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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忘机 第7章 第 7 章

作者:则慕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6-24 16:43:31 来源:文学城

心里有了主意后,江岁一瞬间从要死不活的状态中振作起来,只是天色已黑,再出去不大可能,江岁只好焦躁不安地等到了第二天。

天刚亮,他便去琢璞居里寻了白圭,含糊地说,想告假两日,探望祖母,又说书院人心惶惶,自己也的确无心向学,两日时间不会耽搁太多学业。

白圭显然因为林以烛的死忙得焦头烂额,十分疲惫,且他对于这些事,倒素来宽和,知江岁祖母身体抱恙,并未多问,给他允了两日的假,最后又强调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务必同自己说。

江岁为此十分愧疚,自己利用了白圭知道他家境贫寒、祖母病重的事实,甚至,就连祖母的病能好,也多亏了他的女儿白明染。

而自己,也是猜到白明染并未将此事告知白圭,所以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请假。

何其卑劣……

走出书院的时候,江岁竟有一丝茫然。

自去千鹤窟以来,所有的事情都超过了他的想象,脱离了他的控制。

而自己对于人心的利用,似乎颇为得心应手。

这还是他吗?

他似乎,根本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正直,却总是站在道德高点去批判别人,真真是可笑至极。

*

江岁和祖母本生活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名为碧霞村的村落之中,生活仰仗的是江岁早逝父母留下的那么一丁点财产,故而祖孙二人生活得极为拮据。

江岁幼年时,祖母身体尚佳,会做一些手艺活补贴家用,江岁心疼祖母,甚至一度也提过不要再念书,想要和村中其他男子一般去种田,至少不必让祖母这般辛苦。

那也是记忆中,祖母唯一一次对他生气,她极其严肃地告诉江岁,你一定要好好念书,要一路高中,入京为官,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而只有你好了,祖母才会安心,不能为眼前的一点小挫折而折腰。

好在,江岁不算辜负祖母期望,待白鹤书院四处征选人才时,他被何老钦点入院,可因家中拮据,没能拿出入学的束脩。

何老便提出,要替他出这费用。

何老惜才,人尽皆知,白圭知晓后,便让其他师长也看了江岁的文章,都认为江岁的确才华洋溢,故而白圭便直接免去了江岁的一切费用。

这在白鹤书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名额,不但免去束脩,还额外给了一笔钱,让他得以在京城内租了一个小别院,将家人一同接来京城。

白圭知他傲气,特意言明,这并非赠予,待得江岁有所成就,需一笔一笔将钱归还。

此外,只要能上鹤鸣榜前三,每个月也有一笔奖励,榜首更是可以额外要一份奖励。江岁这半年,便是靠着这奖励给祖母送去钱财,让她可以生活、治病。

只是祖母旧疾本就不断复发,入京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好在他们住所附近,有一回春医馆。

这回春医馆之前是个老大夫所开设,后来年事渐高,便要回乡养老。

那时江岁带着祖母才在这里稳定治疗一个多月,得知此事后,十分担忧。

好在,没多久,一位女医师崔渠接下了这回春医馆,她年纪大约四十,此前是个游医,故而见多识广,医术颇为高明。

她的女儿便是上回来过的崔净月。

女儿跟着母亲姓并不多见,两人身边也不见崔净月父亲踪影,可想而知崔渠独自一人带着女儿四处游医,何其不易,故而江岁与祖母也从未多嘴询问崔家家事。

崔渠医术高超,崔净月虽不如崔渠,但为人和善,做事又妥帖细致,她们母女搭配着一个看诊,一个照看病人,可谓完美。只可惜崔渠脾性有些奇怪,不喜抛头露面,还总并不在京城,只以此当做个据点一般。这里与其说是医馆,倒不如说是个药坊,大多时候都是崔净月和几个伙计在里头帮忙配药,或看一些小毛病。

但见江岁和祖母祖孙情深,崔渠倒是主动看诊,多少会更加照拂一些,崔渠诊出胡奶奶是沉疴,年纪又大,不可能很快治好,只能慢慢调理,崔净月便每天都会上门看胡奶奶两次,以免有何意外。

虽崔净月说医馆与江岁家很近,来一趟不妨事,但江岁心中十分明白,哪怕是住在一起的一家人,也有“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一说,崔净月所为,实在是太过善良。

江岁十分感谢,尽可能地将钱财都给了回春医馆,而崔净月自也是加倍认真地照看胡奶奶。

江岁一边回忆与祖母的往事,一边背着包袱拔足而行,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那座低矮熟悉的院落才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小院价格便宜,自然有便宜的道理。

除了是在京城外圈的西边,内部环境也十分不佳,院门是两扇旧木板,其中一扇还歪斜了。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还种着几垄长得不算茂盛的青菜,一眼望去,都是老旧之物,一切都昭示着主人的清贫。

江岁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唤了一声:“祖母?”

屋里没有回应,江岁心中一沉,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一道苍老却欣喜的声音:“阿岁?”

江岁猛地转头,只见祖母胡奶奶正拄着一根木杖,慢慢从屋后绕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打了不少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布满了沟壑,然而气色很好,竟显得红润,要知道,以前她脸上可都是灰败的病气。

江岁一怔,随即再也控制不住,眼眶刹那间通红,道:“祖母!”

他哽咽着几步冲上前,轻轻握住祖母的手。

胡奶奶看到他这副模样,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篮子,回握住他的胳膊,道:“怎么回来了?莫不是担心我?我不是让崔姑娘特意去同你说了一声吗?瞧瞧你,是不是又瘦了?眼睛怎么红成这样?可是受了委屈?”

江岁这几日他绷得太紧,此刻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将头轻轻靠在祖母依旧单薄的肩膀上,哽咽着道:“没有……孙儿没有受委屈……孙儿是……想祖母了……”

“傻孩子,想祖母了,也不能耽误学业啊。”胡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里满是疼爱和欣慰,“祖母现在好多了,真的!多亏了你托人送回来的那些药……真是神了!吃了没两天,就觉得身上暖和了,有力气了,连咳了好几个月的喘都顺了……”

其实江岁也知道,哪有如此神奇,祖母多少是为了让他安心而夸张了些,但他也只不断低头附和:“那就好。”

胡奶奶夸了两句,却也同样忧心:“只是……听说,这些药材殊为难得,你是从何处得来?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做一些冒险之事。”

江岁心中一颤,挤出一点笑:“祖母,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些都是我考得好,山长所赠……”

“白山长?”胡奶奶有些意外,随即也笑了笑,“他待你好,你也要好好念书,将来……”

“江公子?你怎的回来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年轻女子的声音。

江岁转头,却见是带着医箱的崔净月。

江岁行礼:“崔姑娘,看到祖母这么好,我实在感谢。”

崔净月轻笑一声,道:“终归是阿娘开的方,你不必谢我。”

江岁摇头,认真道:“崔大夫当初就说过,祖母的病不是急症,是沉疴,需要慢慢调养,医术再高明,也不如悉心为其调养。这些日子,我知道都是你在为祖母奔走。除了为她治病,还这般认真地照顾她……”

祖母立刻道:“不错,崔姑娘待我实在妥帖耐心,若没有她,我……”

祖母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江岁也一时心情复杂,他转头看向崔净月,深深鞠躬,道:“我知道我眼下每个月的书院奖励并不算多,完全配不上你们的帮助,但将来……我定涌泉相报。”

崔静月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道:“江公子何必这般客气!你给的银钱并不算少了,何况,帮胡奶奶,是我自愿,我从小身边的亲人便只有母亲,我一直很希望有外婆或祖母这般的长辈……胡奶奶待我和善温柔,便似亲奶奶一般。与她相处,我只觉得开心快乐,你何必这般严肃……”

江岁只道:“无论你是否愿意,这都帮了我们。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

崔净月无奈地笑了一下,道:“知道了,江公子总是这般正直端方,划分得清清楚楚。”

江岁一顿,只觉正直端方四字,如今似一个巴掌,令他羞愧不已。

好在崔净月又开玩笑一般地说:“不过,你特意赶回来,莫不是……信不过我娘的医术?”

“崔姑娘说笑了。”江岁连忙撒了个早已想好的谎:“书院近日出了些大事,人心浮动,学子们皆无心向学。山长体恤我等家远的学子,便允了两天假,让大家暂且回家调整。我正好回家陪着祖母。”

崔净月闻言,了然地点点头,并未生疑,仔细为胡奶奶诊脉后,说情况不错,嘱咐他好生陪伴祖母。

送走崔静月后,祖孙二人在简陋的屋中相对而坐,胡奶奶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非要给他烙几张饼,江岁赶紧按住祖母,自己做了两道小菜。

江岁一边忙活,一边将近日的事挑着和祖母说了些,自是报喜不报忧,祖母听着,颇为安心。

到底是身体不好,夕阳西下之际,吃过饭,胡奶奶便有些困倦,江岁坐在床边,和她轻声聊着天,聊着聊着,她便睡了过去。

江岁小心为胡奶奶掖好被褥,吹熄蜡烛,转身毫不犹豫地离了家。

*

入秋后的京城本就愈发地冷,夜晚的河边更是寒意彻骨,江岁走在岸边,浑身发颤。

夜间行走已是不易,何况河岸泥泞不堪,还遍布着枯黄的芦苇,更不必提江岁还得死盯着浑浊的河水,每看到水面上漂浮的断枝时,都不免心脏骤停,既恐惧找到林以烛的尸首,又害怕一无所获。

最麻烦的是,他还需时刻警惕着远处偶尔晃过的巡逻灯笼,毕竟所有人都在找林以烛。

这样折腾下来,走了一个多时辰,江岁的精神与体力便都濒临极限,他恍惚地走到一处河岸陡坡旁,突感觉背后仿佛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脚下顿时猛地一滑!

一瞬间,江岁重心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下方河水倾去!

江岁大惊,以他此刻的状态,一旦落入这湍急冰冷的河中,绝无生还可能!

他四肢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拉住什么东西避免坠落,千钧一发之际,江岁恍惚感觉背后抵住了什么,他连忙借力,脚下一蹬,稳住下坠的势头,将自己从坠河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江岁一屁股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心脏狂跳,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夜风吹过芦苇丛,定睛一看,芦苇丛中有一颗枯树枝倒着,就在江岁身后,江岁愣了片刻,失笑道:“方才是抵住了这个么……还好,还好……”

看来,他命不该绝。

江岁惊疑不定地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江岁立刻警惕起来,循声望去,却见月光下,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缓步前行。她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光映照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美丽的面容,她正慢条斯理地仔细查看着岸边的每一处水草和石缝。

竟是白明染!

江岁一怔,缓缓起身。

白明染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在看清是江岁和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江公子?”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如同碎玉落盘,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岁挣扎着站起身,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白、白姑娘……多谢你给我祖母赠鹤骨……”

白明染似有些无奈,道:“难道往后你每次见到我,都要说一次?”

江岁尴尬,道:“只是心中实在感谢,又觉亏欠。”

“以后,不要再说了。”白明染淡淡地道,“既为同窗,也是难得缘分。”

江岁赶紧点头,随即道:“白姑娘你……莫非也是来寻林世子的?”

白明染非常直接地承认了:“嗯。”

江岁看着她那在寒风中依旧挺直的身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白姑娘……你是否,倾慕于林世子?”

白明染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

话才说口,江岁就后悔了,他懊恼道:“对不起,我不该这般胡言乱语……”

然而白明染并不见半点怒意,反而提起手中琉璃灯,将灯猛然凑近江岁,那举动,竟有两分咄咄逼人之意。

烛光骤然映来,有些刺眼,江岁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白明染打量着江岁的脸,道:“你认为我倾慕林世子,是因为我深夜来此寻他?那么,同样深夜来寻林世子的你,又是因为什么?”

江岁惊慌道:“我……”

白明染道:“所以你这是以己度人?”

江岁一怔,这才意识到白明染并不是怀疑他的动机,而是在讽刺他莫不是也喜欢林以烛——但他们都知这并不可能——所以,这只是白明染一个小小的报复。

江岁没想到白明染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呆了一会儿,说:“抱歉,我不该胡乱臆测,尤其是这种时候。”

“林世子失踪已有三日,灵心公主十分担心,但她在宫中也需摆坛为圣上祈福,不可外出亲查,要我来看看。”

江岁懊恼,自己居然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实在是愚蠢至极。

他赶紧说:“你与灵心公主、林世子,似乎很相熟。”

“你上回没听到吗?”白明染一边缓缓前行,一边道,“我们三个,是小书房相识的。除此之外,我同林世子,还是表姐弟。”

江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此事,根本闻所未闻……

白明染道:“你可知我母亲是谁?”

江岁怔怔道:“不,不知。只知白夫人早早便亡故……”

“她是容贵妃与定国公的堂妹,名为林婉。”白明染轻声道,“本就出身旁支,是长大后才来京城的,为人低调。她与我父亲成亲生下我后,不久后便撒手人寰……父亲身为白鹤书院的院长,需洁身远嫌,有意同贵妃、定国公保持距离,故而外人便更加不知晓了。”

这倒是好理解——书院本就会出不少朝廷官员,白圭身为他们的院长,无论如何,便有一层关系在。

而容贵妃是当今最受宠的妃子,定国公又是战功赫赫的国公爷,林家本就已太势大,白圭便决不能再掺和。

难怪这些年,白圭也多研究学术,鲜少与官员——哪怕是书院毕业的学子——打交道,想来,也是为了洁身自守。

“说是表姐弟,实则也没有太多来往,反倒是因为小书房,才稍微熟稔一些。”白明染回忆道,“太子五岁时,圣上在宫中设了一个特殊的小书房,选了我们几个年岁相仿的,伴太子读书,其中就有我、林世子。至于灵心公主,那时已十八岁,算是我们的小老师。”

这些秘事,江岁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也没想到白明染会说,故而眼下听得极其认真,津津有味。

“我与林世子,都不大爱说话,我是因为父亲教导我,女子需端方自持。而林世子,则是冷漠疏离,一旦开口,必是诛心之言,可谓生人勿近。”

江岁简直想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白明染道:“灵心公主与我们不同,她并不嫌弃我们年纪小,也不嫌我与林世子脾性怪,对我们极其包容,犹如一个真正的大姐姐。不过,其实林世子有个让人颇为意外的优点。”

江岁忍不住道:“什么优点?”

白明染语气依旧平淡:“他对宫中权贵,无论是圣上、太子,可谓不卑不亢,一视同仁。”

江岁喃喃道:“这一点,我也有所察觉,他虽看不起我,却也……看不起其他人。”

没错,林以烛是一视同仁地看不起所有人。

“那个小书房只断续开了两年便撤了。但那段时日的相处,足以让我和了解,林世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可怕。”白明染停下脚步,看向远处河水,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困惑,“只是,我不明白,那么谨慎的林世子,怎会大半夜去有思桥,甚至落水?这一点也不像他会做的事。”

白明染的话,重新让江岁陷入不安。

哎……一个人突然做了平常不会做的事,怎么能不让他联想到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江岁的愧疚感愈发沉重,他不自觉地道:“……是我害了他。”

白明染有些惊讶地看向林以烛:“你做了什么?”

“我……”江岁很想坦白,可那“厌胜之术”依旧死死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痛苦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一直恨他……入学那天,他踩了我祖母给我带的饼……我觉得他高高在上……”

他说不下去了。

不知何时,琉璃灯被风吹灭了,江岁低着头,看不清白明染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半晌,她道:“所以,是你将他推下有思桥的?”

“什么?”江岁一怔,错愕地抬头,“我?当然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一直希望他早点死,几乎到了诅咒的地步,说不定便是因为我这般怨恨,他才会……”

这下轮到白明染错愕了,很罕见地,她笑了一下。

只可惜,那笑容太短,夜色太浓,江岁仍没能完全看清。

白明染说:“原来如此,你深夜来寻他,是觉得他出事,是你暗暗诅咒所致,甚至为此,心怀愧疚。”

江岁心道,远不止如此,我是真的扎小人了……

白明染道:“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太过善良。”

江岁摇头,愈发尴尬愧疚地道:“不是,我……”

“林世子虽有其长处,但的确不擅长顾及旁人感受,行事也常令人误解。你与他之间的过节,本就并不完全怪你。”她顿了顿,“你与他,都是容易被人误解的人。若他还活着,我想,终有一日,你们会成为朋友。”

这话太过荒谬,江岁却觉得连反驳的必要都没有。

若林以烛还活着……

可,真的还有可能吗?

江岁仓皇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再找找吧”,便起身,白明染也跟着起身,重新用火折子点燃了琉璃灯,两人不再闲聊,继续搜寻。

直至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终究一无所获,而岸边,一辆马车在浓雾中出现,却是来接白明染的。

白明染低语说自己必须要回去了,随即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带着她的灯笼上了马车。

江岁独自一人,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这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行尸走肉般离开。

回到家时,祖母还未醒,林以烛轻手轻脚回到房中,身心都已疲惫到了极点,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想要立刻倒在床上。

可身上湿冷泥泞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极不舒服,江岁也不想弄脏床褥,否则自己离开后,祖母要洗干净床褥一定十分麻烦。

于是江岁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脱下这身外袍,他费力地抬起酸痛的手臂,解开衣带,将那早沾满污泥的深色外袍褪下。

然而,就在他将外袍拿到面前的瞬间,江岁愣住了。

只见外袍后心偏下的位置,赫然有一团红色的印记,仔细一看,竟是掌印,五根手指糊作一团,似乎曾用力地揪着他的衣服,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江岁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之前自己在河畔,莫名其妙滑了一下,险些摔入河水万劫不复,若非那枯枝,自己恐怕早已化作一缕孤魂。

竟,真的是有人推了自己一把?!

是林以烛吗?!

莫非是他还活着,受了重伤,想要报复自己?

还是说,他根本早已不是活人,这个血掌印,是他蓄意留给自己的警告?甚至……这就是他索命未果的证据?

江岁瞬间被无数恐惧吞没,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呕吐出来,一时间落下无数冷汗,他扶着墙,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林以烛,你究竟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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