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再惊疑不定,还是因为太过疲乏睡着了,祖母以为他是念书太累,也贴心地没有喊醒他,于是待天大亮后江岁才醒来,尽管他十分困倦,但还是装出活力十足的样子,把整个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一边陪着祖母说点学院的趣事,也听她说这街坊邻里的琐事。
崔净月中午来一趟,还带了一些吃食,说是医馆多做了一些,便顺手给他们带来了。
祖母含笑看着忙前忙后的江岁,和崔净月轻声聊天。
虽然声音很轻,但江岁依稀能听清,崔净月在同祖母说,她有一个很好的孙子,江岁这般年纪,不但专心念书进了白鹤书院,还这般有孝心,不骄不躁,待人谦和……
虽然江岁知道,崔净月这么说,只是因为她想要让祖母开心一些,但此刻听在耳中,还是觉得十分讽刺。
更让他难受的,是祖母感慨的声音,说如果不是江岁,自己恐怕在江岁父母去世时,自己便随之而去,江岁便是她的一切,她最开心的事,便是江岁和他的父亲一样博学多才,待人宽和;又像他母亲一般,本性纯质、是非分明。
江岁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只当没听到。
等到了天色渐暗,江岁便必须要赶回白鹤书院,他依依不舍地同祖母告别,离开了小院。
一路奔波,再回到书院已天黑了,书院里静悄悄的,院教们一直在巡逻,看见江岁从外回来还仔细拷问了一番,显然,这都是林以烛出事后的连锁反应。
江岁在白山长那边报备了,院教便也没为难,他推开斋舍的门,只想赶紧稍作洗漱,大睡一场。
然而刚洗漱完,房门又被轻轻叩响:“扶云!”
贺天铭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江岁意外,也只能认命地去开门。
“扶云,你可算回来了!”贺天铭探进头来,满脸关切,“我听说你为了祖母而告假离开……怎么样?胡奶奶如何了?”
可能是江岁的脸色太难看,贺天铭说话小心翼翼的。
看到贺天铭,江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些许,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好多了,劳你挂心。”
“那就好,那就好!”贺天铭松了口气,走进来,顺手掩上门。
他目光落在江岁疲惫的脸上,又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屋内,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扶云,你跟我说实话吧。”
江岁有些莫名,道:“什么?”
“你前两日还说胡奶奶寒症骤然加剧,需鹤骨入药……眼下,病就突然大好了。”贺天铭复杂地看着江岁,“你……究竟是不是去千鹤窟盗鹤骨了?”
说罢,他将手按在胸前,认真地道:“你放心,我虽有此猜测,却从未同任何人说!将来,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江岁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苦涩,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正宜,我若说,我确实去过千鹤窟,也确实想要鹤骨,但最终空手而归,而祖母的病愈,与我所求的鹤骨没有半分干系,你信吗?”
这的确是事实,虽然过程曲折离奇,但结果便是如此。
贺天铭看着江岁坦荡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当然信你。”
江岁想了想,道:“我不想瞒你——祖母这次能好转,确实有些意外之助,是……是好心人送了我一些药材。”
他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说出白明染的名字。
他不知白明染从何得来这些鹤骨,更不知道白明染是否希望他往外说,只能暂且先保密。
贺天铭惊讶地看着江岁:“好心人?谁会这样好心竟……”
显然,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江岁没有多解释,只道:“那些药材分量不少,我这次回去,也特意和大夫一起分出了一些,托人给虹姐寄去了江州。里面有些是调养身体、固本培元的,或许对她和小安有些用处。”
听到自家姐姐和外甥女小安的名字,贺天铭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感激:“扶云,只是见过一面,你却总是记挂着她们……”
江岁之所以见过贺天铭的姐姐贺虹和其女小安,说来话长。
贺虹所嫁非人,夫家刻薄寡恩,宠妻灭妾,贺虹在夫家过得极其凄惨,偏偏夫家有些钱财,勾结乡绅,无法轻易撼动。
正因如此,从小就对学医感兴趣的贺天铭,才会在入医部一年后,又急哄哄转了诗部——他想从诗部高中,入朝为官,这样就可以把姐姐从夫家中堂堂正正带走。
可他毫无天赋。
在医部本能拿鹤坠的人,去了诗部,连续两年,次次都是倒数。
直至今年救起江岁,和他成为朋友。
今年酷夏时,学院难得放了几日消暑假,江岁本想着邀请贺天铭去自己家的小院住两日,却见他焦急万分,追问才知,贺虹那刻薄夫君愈发过分,竟纵容那新妾欺负小安,使得小安伤了一条腿。
小安不过五岁,竟遭此厄难,向来温驯的贺虹暴起,要他们赔命。
谁料贺虹夫家倒打一耙,说贺虹是毒妇要杀夫,他们勾结当地乡绅,污蔑贺虹,要贺虹死,贺虹拼死倒也往上报了一阶,不能让当地乡绅为所欲为,只是对薄公堂,贺虹如何能比得过对方特意聘请的大状。
江岁得知此事,跟着贺天铭回了江州。
到了江州,他凭借过人的口才和律法知识,据理力争,不卑不亢,直面对方大状,最终竟硬生生为贺虹赢下此讼,不但保全清白,更争来了一纸和离书,甚至还拿到了一处安身的小宅院和一笔不菲的钱财,保全了贺虹母女的未来。
那之后,贺天铭没有了为官的压力,就又厚着脸皮去山长的琢璞居外跪了半天,得以转回医部。
江岁让他姐姐脱离牢笼,又让他能够继续追求梦想,这份恩情,贺天铭毕生难忘。
“虹姐一个人带着小安不容易,”江岁轻声道,“尤其是小安那孩子……腿脚不便……”
提及外甥女的腿疾,贺天铭脸上的感激之色又添了几分沉重,他抿了抿唇,将话题扯了回来:“等等,所以,初一晚上无名居失火,真的是你所为?”
江岁摇头:“不是。我的确有此打算,但是有人在我之前动手了。”
贺天铭一呆,不可置信道:“莫不是,林世子?他接连两日去了那地方?”
“嗯。”江岁并不意外贺天铭能猜到。
贺天铭怔怔地道:“也就是说,八月初一那夜,你去千鹤窟,撞上了林世子……八月初二,林世子又去了有思桥那边,想来是又要去鹤园?”
江岁说:“是。”
贺天铭疑惑道:“林世子平日虽是目中无人了些,但还算是个守规矩的,至少明面上的院规是从不触犯。比孙修宇之流好上太多,鹤园究竟有什么,会惹得林世子要一直去禁地?尤其是初一失火后,宵禁后的巡逻更加严格,他却不管不顾地还要再去……”
江岁心中一跳,也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奇怪,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以烛这个人,似乎比他想得还要古怪,还要有太多秘密。
贺天铭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眼下还不知道林世子究竟在何处,定国公那边……哎,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江岁心乱如麻,总觉得方才的对话之间,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可是,他实在是太困了,困得无力做更多的思考。
“谁知道呢……”江岁含糊地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沉重,只想立刻倒下睡去。
贺天铭见他精神萎靡至极,也不再多打扰,只叮嘱他务必好生休息,若有不适随时找他,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贺天铭,江岁再也支撑不住,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坠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恍惚间,江岁感觉有人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自己。那目光冰冷,让他几乎窒息。
……
江岁猛地睁开眼睛,惊坐而起,他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斋舍里空空荡荡,窗外熹微的晨光透进来,天亮了,周围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在凝视自己。
“是梦……只是梦……”江岁喃喃自语,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手脚冰凉。
然而,就在他稍稍定下心神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床边的地面,瞳孔骤然收缩——那里赫然印着几个带着湿漉水渍的脚印!
仿佛有人刚刚涉水而来,在他床边驻足片刻,又悄然离去……
一股寒意瞬间从窜上头顶,江岁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那不是梦?
林以烛……他真的来过?!
血手印给他带来的困惑与恐惧还未消除,眼下又添新的诡异之事,林以烛死死盯着那正极缓慢地变干的水渍脚印,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随即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声。
出事了?
江岁披上外袍,冲出房门,枕流斋内外已乱作一团。
“找到林世子了?!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下游的芦苇荡里……被水草缠住了……”
“没弄错么?!”
“错不了!虽然人泡得都……都变形了,脸也看不清了……但是那身衣服!还有脚上那双羊皮小靴!就是他!”
听到周围的议论,江岁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踉跄着扶住廊柱,才没有当场瘫倒。
身后有人伸手欲搀江岁,江岁应激地猛然回头,却见是陆詹。
陆詹显然也被他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愕然地看着江岁,道:“扶云兄,你怎么了?你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江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詹了然,道:“你听到了?哎,林世子之死,实乃可惜。”
江岁无话可说,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越过陆詹的肩头,无意中瞥见庭院另一侧的边缘,站着几个女学子。
她们大抵也听到了动静,在女院教的陪同下,从听泉苑出来了。
那群女子中,自然有白明染,她与其他人保持了一点距离,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似是感受到江岁的视线,她突然转头看来,与江岁视线交错,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江岁没有明白,她那摇头意味着什么,是安慰,还是悲伤?
就在这时,白圭正带着两位监院面沉如水地匆匆走过,显然是要赶去处理这噩耗。
白明染的视线也转向了白圭,她盯着自己父亲的背影,难得露出极其忧虑的神色。
江岁魂不守舍地快步回了斋舍,再度躺下,头脑一片昏沉,涨得厉害。
怎么办?
林以烛真的死了,被他用那恶毒的诅咒害死了。
江岁浑浑噩噩的,惊惧与自责交织,他稍稍合眼,又忍不住猛然睁眼,唯恐林以烛的鬼魂就在床边围绕。
直至上课的钟声响起,江岁回神,意识到自己还是得去学堂。
他魂不守舍地来到明伦堂,却发现迟到的并非自己,而且已经来了的同窗们也大多心不在焉,使得江岁显得没有那么奇怪。
周遭到处是窃窃私语,说定国公的车驾如约而至,停在了白鹤书院的大门外,这次定国公的愤怒,恐怕只增不减……
时间一点点过去,堂上授课先生的位置却一直空着。这很不寻常,因为何老向来以严谨守时著称,从未迟到过。
学子们开始猜测着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之际,一道身影终于从外面走了进来。
但来的并不是何老,而是眉头紧锁,脸色异常凝重的吴城吴监院,课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城环视了一圈堂内,目光最后定格在江岁身上,突然开口道:“江岁。”
江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了一下,茫然地站起身:“吴先生?”
吴城看着他,语气严肃:“你现在去一趟琢璞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学子们纷纷交换着惊讶和疑惑的眼神。
琢璞居是山长的居所,平日里鲜少让学子随意进入,而此刻,谁都知道,定国公定然正在那里与山长商议林以烛之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传唤江岁,这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各种猜测的目光都投向了江岁。
江岁心中也是一沉,有股强烈的不安感,但这决不能表现出来……他强作镇定,对着吴城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明伦堂。
去往琢璞居的路仿佛格外漫长,江岁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反复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试图理清头绪,却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终于,琢璞居那雅致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门口侍立的仆役见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直接进去。
江岁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屋内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凝重。
白圭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客座上,定国公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死死地盯着白圭。
而在他们的下首,还站着一个人——叶昊赟!还有叶昊赟的一个狗腿子,名为刘俊安。
这刘俊安虽然是叶昊赟的狗腿子,但却是诗部第五名。
看到叶昊赟那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江岁顿时有了猜测,但他还是镇定地行礼:“学生江岁,见过定国公,见过山长。”
不等白圭开口,定国公已沉沉道:“你便是江岁?你可知罪?”
江岁道:“学生……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定国公冷哼一声,“白山长!”
白圭叹了口气,道:“刘俊安,将你之前所说的,再说一次。”
叶昊赟也道:“刘兄你尽管说出真相,不必担心!”
那刘俊安磕巴道:“初二那晚,我在墨华阁二楼看书,眼见着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我一时、一时好奇,想要上三楼看看,我、我知这不对。”
“说重点!”叶昊赟不耐烦道。
刘俊安道:“我快到三楼时,便听得里边传来口角之声,十分意外。忍不住偷看偷听了片刻,发现居然是林世子和江岁兄在争执,两人可谓……针锋相对。我不敢多看,又匆匆下楼,便见林世子很快也怒意冲冲地离开了。我亦不便停留,赶紧离开了。”
原来如此。
江岁立刻拱手道:“回禀山长,我与林世子在墨华阁三楼确实有过几句口角,但他离开时,我并未跟随,而是留在三楼,之后再未见面。”
叶昊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冷笑:“你没有偷偷跟着他?谁可以作证?我只知你一直嫉恨世子处处压你一头,怀恨在心,定是你将他引至有思桥,痛下杀手!”
江岁也还以一声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其要我先证明我没有跟着他,不如叶公子先证明我那夜跟着林世子。”
“你!”叶昊赟怒道,“你敢说你没去过有思桥附近?你敢说你对林世子没有怨恨?”
江岁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去过有思桥,但并不是那一日。
而怨恨……他的心情复杂至极,岂是“怨恨”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江岁沉着地道:“论迹不论心,我对林世子是崇敬也好、憎恶也罢,都不能作为被怀疑的理由。眼下最重要的,是我那夜根本不曾跟着林世子离开,这一切,只是叶公子的无端臆测!”
叶昊赟愤恨道:“你若悄悄跟上,有谁会知道!你说你留在了墨华阁中,谁可为你证明?!我问你,你离开时是什么时候?”
江岁道:“是宵禁钟声敲响后不久。”
说罢,他还不忘对白圭微微鞠躬,道:“学生醉心书本,没注意宵禁时间,是学生的不对。不过,方才刘兄也说了,林世子是宵禁前半个时辰就离开的,待我离开时,早已不知去了何地,离墨华阁远远的了吧!”
叶昊赟道:“宵禁前后留在墨华阁舍不得离开的大有人在,你既是那时离开,总该有人看到你是何时离开的吧?可我问了一圈,那天没人注意到你是何时离开的,足见你是偷摸行事——若是光明正大,何须这样躲躲藏藏!”
这下江岁是真的语塞了。
那夜,他因用了厌胜之术而自我厌弃,又碰上了白明染。
后来,宵禁钟声响起,白明染离开,他一方面因为那槐木人心虚,一方面又怕自己和白明染同时下去会惹人误会,所以等了好一会儿才走,还特意没发出任何声响。
就算二楼里层拐角处还有学子,也不可能注意到林以烛……其实,彼时二楼还有个何老,若自己打招呼,何老便可为自己作证。
偏偏自己心乱如麻,没有惊扰何老,反而造成了这般误会。
若非要有人作证,倒也不是没有——白明染。
她当时和自己刚说了两句话,宵禁钟声便响了,她可以证明自己至少是宵禁后才走的,也和林以烛离开的时间隔了半个时辰。
可那样一来,岂不是变成他和白明染在墨华阁夜半私会?
自己怎可为了自证清白,而不顾白明染的清白?
白明染询问他祖母的病情,连夜准备鹤骨送去,一片好心,自己绝不可恩将仇报。
当然,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江岁脑子飞快地转着,很快想好了驳斥的理由——那些学子醉心读书,只怕身边着火了都未必能发现,遑论只是有人经过!就算发现了,也未必会去注意他是谁,自然不会记得江岁何时离开墨华阁。
“我可以!”就在江岁要开口之时,门口突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詹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琢璞居外,此刻正站在门口,神色坦然。
“学生可以作证。”陆詹走了进来,先对定国公和白圭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叶昊赟,不疾不徐道,“初二那晚,学生本与扶云约好一同讨论文章。林世子离开墨华阁后,学生去寻扶云,闲聊几句,随后一同回了枕流斋。他绝无可能再去有思桥行凶。”
江岁怔怔地看着陆詹,不明白他为何要为自己撒谎。
他心中烦闷,但眼下若反驳陆詹,后果不堪设想。
白圭意外,道:“是么?江岁,你为何方才不说?”
陆詹道:“我与叶公子之前便有了矛盾,险些被叶公子带人围殴,扶云兄定是不愿将我扯入,以免叶公子又记恨上我……毕竟,一旦被叶公子盯上,那简直是不死不休。”
言下之意,叶昊赟就是因为和江岁有矛盾,才会这般胡乱攀咬。
叶昊赟气得伸手一指陆詹,怒道:“你们二人本就臭味相投,谁知是不是早已串通一气,做的伪证?”
“够了!”定国公显然失去了耐心听他们辩解,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白圭身上,“我儿死于书院之内,绝非自寻短见,那便是有人谋害。既是有凶手,就必须找出来,此事,想来应让大理寺中的人来插手了!”
白圭立刻道:“劳烦国公爷稍安,此事若由大理寺插手,只怕整个学院都会受到影响。然,秋考在即,此番秋考关系匪浅,想来国公爷也知晓……还求国公爷给我们一个内部查核的机会。”
定国公神色难看,盯着白圭半晌,突然冷哼一声,道:“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否则,休怪我林某不讲情面!”
说罢,他拂袖而去。
叶昊赟拱手道:“山长,我所知道的已尽数说出,眼下书院上下都有嫌疑,我那夜被关在静思堂,反倒得了个清白。您大可以吩咐我来探查此案……我同林世子,也算好友,他之死,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让凶手以命偿命!”
他说完,明示一般地扫了一眼江岁和陆詹。
白圭平静地注视着叶昊赟,半晌,道:“你有此心是好事,便去查吧,只是,一切仍要遵循书院规则,不可胡乱行事,不得惹是生非,以口头询问为主便是。”
叶昊赟大喜,道:“是!”
他余光看了一眼江岁,仿佛在说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将江岁定罪。
白圭却又说:“我知你怀疑江岁,但你二人之间的矛盾太深,故而,他无须你调查。你多询问其他学子之间可能的线索便是。”
叶昊赟一怔,当即垮下脸,道:“山长……”
“好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江岁,你留下。”白圭摆了摆手。
叶昊赟只好郁闷地走了出去,陆詹担忧地看了看江岁,想说什么,却被白圭一个眼神示意,也只能先行离开。
屋内只剩下白圭和江岁两人。
白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江岁,你跟我说实话。”
江岁一愣。
山长难道真的怀疑他杀了林以烛?!
“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此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我亦有难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岁身上,“你离院这两日,老朽担心你祖母的身体,曾遣人快马加鞭去你家打探过,却得知,你祖母身子这两日无端大好。”
江岁的心沉了下去。
“打听的人又去附近医馆探听,虽所知不多,却也知是你突然为你祖母提供了大批极为珍稀名贵的药材,托他们代为照看你的祖母。”白圭的眼神锐利,“那些药材,价值不菲,似还有珍兽骨粉。远非你一个寒门学子所能负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珍兽,莫不是白鹤吧?初一那夜,你究竟在何处?!”
江岁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白圭追问道:“普通学子只知无名居起火,却不知,那夜有人擅闯鹤园,打伤守卫,还偷了一枚鹤骨……江岁,是你吗?放火盗鹤……你怎敢?!”
承认,还是不承认?
一旦承认,势必会被和林以烛的死扯上关系。
江岁只能避重就轻,艰难地开口:“山长,学生的确想过要偷取鹤骨,但那火和之后的事,实在与我无关。反倒是……那火,吓着了我,使我的计划,中途失败。您可向院教询问,初三那日,那就是林世子出事的第二天一大早,我知有大夫来寻我,神色惊慌地跑了出去。”
白圭蹙眉,道:“是吗?一会儿我会确认此事,你继续说。”
“我若那时已盗鹤骨,怎会认为那般害怕?那便是因为我没能拿到鹤骨,所以才以为祖母病发不治,以至于忧惧万分。”江岁认真地说。
白圭不语,似有些纠结。
“盗鹤骨之人,应是林世子。”一旁的屏风后,竟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随即白明染从屏风后走出来,神色平和。
白圭有些不满,道:“明染,你躲在屏风后偷听已是不合礼数,怎的……”
“父亲不惊讶我为何这么说么?”白明染反问,“您也猜到了?”
白圭无奈地看了她片刻,道:“无论如何,只是猜测。”
白明染却道:“不,有证据——那枚被偷的鹤骨,就在灵心公主处。林世子偷了鹤骨,雕成鹤雕,赠予了灵心公主。”
她居然知道?!
江岁装傻道:“你是说,那日公主展示的……”
“是,林世子虽故意强调是之前无意所得,那骨雕也极近精美,不似一人一夜可成,但林世子本就擅长雕刻,想来也有手下帮忙……那鹤雕并非整雕,想来,是林世子当夜盗了鹤骨之后,分为几块,交由不同的人负责,最终拼在一起。”白明染平静地说,“千鹤窟的鹤骨,与别处鹤骨不同,带着很淡的紫色,那是杜梨花所致。还有常年以药熏过的药草香。”
江岁说:“你那时便看出来了?”
白明染颔首。
白圭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胡闹!你既已知晓那夜入鹤园之人是林世子,为何不说出来?!”
白明染微微福身,道:“我只是觉得,纸包不住火,此事迟早会查到林世子头上,无需我多嘴,父亲常言,知者弗言,慧者讷辞。”
白圭显然被白明染气得不轻,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江岁:“那夜墨华阁,你同林以烛争执,是否与鹤骨有关?”
江岁不得不佩服白圭的推演能力,他点头,道:“是。那鹤骨本可以是我祖母救命之物,对于林世子那般的人来说,却只是拿来送人的玩物……因此我才会同林世子在墨华阁争执。”
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我祖母治病的鹤骨,是……是一个极好心、极善良的人所赠,但恕学生不能说出对方名姓。”
他低头,却能感受到白明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并未多言,也没有站出来说是自己送的。
看来,江岁的推测是正确的——白圭并不知道白明染送了江岁鹤骨,而白明染也并不希望别人知晓此事。
还好,江岁也没有出卖她。
白圭无奈地道:“既是如此,你是否知晓,林世子为何二探鹤园?”
江岁茫然道:“我不知道。”
白圭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许久,他才叹了口气:“眼下定国公步步紧逼,叶昊赟又指证于你……江岁,老朽再给你三天时间。”
江岁猛地抬头。
“三日之内,你必须找到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或者找出真正的凶手。”白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否则,为了书院,老朽只能……将你交出去。”
说罢,白圭闭上眼,像是无法面对江岁。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江岁浑身发冷。
白明染眉头皱起,难得展露了不悦之色,道:“父亲,您方才一番盘问,定知江岁不可能是凶手,为何还要这般?”
白圭沉声道:“明染,此事与你无关。”
白明染道:“您是因为定国公的压力,想找人交差?”
白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仍是没有表现出怒意。
白明染道:“我知您为了书院,总是不得不做出妥协。可这次,要付出的,是一个无辜学子的性命,您真的愿意吗?若江岁真的因此而亡,白鹤书院,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明染!”白圭神色严厉。
白明染却丝毫不惧怕,仍平静地看着白圭,竟有几分逼问的之意:“还是说,是因为母亲曾大闹定国公府,所以我们与定国公本就有龃龉,您不愿再招惹定国公?”
“闭嘴!”白圭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你这是在教训你的父亲么?!”
白明染淡淡道:“一个会为了自身安危,让学生送死的书院……只怕,有辱白鹤高洁之姿。”
白圭咳了一声,像是几欲呕血。
“山长,明染姑娘,”江岁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多谢山长宽限,也多谢白姑娘仗义执言。江岁……定会查明真相,只是,还盼山长让我能搭乘院内马车——我总该去世子死地再查看一次。”
白圭和白明染都是一愣,白圭随即点头,道:“这是自然,马车你随便用。”
白明染蹙眉,不赞同地道:“江公子?”
江岁沉着地看着两人,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开。
他知道,无论自己答不答应,其实这件事,都没有转圜余地。
有叶昊赟煽风点火,有定国公偏见在先,他本就已无法反抗地成为了最好的被推出去的人选。
更何况,他无权无势,身出寒门。
这件事,本质上来说,也并非白圭能决定——不推江岁出去,总得找个人出去。
除非能找到真凶,否则将谁交出,都是冤案。
可若不交,恐怕是整个白鹤书院一同出事。
江岁已想明白了,他必须找出真相,不仅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也是为了给林以烛一个真正的交代。
听闻,含冤而终之人,幽魂会久留人间不肯散去,那么,自己便要为林以烛找到凶手,让他得意安心离开人世。
这对江岁而言,这一切自然是压力,但其实何尝不是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补过,补偿林以烛。
*
离了琢璞居,江岁趁着山长的默许,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书院。
奉命调查的好处倒也不是没有,至少,可以大白天就乘马车去河滩边,节省了不少时间。
然而,这回他在河滩边奔走了一天,却仍是一无所获。
夜色降临,江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行走着,三天的时间本就紧迫,如今第一天便毫无进展,巨大的压力和挫败感压在他心头。
江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汇通河道的桥边,桥洞处有微弱的火光闪烁,似乎有人正在那里烧着什么。
走近了些,才看清是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地上,往火盆里添着黄纸,口中念念有词,脸上满是哀戚。
这里似乎是他们专门用来哀悼已故去之人的场所,老妇人旁不远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和纷飞的纸灰,江岁的心猛地一抽。
祭拜……哀悼?
或许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江岁心中一动,转身走向附近售卖香烛纸钱的小铺,买了一些黄纸和据说底下人能收到的衣物、用具纸包袱,然后重新走向了汇通河下游区域。
据说,林以烛就是在这里被打捞出来的,而这里,今日他已来回走了十余遍。
晚风呜咽,冰冷的月光洒在河水上,泛出粼粼寒光,几乎像是通往地府的入口,江岁站在河边,从怀中掏出刚买来的黄纸和纸包袱,以火折子点燃。
“林以烛……”江岁跪下,声音嘶哑,“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心生怨恨,更不该诅咒你。我真的没有想到,它真的会让你出事……”
江岁说到这里,顿了片刻,道:“我并非是推卸责任。我知你定然记恨我,所以才会三番四次化作厉鬼吓唬我。但你也要想明白,我诅咒你的确不对,可那个将你推下有思桥的凶手更是罪该万死!所以,我一定会努力找到凶手,让你安息,而你……倘若真是泉下有灵,可否帮帮我,帮我一起找到那个害死你的真凶?”
纸灰纷飞,在夜空中飘散。
江岁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当然,我知道我如今的忏悔,这对你来说远远不够,若有来世我江岁做牛做马偿还此债,只求你助我、也助自己……”
“为何非要来世?这辈子不行吗?”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讥讽地自身后响起。
江岁猛地一僵,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去,却见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他身后,那人那张俊朗的脸比往日更加苍白,眼神中带着嘲弄。
……竟当真是自己的祭拜对象,林以烛!
江岁惊骇欲绝,几乎要失声尖叫,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林以烛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给我烧纸就说这些?江岁,你倒是铜颜铁面,竟和死人讨价还价……可惜,我不接受。我要这破纸钱有什么用?这如何解我恨意?”
他突俯下身,凑近江岁的耳边,悠哉悠哉地说:“我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