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科幻灵异 > 白鹤忘机 > 第8章 第 8 章

白鹤忘机 第8章 第 8 章

作者:则慕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7-01 16:48:59 来源:文学城

江岁再惊疑不定,还是因为太过疲乏睡着了,祖母以为他是念书太累,也贴心地没有喊醒他,于是待天大亮后江岁才醒来,尽管他十分困倦,但还是装出活力十足的样子,把整个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一边陪着祖母说点学院的趣事,也听她说这街坊邻里的琐事。

崔净月中午来一趟,还带了一些吃食,说是医馆多做了一些,便顺手给他们带来了。

祖母含笑看着忙前忙后的江岁,和崔净月轻声聊天。

虽然声音很轻,但江岁依稀能听清,崔净月在同祖母说,她有一个很好的孙子,江岁这般年纪,不但专心念书进了白鹤书院,还这般有孝心,不骄不躁,待人谦和……

虽然江岁知道,崔净月这么说,只是因为她想要让祖母开心一些,但此刻听在耳中,还是觉得十分讽刺。

更让他难受的,是祖母感慨的声音,说如果不是江岁,自己恐怕在江岁父母去世时,自己便随之而去,江岁便是她的一切,她最开心的事,便是江岁和他的父亲一样博学多才,待人宽和;又像他母亲一般,本性纯质、是非分明。

江岁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只当没听到。

等到了天色渐暗,江岁便必须要赶回白鹤书院,他依依不舍地同祖母告别,离开了小院。

一路奔波,再回到书院已天黑了,书院里静悄悄的,院教们一直在巡逻,看见江岁从外回来还仔细拷问了一番,显然,这都是林以烛出事后的连锁反应。

江岁在白山长那边报备了,院教便也没为难,他推开斋舍的门,只想赶紧稍作洗漱,大睡一场。

然而刚洗漱完,房门又被轻轻叩响:“扶云!”

贺天铭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江岁意外,也只能认命地去开门。

“扶云,你可算回来了!”贺天铭探进头来,满脸关切,“我听说你为了祖母而告假离开……怎么样?胡奶奶如何了?”

可能是江岁的脸色太难看,贺天铭说话小心翼翼的。

看到贺天铭,江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些许,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好多了,劳你挂心。”

“那就好,那就好!”贺天铭松了口气,走进来,顺手掩上门。

他目光落在江岁疲惫的脸上,又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屋内,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扶云,你跟我说实话吧。”

江岁有些莫名,道:“什么?”

“你前两日还说胡奶奶寒症骤然加剧,需鹤骨入药……眼下,病就突然大好了。”贺天铭复杂地看着江岁,“你……究竟是不是去千鹤窟盗鹤骨了?”

说罢,他将手按在胸前,认真地道:“你放心,我虽有此猜测,却从未同任何人说!将来,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江岁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苦涩,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正宜,我若说,我确实去过千鹤窟,也确实想要鹤骨,但最终空手而归,而祖母的病愈,与我所求的鹤骨没有半分干系,你信吗?”

这的确是事实,虽然过程曲折离奇,但结果便是如此。

贺天铭看着江岁坦荡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当然信你。”

江岁想了想,道:“我不想瞒你——祖母这次能好转,确实有些意外之助,是……是好心人送了我一些药材。”

他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说出白明染的名字。

他不知白明染从何得来这些鹤骨,更不知道白明染是否希望他往外说,只能暂且先保密。

贺天铭惊讶地看着江岁:“好心人?谁会这样好心竟……”

显然,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江岁没有多解释,只道:“那些药材分量不少,我这次回去,也特意和大夫一起分出了一些,托人给虹姐寄去了江州。里面有些是调养身体、固本培元的,或许对她和小安有些用处。”

听到自家姐姐和外甥女小安的名字,贺天铭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感激:“扶云,只是见过一面,你却总是记挂着她们……”

江岁之所以见过贺天铭的姐姐贺虹和其女小安,说来话长。

贺虹所嫁非人,夫家刻薄寡恩,宠妻灭妾,贺虹在夫家过得极其凄惨,偏偏夫家有些钱财,勾结乡绅,无法轻易撼动。

正因如此,从小就对学医感兴趣的贺天铭,才会在入医部一年后,又急哄哄转了诗部——他想从诗部高中,入朝为官,这样就可以把姐姐从夫家中堂堂正正带走。

可他毫无天赋。

在医部本能拿鹤坠的人,去了诗部,连续两年,次次都是倒数。

直至今年救起江岁,和他成为朋友。

今年酷夏时,学院难得放了几日消暑假,江岁本想着邀请贺天铭去自己家的小院住两日,却见他焦急万分,追问才知,贺虹那刻薄夫君愈发过分,竟纵容那新妾欺负小安,使得小安伤了一条腿。

小安不过五岁,竟遭此厄难,向来温驯的贺虹暴起,要他们赔命。

谁料贺虹夫家倒打一耙,说贺虹是毒妇要杀夫,他们勾结当地乡绅,污蔑贺虹,要贺虹死,贺虹拼死倒也往上报了一阶,不能让当地乡绅为所欲为,只是对薄公堂,贺虹如何能比得过对方特意聘请的大状。

江岁得知此事,跟着贺天铭回了江州。

到了江州,他凭借过人的口才和律法知识,据理力争,不卑不亢,直面对方大状,最终竟硬生生为贺虹赢下此讼,不但保全清白,更争来了一纸和离书,甚至还拿到了一处安身的小宅院和一笔不菲的钱财,保全了贺虹母女的未来。

那之后,贺天铭没有了为官的压力,就又厚着脸皮去山长的琢璞居外跪了半天,得以转回医部。

江岁让他姐姐脱离牢笼,又让他能够继续追求梦想,这份恩情,贺天铭毕生难忘。

“虹姐一个人带着小安不容易,”江岁轻声道,“尤其是小安那孩子……腿脚不便……”

提及外甥女的腿疾,贺天铭脸上的感激之色又添了几分沉重,他抿了抿唇,将话题扯了回来:“等等,所以,初一晚上无名居失火,真的是你所为?”

江岁摇头:“不是。我的确有此打算,但是有人在我之前动手了。”

贺天铭一呆,不可置信道:“莫不是,林世子?他接连两日去了那地方?”

“嗯。”江岁并不意外贺天铭能猜到。

贺天铭怔怔地道:“也就是说,八月初一那夜,你去千鹤窟,撞上了林世子……八月初二,林世子又去了有思桥那边,想来是又要去鹤园?”

江岁说:“是。”

贺天铭疑惑道:“林世子平日虽是目中无人了些,但还算是个守规矩的,至少明面上的院规是从不触犯。比孙修宇之流好上太多,鹤园究竟有什么,会惹得林世子要一直去禁地?尤其是初一失火后,宵禁后的巡逻更加严格,他却不管不顾地还要再去……”

江岁心中一跳,也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奇怪,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以烛这个人,似乎比他想得还要古怪,还要有太多秘密。

贺天铭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眼下还不知道林世子究竟在何处,定国公那边……哎,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江岁心乱如麻,总觉得方才的对话之间,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可是,他实在是太困了,困得无力做更多的思考。

“谁知道呢……”江岁含糊地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沉重,只想立刻倒下睡去。

贺天铭见他精神萎靡至极,也不再多打扰,只叮嘱他务必好生休息,若有不适随时找他,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贺天铭,江岁再也支撑不住,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坠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恍惚间,江岁感觉有人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自己。那目光冰冷,让他几乎窒息。

……

江岁猛地睁开眼睛,惊坐而起,他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斋舍里空空荡荡,窗外熹微的晨光透进来,天亮了,周围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在凝视自己。

“是梦……只是梦……”江岁喃喃自语,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手脚冰凉。

然而,就在他稍稍定下心神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床边的地面,瞳孔骤然收缩——那里赫然印着几个带着湿漉水渍的脚印!

仿佛有人刚刚涉水而来,在他床边驻足片刻,又悄然离去……

一股寒意瞬间从窜上头顶,江岁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那不是梦?

林以烛……他真的来过?!

血手印给他带来的困惑与恐惧还未消除,眼下又添新的诡异之事,林以烛死死盯着那正极缓慢地变干的水渍脚印,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随即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声。

出事了?

江岁披上外袍,冲出房门,枕流斋内外已乱作一团。

“找到林世子了?!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下游的芦苇荡里……被水草缠住了……”

“没弄错么?!”

“错不了!虽然人泡得都……都变形了,脸也看不清了……但是那身衣服!还有脚上那双羊皮小靴!就是他!”

听到周围的议论,江岁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踉跄着扶住廊柱,才没有当场瘫倒。

身后有人伸手欲搀江岁,江岁应激地猛然回头,却见是陆詹。

陆詹显然也被他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愕然地看着江岁,道:“扶云兄,你怎么了?你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江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詹了然,道:“你听到了?哎,林世子之死,实乃可惜。”

江岁无话可说,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越过陆詹的肩头,无意中瞥见庭院另一侧的边缘,站着几个女学子。

她们大抵也听到了动静,在女院教的陪同下,从听泉苑出来了。

那群女子中,自然有白明染,她与其他人保持了一点距离,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似是感受到江岁的视线,她突然转头看来,与江岁视线交错,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江岁没有明白,她那摇头意味着什么,是安慰,还是悲伤?

就在这时,白圭正带着两位监院面沉如水地匆匆走过,显然是要赶去处理这噩耗。

白明染的视线也转向了白圭,她盯着自己父亲的背影,难得露出极其忧虑的神色。

江岁魂不守舍地快步回了斋舍,再度躺下,头脑一片昏沉,涨得厉害。

怎么办?

林以烛真的死了,被他用那恶毒的诅咒害死了。

江岁浑浑噩噩的,惊惧与自责交织,他稍稍合眼,又忍不住猛然睁眼,唯恐林以烛的鬼魂就在床边围绕。

直至上课的钟声响起,江岁回神,意识到自己还是得去学堂。

他魂不守舍地来到明伦堂,却发现迟到的并非自己,而且已经来了的同窗们也大多心不在焉,使得江岁显得没有那么奇怪。

周遭到处是窃窃私语,说定国公的车驾如约而至,停在了白鹤书院的大门外,这次定国公的愤怒,恐怕只增不减……

时间一点点过去,堂上授课先生的位置却一直空着。这很不寻常,因为何老向来以严谨守时著称,从未迟到过。

学子们开始猜测着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之际,一道身影终于从外面走了进来。

但来的并不是何老,而是眉头紧锁,脸色异常凝重的吴城吴监院,课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城环视了一圈堂内,目光最后定格在江岁身上,突然开口道:“江岁。”

江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了一下,茫然地站起身:“吴先生?”

吴城看着他,语气严肃:“你现在去一趟琢璞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学子们纷纷交换着惊讶和疑惑的眼神。

琢璞居是山长的居所,平日里鲜少让学子随意进入,而此刻,谁都知道,定国公定然正在那里与山长商议林以烛之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传唤江岁,这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各种猜测的目光都投向了江岁。

江岁心中也是一沉,有股强烈的不安感,但这决不能表现出来……他强作镇定,对着吴城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明伦堂。

去往琢璞居的路仿佛格外漫长,江岁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反复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试图理清头绪,却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终于,琢璞居那雅致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门口侍立的仆役见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直接进去。

江岁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屋内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凝重。

白圭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客座上,定国公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死死地盯着白圭。

而在他们的下首,还站着一个人——叶昊赟!还有叶昊赟的一个狗腿子,名为刘俊安。

这刘俊安虽然是叶昊赟的狗腿子,但却是诗部第五名。

看到叶昊赟那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江岁顿时有了猜测,但他还是镇定地行礼:“学生江岁,见过定国公,见过山长。”

不等白圭开口,定国公已沉沉道:“你便是江岁?你可知罪?”

江岁道:“学生……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定国公冷哼一声,“白山长!”

白圭叹了口气,道:“刘俊安,将你之前所说的,再说一次。”

叶昊赟也道:“刘兄你尽管说出真相,不必担心!”

那刘俊安磕巴道:“初二那晚,我在墨华阁二楼看书,眼见着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我一时、一时好奇,想要上三楼看看,我、我知这不对。”

“说重点!”叶昊赟不耐烦道。

刘俊安道:“我快到三楼时,便听得里边传来口角之声,十分意外。忍不住偷看偷听了片刻,发现居然是林世子和江岁兄在争执,两人可谓……针锋相对。我不敢多看,又匆匆下楼,便见林世子很快也怒意冲冲地离开了。我亦不便停留,赶紧离开了。”

原来如此。

江岁立刻拱手道:“回禀山长,我与林世子在墨华阁三楼确实有过几句口角,但他离开时,我并未跟随,而是留在三楼,之后再未见面。”

叶昊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冷笑:“你没有偷偷跟着他?谁可以作证?我只知你一直嫉恨世子处处压你一头,怀恨在心,定是你将他引至有思桥,痛下杀手!”

江岁也还以一声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其要我先证明我没有跟着他,不如叶公子先证明我那夜跟着林世子。”

“你!”叶昊赟怒道,“你敢说你没去过有思桥附近?你敢说你对林世子没有怨恨?”

江岁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去过有思桥,但并不是那一日。

而怨恨……他的心情复杂至极,岂是“怨恨”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江岁沉着地道:“论迹不论心,我对林世子是崇敬也好、憎恶也罢,都不能作为被怀疑的理由。眼下最重要的,是我那夜根本不曾跟着林世子离开,这一切,只是叶公子的无端臆测!”

叶昊赟愤恨道:“你若悄悄跟上,有谁会知道!你说你留在了墨华阁中,谁可为你证明?!我问你,你离开时是什么时候?”

江岁道:“是宵禁钟声敲响后不久。”

说罢,他还不忘对白圭微微鞠躬,道:“学生醉心书本,没注意宵禁时间,是学生的不对。不过,方才刘兄也说了,林世子是宵禁前半个时辰就离开的,待我离开时,早已不知去了何地,离墨华阁远远的了吧!”

叶昊赟道:“宵禁前后留在墨华阁舍不得离开的大有人在,你既是那时离开,总该有人看到你是何时离开的吧?可我问了一圈,那天没人注意到你是何时离开的,足见你是偷摸行事——若是光明正大,何须这样躲躲藏藏!”

这下江岁是真的语塞了。

那夜,他因用了厌胜之术而自我厌弃,又碰上了白明染。

后来,宵禁钟声响起,白明染离开,他一方面因为那槐木人心虚,一方面又怕自己和白明染同时下去会惹人误会,所以等了好一会儿才走,还特意没发出任何声响。

就算二楼里层拐角处还有学子,也不可能注意到林以烛……其实,彼时二楼还有个何老,若自己打招呼,何老便可为自己作证。

偏偏自己心乱如麻,没有惊扰何老,反而造成了这般误会。

若非要有人作证,倒也不是没有——白明染。

她当时和自己刚说了两句话,宵禁钟声便响了,她可以证明自己至少是宵禁后才走的,也和林以烛离开的时间隔了半个时辰。

可那样一来,岂不是变成他和白明染在墨华阁夜半私会?

自己怎可为了自证清白,而不顾白明染的清白?

白明染询问他祖母的病情,连夜准备鹤骨送去,一片好心,自己绝不可恩将仇报。

当然,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江岁脑子飞快地转着,很快想好了驳斥的理由——那些学子醉心读书,只怕身边着火了都未必能发现,遑论只是有人经过!就算发现了,也未必会去注意他是谁,自然不会记得江岁何时离开墨华阁。

“我可以!”就在江岁要开口之时,门口突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詹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琢璞居外,此刻正站在门口,神色坦然。

“学生可以作证。”陆詹走了进来,先对定国公和白圭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叶昊赟,不疾不徐道,“初二那晚,学生本与扶云约好一同讨论文章。林世子离开墨华阁后,学生去寻扶云,闲聊几句,随后一同回了枕流斋。他绝无可能再去有思桥行凶。”

江岁怔怔地看着陆詹,不明白他为何要为自己撒谎。

他心中烦闷,但眼下若反驳陆詹,后果不堪设想。

白圭意外,道:“是么?江岁,你为何方才不说?”

陆詹道:“我与叶公子之前便有了矛盾,险些被叶公子带人围殴,扶云兄定是不愿将我扯入,以免叶公子又记恨上我……毕竟,一旦被叶公子盯上,那简直是不死不休。”

言下之意,叶昊赟就是因为和江岁有矛盾,才会这般胡乱攀咬。

叶昊赟气得伸手一指陆詹,怒道:“你们二人本就臭味相投,谁知是不是早已串通一气,做的伪证?”

“够了!”定国公显然失去了耐心听他们辩解,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白圭身上,“我儿死于书院之内,绝非自寻短见,那便是有人谋害。既是有凶手,就必须找出来,此事,想来应让大理寺中的人来插手了!”

白圭立刻道:“劳烦国公爷稍安,此事若由大理寺插手,只怕整个学院都会受到影响。然,秋考在即,此番秋考关系匪浅,想来国公爷也知晓……还求国公爷给我们一个内部查核的机会。”

定国公神色难看,盯着白圭半晌,突然冷哼一声,道:“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否则,休怪我林某不讲情面!”

说罢,他拂袖而去。

叶昊赟拱手道:“山长,我所知道的已尽数说出,眼下书院上下都有嫌疑,我那夜被关在静思堂,反倒得了个清白。您大可以吩咐我来探查此案……我同林世子,也算好友,他之死,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让凶手以命偿命!”

他说完,明示一般地扫了一眼江岁和陆詹。

白圭平静地注视着叶昊赟,半晌,道:“你有此心是好事,便去查吧,只是,一切仍要遵循书院规则,不可胡乱行事,不得惹是生非,以口头询问为主便是。”

叶昊赟大喜,道:“是!”

他余光看了一眼江岁,仿佛在说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将江岁定罪。

白圭却又说:“我知你怀疑江岁,但你二人之间的矛盾太深,故而,他无须你调查。你多询问其他学子之间可能的线索便是。”

叶昊赟一怔,当即垮下脸,道:“山长……”

“好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江岁,你留下。”白圭摆了摆手。

叶昊赟只好郁闷地走了出去,陆詹担忧地看了看江岁,想说什么,却被白圭一个眼神示意,也只能先行离开。

屋内只剩下白圭和江岁两人。

白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江岁,你跟我说实话。”

江岁一愣。

山长难道真的怀疑他杀了林以烛?!

“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此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我亦有难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岁身上,“你离院这两日,老朽担心你祖母的身体,曾遣人快马加鞭去你家打探过,却得知,你祖母身子这两日无端大好。”

江岁的心沉了下去。

“打听的人又去附近医馆探听,虽所知不多,却也知是你突然为你祖母提供了大批极为珍稀名贵的药材,托他们代为照看你的祖母。”白圭的眼神锐利,“那些药材,价值不菲,似还有珍兽骨粉。远非你一个寒门学子所能负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珍兽,莫不是白鹤吧?初一那夜,你究竟在何处?!”

江岁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白圭追问道:“普通学子只知无名居起火,却不知,那夜有人擅闯鹤园,打伤守卫,还偷了一枚鹤骨……江岁,是你吗?放火盗鹤……你怎敢?!”

承认,还是不承认?

一旦承认,势必会被和林以烛的死扯上关系。

江岁只能避重就轻,艰难地开口:“山长,学生的确想过要偷取鹤骨,但那火和之后的事,实在与我无关。反倒是……那火,吓着了我,使我的计划,中途失败。您可向院教询问,初三那日,那就是林世子出事的第二天一大早,我知有大夫来寻我,神色惊慌地跑了出去。”

白圭蹙眉,道:“是吗?一会儿我会确认此事,你继续说。”

“我若那时已盗鹤骨,怎会认为那般害怕?那便是因为我没能拿到鹤骨,所以才以为祖母病发不治,以至于忧惧万分。”江岁认真地说。

白圭不语,似有些纠结。

“盗鹤骨之人,应是林世子。”一旁的屏风后,竟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随即白明染从屏风后走出来,神色平和。

白圭有些不满,道:“明染,你躲在屏风后偷听已是不合礼数,怎的……”

“父亲不惊讶我为何这么说么?”白明染反问,“您也猜到了?”

白圭无奈地看了她片刻,道:“无论如何,只是猜测。”

白明染却道:“不,有证据——那枚被偷的鹤骨,就在灵心公主处。林世子偷了鹤骨,雕成鹤雕,赠予了灵心公主。”

她居然知道?!

江岁装傻道:“你是说,那日公主展示的……”

“是,林世子虽故意强调是之前无意所得,那骨雕也极近精美,不似一人一夜可成,但林世子本就擅长雕刻,想来也有手下帮忙……那鹤雕并非整雕,想来,是林世子当夜盗了鹤骨之后,分为几块,交由不同的人负责,最终拼在一起。”白明染平静地说,“千鹤窟的鹤骨,与别处鹤骨不同,带着很淡的紫色,那是杜梨花所致。还有常年以药熏过的药草香。”

江岁说:“你那时便看出来了?”

白明染颔首。

白圭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胡闹!你既已知晓那夜入鹤园之人是林世子,为何不说出来?!”

白明染微微福身,道:“我只是觉得,纸包不住火,此事迟早会查到林世子头上,无需我多嘴,父亲常言,知者弗言,慧者讷辞。”

白圭显然被白明染气得不轻,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江岁:“那夜墨华阁,你同林以烛争执,是否与鹤骨有关?”

江岁不得不佩服白圭的推演能力,他点头,道:“是。那鹤骨本可以是我祖母救命之物,对于林世子那般的人来说,却只是拿来送人的玩物……因此我才会同林世子在墨华阁争执。”

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我祖母治病的鹤骨,是……是一个极好心、极善良的人所赠,但恕学生不能说出对方名姓。”

他低头,却能感受到白明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并未多言,也没有站出来说是自己送的。

看来,江岁的推测是正确的——白圭并不知道白明染送了江岁鹤骨,而白明染也并不希望别人知晓此事。

还好,江岁也没有出卖她。

白圭无奈地道:“既是如此,你是否知晓,林世子为何二探鹤园?”

江岁茫然道:“我不知道。”

白圭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许久,他才叹了口气:“眼下定国公步步紧逼,叶昊赟又指证于你……江岁,老朽再给你三天时间。”

江岁猛地抬头。

“三日之内,你必须找到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或者找出真正的凶手。”白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否则,为了书院,老朽只能……将你交出去。”

说罢,白圭闭上眼,像是无法面对江岁。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江岁浑身发冷。

白明染眉头皱起,难得展露了不悦之色,道:“父亲,您方才一番盘问,定知江岁不可能是凶手,为何还要这般?”

白圭沉声道:“明染,此事与你无关。”

白明染道:“您是因为定国公的压力,想找人交差?”

白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仍是没有表现出怒意。

白明染道:“我知您为了书院,总是不得不做出妥协。可这次,要付出的,是一个无辜学子的性命,您真的愿意吗?若江岁真的因此而亡,白鹤书院,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明染!”白圭神色严厉。

白明染却丝毫不惧怕,仍平静地看着白圭,竟有几分逼问的之意:“还是说,是因为母亲曾大闹定国公府,所以我们与定国公本就有龃龉,您不愿再招惹定国公?”

“闭嘴!”白圭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你这是在教训你的父亲么?!”

白明染淡淡道:“一个会为了自身安危,让学生送死的书院……只怕,有辱白鹤高洁之姿。”

白圭咳了一声,像是几欲呕血。

“山长,明染姑娘,”江岁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多谢山长宽限,也多谢白姑娘仗义执言。江岁……定会查明真相,只是,还盼山长让我能搭乘院内马车——我总该去世子死地再查看一次。”

白圭和白明染都是一愣,白圭随即点头,道:“这是自然,马车你随便用。”

白明染蹙眉,不赞同地道:“江公子?”

江岁沉着地看着两人,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开。

他知道,无论自己答不答应,其实这件事,都没有转圜余地。

有叶昊赟煽风点火,有定国公偏见在先,他本就已无法反抗地成为了最好的被推出去的人选。

更何况,他无权无势,身出寒门。

这件事,本质上来说,也并非白圭能决定——不推江岁出去,总得找个人出去。

除非能找到真凶,否则将谁交出,都是冤案。

可若不交,恐怕是整个白鹤书院一同出事。

江岁已想明白了,他必须找出真相,不仅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也是为了给林以烛一个真正的交代。

听闻,含冤而终之人,幽魂会久留人间不肯散去,那么,自己便要为林以烛找到凶手,让他得意安心离开人世。

这对江岁而言,这一切自然是压力,但其实何尝不是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补过,补偿林以烛。

*

离了琢璞居,江岁趁着山长的默许,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书院。

奉命调查的好处倒也不是没有,至少,可以大白天就乘马车去河滩边,节省了不少时间。

然而,这回他在河滩边奔走了一天,却仍是一无所获。

夜色降临,江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行走着,三天的时间本就紧迫,如今第一天便毫无进展,巨大的压力和挫败感压在他心头。

江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汇通河道的桥边,桥洞处有微弱的火光闪烁,似乎有人正在那里烧着什么。

走近了些,才看清是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地上,往火盆里添着黄纸,口中念念有词,脸上满是哀戚。

这里似乎是他们专门用来哀悼已故去之人的场所,老妇人旁不远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和纷飞的纸灰,江岁的心猛地一抽。

祭拜……哀悼?

或许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江岁心中一动,转身走向附近售卖香烛纸钱的小铺,买了一些黄纸和据说底下人能收到的衣物、用具纸包袱,然后重新走向了汇通河下游区域。

据说,林以烛就是在这里被打捞出来的,而这里,今日他已来回走了十余遍。

晚风呜咽,冰冷的月光洒在河水上,泛出粼粼寒光,几乎像是通往地府的入口,江岁站在河边,从怀中掏出刚买来的黄纸和纸包袱,以火折子点燃。

“林以烛……”江岁跪下,声音嘶哑,“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心生怨恨,更不该诅咒你。我真的没有想到,它真的会让你出事……”

江岁说到这里,顿了片刻,道:“我并非是推卸责任。我知你定然记恨我,所以才会三番四次化作厉鬼吓唬我。但你也要想明白,我诅咒你的确不对,可那个将你推下有思桥的凶手更是罪该万死!所以,我一定会努力找到凶手,让你安息,而你……倘若真是泉下有灵,可否帮帮我,帮我一起找到那个害死你的真凶?”

纸灰纷飞,在夜空中飘散。

江岁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当然,我知道我如今的忏悔,这对你来说远远不够,若有来世我江岁做牛做马偿还此债,只求你助我、也助自己……”

“为何非要来世?这辈子不行吗?”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讥讽地自身后响起。

江岁猛地一僵,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去,却见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他身后,那人那张俊朗的脸比往日更加苍白,眼神中带着嘲弄。

……竟当真是自己的祭拜对象,林以烛!

江岁惊骇欲绝,几乎要失声尖叫,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林以烛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给我烧纸就说这些?江岁,你倒是铜颜铁面,竟和死人讨价还价……可惜,我不接受。我要这破纸钱有什么用?这如何解我恨意?”

他突俯下身,凑近江岁的耳边,悠哉悠哉地说:“我要……你的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