婶母乃是我叶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早已入了叶家族谱。她姓何,然葬礼全程,何家诸位至亲,除您此刻方才到场,竟无一人前来扶灵送终。这于礼数而言,恐怕实在说不过去吧?”
何宁辉脸色一变,并未接话。
叶长风继续说道:“第二,此刻乃解慰宴,意在安慰逝者亲属。我婶母新丧,尸骨未寒。何世伯身为母舅,不出言宽慰也就罢了,反而指责逝者‘自取灭亡’……这于人情而言,恐怕更是不妥吧?”
他的话语冷若冰霜,掷地有声。
何宁辉转向叶长风,冷冷说道:“你如此同我说话,就妥吗?”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了。
“够了。”
一个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起,是叶仕桥。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何宁辉,又看了一眼儿子,最后落在沉默的叶兰君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家主的分量:“今日是解慰之宴,并非争辩之所。长风,坐下。何兄,也请少说两句,逝者为大。”
周蕴秀立刻笑着打圆场,亲自为何宁辉斟茶,说道:“就是就是,都少说两句。何大哥是心里难受,理解的,理解的。长风这孩子也是心疼妹妹……来来,喝茶。兰君啊,”她又转向叶兰君,声音放得格外柔和,“来,喝汤。”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叶兰君身上。
她终于放下了汤匙,缓缓抬起眼,看向何宁辉,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舅舅。”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母亲临终前,问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在何宁辉、柳见微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回到何宁辉眼中。
“她说:大哥,那年祠堂里祖宗牌位前的香,到底算是谁续上的?”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母亲唤的大哥,是您吗,舅舅?”
席瑾年看着身旁此人,其言仿若自九幽地狱而来,冷彻骨髓。垂下的青丝间,那分明的眼眸,眼神空洞,破碎的婉约感中,让他心头仿佛被揪住一般,莫名一紧。
何宁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看着叶兰君,那眼神仿佛要生吞了她似的,这细软冰冷的话语中,夹带的究竟是控诉的泪,还是锋利的刃?
叶兰君没有再看他,垂下双眼。无人察觉,她眼底那一点冷芒,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