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蘅在吗?”
女人化了全妆,香水味很甜,许知安吸了吸鼻子,仔细分辨,没有烟酒味。
许知安没见过她,心里数了三个数,没听见商蘅有动静,很自然地应对:“她不在。”
女人咬了咬下唇,内心权衡着什么。
许知安耐心等着,可惜,最后她一句话也没留。
这个女人充其量只是发型像画中人,神态气韵一点也不像,许知安这么想。把刚刚脑子里划过的那个念头否定了。
安睡一夜,商蘅的感冒没有好转的迹象。
课还是要去的。
从一间画室到另一间画室,从一间教室到另一间教室。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虽然没人期待,美术材料课的时间还是到了。
必修课缺勤,绩点会很难看。商蘅没法子了,只能祈祷沈惟宁今天不会在。
临时抱佛脚总是有用的,沈惟宁果然不在。
商蘅几乎是踩着点到的。
教室的位子除了第一排差不多都满了,要不就得挤到人家几个闺蜜或者一对情侣旁边。
她只能扮演一次好学生的角色,决绝地坐到了第一排。
最关键的,商蘅知道沈惟宁是个很讲规律的人,她上次坐最后一排,这次就算来,也一定是坐最后一排。
和商蘅一起进教室的许知安毫无知觉地阔步迈向倒数第二排,林朝星已经帮她们占好了地方。
等许知安走到位置坐下,才察觉商蘅不见了,四下巡视一圈,发现她巍然如勇士一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许知安懒得再走过去,一边接过林朝星递来的早餐,一边掏出手机打字。
许知安:【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坐?】
商蘅:【从今天起,我要做好学生。】
好学生半小时前还想逃课,让自己给她签到。许知安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包,放下手机,冲着林朝星竖起大拇指:“这个包子好吃。”
林朝星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食堂的。”
商蘅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可惜只找到一支铅笔,只能悻悻地把笔记本收回去。这样一来,桌面上空空如也,实在不好看。
她又把笔记本拿出来,摊开放好,随手做些速写练习。
商蘅是天生的画手。一页课件的功夫,她已经画好了老师的肖像速写。
她抬起头,想再捕捉一些细节。
余光扫到第一排靠门的位子,原本空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不需要仔细看,她就知道是沈惟宁。
商蘅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满满当当。
怪不得迟到还敢坐第一排。
商蘅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安:【诶,人又坐在你旁边了,快去认识一下,帮我们搞点福利@商蘅】
商蘅:【不感兴趣,不想聊】
许知安:【及格也不感兴趣吗】
商蘅:【抱好林林的大腿就好,请专一一点】
林朝星:【某人大概可能也许一定是不相信我的】
许知安:【林林你是我唯一的姐,单膝下跪.jpg】
许知安:【我发现每次提起沈助教,商蘅就转移话题,有人不乖哦】
商蘅反手把手机扣在桌上,仍然抱着本子,观察老师的神态。
上周沈惟宁好像说有话要和她说。
没有这样的,分手之后追着人诛心啊。
但是细论的话,其实她们根本没在一起过,也谈不上分手。
商蘅眼睛盯着讲台上的人,心里千回百转,已经把沈惟宁要说的话,以及自己的应对想好了九种可能。
总体原则是,第一要保持体面,第二最好不要让许知安那个大嘴巴知道。
其它的都好商量。
商蘅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就等下课。
一下课,她就……
等等,还没下课,沈惟宁怎么就走了?
她应该是去上厕所,很快就会回来。商蘅想,一定是这样。
可惜一直到下课,沈惟宁再没有回来。
商蘅接受不了。就好像打拳击,你准备好了狠狠挨对手一拳,然后俯身给对手一个抱摔,或者没抱动,反而把自己摔了,很痛,但有准备。
胜利的欢呼和致辞,失败的狼狈和疗愈,都有准备。
然而对手上场转一圈,脱了拳套,跳下台子,扬长而去。
胜利没有了,失败也没有了。
许知安在教室门口冲商蘅挥了挥手,商蘅想起今天约了一起吃食堂。
许知安和商蘅作为标准的美术生,很少正点吃饭,更少去食堂。今天有个公共课小组约碰头,约来约去只有午饭间隙,这才选了食堂。
江大三食堂有几排户外的小餐桌,适合聚餐。
饭吃完了,小组作业也差不多定好了,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
许知安还剩两个虾没吃完。商蘅耐心地等着,也不看手机,只盯着远处的枫树。
来往的学生渐渐少了。一阵熟悉的橙花香飘过,商蘅回过神来,冲坐到身边的人淡淡一笑。
“你们想好寒假去哪没?”林朝星把三瓶水放在桌上,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
“才开学一个月,你想太远了吧。”商蘅这么说着,脑子里倒真的开始想寒假的安排。
“没办法,酒店难订。”
“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许知安已经吃完了,一边擦手,一边问。
“当然有,不过先参考你们的想法。”林朝星今天实在很忙,自从坐下后手指就没离开过屏幕。
商蘅的手机忽然也震动了一下,混在林朝星叮叮当当的消息提示音中间,差点被淹没。
“那改天我问问我姐,她是老玩家了。”许知安起身收拾好桌子,端着碗碟,俯下身拿包,筷子又掉在地上。
林朝星见她手忙脚乱,啧了一声,接过了许知安的包。
“嗯?不走吗?”林朝星见商蘅没动作,只当她想寒假的事想得太投入了。
商蘅起身,摁了一下手机,看见屏幕上消息提示“您有一条好友申请”。
再点进去,“我是群聊‘美术材料课程群’的沈惟宁”。
谁理她!
“我们来打个赌吗?”许知安拿手肘捅了捅林朝星。
“赌什么?”
“赌商蘅到底怎么了。”
林朝星摇摇头:“不赌,连你这么迟钝的人都能察觉。”
“别啊,你先下注。”
“从食堂到宿舍,十分钟,她走三步就要看一次手机。这种情况一般是她妈或者是谢澄找她有什么事。”
“NO,NO,NO……”许知安伸出食指晃了晃,“我猜和那位沈助教有关。”
“我发现你真的很cp脑,她们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许知安见林朝星完全不信,更加有兴致:“谁赢了谁决定寒假去哪里玩。”
“随你。”
所谓寒假出去玩,有一个大前提,林朝星的心情好。林朝星的心情则取决于她本学期的绩点。
许知安想来想去,最危险的还是美术材料这门课。
这门课结合了两个学科的知识,不太像是正常人想出来的东西。
许知安有点后悔把林朝星拖下水。
有困难,就必然有克服困难的办法。
加上今天的课,美术材料满打满算上了四次,设计学院的众人都意识到这门课程的恐怖之处,小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激烈。
有人和许知安一样,查到了沈惟宁和任课讲师的关系,提出应该去贿赂一下助教,套点消息。
很快就另有人扬言,谁能加到助教好友,自己就承包他一个学期的白色颜料。
白色颜料不稀奇,一个学期的白色颜料就有点令人心动了。
群里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
塞尚之子:【已申请,只等通过】
#C:【已被拒绝】
塞尚之子:【已被拒绝】
八月:【这不对吧,加学生好友不是助教的本职工作吗】
“真是无语啊,”许知安刷到群聊消息,“自己想走偏门,还怪门不开。”
“不过,也真的是没法子了,这种课不知道谁想出来的,那个人绝对和我们有仇。”
“什么话都被你说了。那我只能说都不及格等于都及格。”商蘅正收拾画板,抖出一堆废稿。
“不啊,林林怎么办,她学院保研那么卷。”
“那你当初把她拉进来?”
林朝星扔完垃圾进门,就看见许知安泫然欲泣的模样。
林朝星拍了拍商蘅的肩膀:“孩子傻,别再给吓坏了。”
虽然有夸张的成分在其中,但许知安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不说林朝星需要这个分数。连商蘅自己也不能轻易不及格,不然家里那关不好过。
商蘅失眠了,一边是面子和尊严,一边又是绩点和一学期的颜料。
挣扎到后来,商蘅终于说服了自己。加个好友而已,不加还显得自己没放下似的。
她翻身坐起,点开聊天软件,爽快地点了通过好友申请。
应用自动跳转进入了聊天界面,商蘅这才关注到沈惟宁的头像,还是自己在白川画的石榴花。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又……算什么呢?
当初明明是沈惟宁说的,她们不合适,说得清楚又坚定。
她点进沈惟宁的朋友圈,没有仅多久可见,就是单纯的,什么也没有。
商蘅等了一会,没等到沈惟宁的消息,再回到桌面,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按照那个家伙的作息,早上七点之前是不可能等到消息的。
商蘅关了手机躺下,盯着天花板放空。
天花板上贴了一幅山水画。商蘅看着看着,仿佛又回到了白川。
回到她第一次遇见沈惟宁的时候,正在画那一树石榴花。
可是笔落在纸上,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上周下午的场景。有两个沈惟宁,一个坐在窗框后面,游离世外;一个站在她身后,像记忆中那样,用充满惊喜的眼神看着她的画。
她沉浸在那样的目光中,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真诚的赞许。所以沈惟宁问她买画的时候,她提出要沈惟宁做模特来换。
画面一转,她又来到了在白川时暂住的房子里,沈惟宁在做饭,而她在客厅透过玻璃窗画着厨房里的人。沈惟宁问她做饭有什么好画的。
商蘅什么也没说。
梦中人往往不知梦。
第二天有早八,商蘅七点半被闹钟叫醒,一看手机,果然有沈惟宁的消息。
沈惟宁:【能不能把那幅画给我】
没有比这更莫名其妙的了,连“您好”都不说吗?
商蘅发了个问号,丢下手机去洗漱。
再拿到手机,沈惟宁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沈惟宁:【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画的那幅】
她还真是不忘初心啊。商蘅觉得自己大概是傻了才会对沈惟宁抱有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