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佛诏传回平城时,东宫的灯亮了一夜。
长安诸寺藏兵、藏酒具、藏州郡牧守富人寄财,沙门与盖吴相通,案牍写得极清楚。诏书随驿骑入京时,仍带着关中的尘土和火气。朝中无人敢说长安那一寺无罪,也无人敢说陛下不该怒。
可诏书所及,已不止长安一寺。
诛沙门,焚佛像,毁经卷,令诸州郡搜检寺院。凡私藏佛经、佛像、沙门者,皆坐。州郡官吏奉诏之后,谁也不敢慢半分。
拓跋晃看着那道诏书,许久没有说话。
东宫属官立在下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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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已经总百揆两年。平城日常政务,诸曹文书,州郡奏牍,多经东宫。他不是不懂寺院的问题。佛寺藏匿人口,隐占田产,受豪强寄财,甚至在长安佛座之后起出兵器,这些都不是小事。
他也知道,父皇一旦在佛前看见铁,便不可能只当一寺之罪。
可他更知道,诏书传到天下时,长安佛寺里的那堆弓矢矛盾,会变成各州官吏手里的刀。
那刀会落得极快。
也会落得极宽。
许多寺院未必藏兵,许多僧人未必通盖吴,许多信佛之人也未必知道州郡牧守与豪强在佛前寄放过什么。可诏书既下,地方官为了表忠,为了自保,为了不被人反咬一口,便会杀得比诏书更重。
拓跋晃终于道:“备车。”
属官脸色微变。
“殿下要入宫?”
“是。”
有人低声劝道:“陛下方从关中还,灭佛诏又是陛下亲定。此时进言,恐怕……”
拓跋晃抬眼。
那人便不敢再说。
太子将诏书卷起,指节压在卷轴上,声音很低。
“正因是父皇亲定,孤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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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中,拓跋焘正在看关中后续军报。
盖吴虽败走,却也仍在逃窜,余党未尽;诸州搜寺,案牍仍在一卷卷送来。崔浩立在一旁,尚书诸臣低头候命。殿中气氛冷得像冬日。
拓跋晃入殿行礼。
拓跋焘只抬了抬眼。
“东宫有事?”
“儿臣为灭佛诏而来。”
崔浩眼皮微微一动,却没有抬头。
拓跋焘将手中军报放下。
“说。”
拓跋晃道:“长安佛寺藏兵、藏财、与叛乱相通,罪无可赦。父皇诛其寺,儿臣无异议。”
拓跋焘看着他。
拓跋晃继续道:“但诏书传天下,毁经像,诛沙门,搜私藏,儿臣以为,恐伤及过广。”
拓跋焘没有立刻说话。
他脸上甚至没有怒意。
可殿中诸臣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冷意从御座上压了下来。
过了片刻,拓跋焘道:“过广?”
“是。”
“长安佛座之后起出弓矢矛盾,你说过广?”
“儿臣不敢替藏兵者开脱。”拓跋晃抬眼,“儿臣只是想问父皇,佛寺里牵出来的,只有沙门么?”
殿中一静。
拓跋焘目光微沉。
拓跋晃道:“长安寺中查出州郡牧守、豪强富人寄藏财物,父皇亲见。可正因亲见,父皇也该知道,佛寺背后不止一寺僧众。北地诸族、关中豪强、河西旧族、州郡官吏,甚至宫中诸人,信佛供佛者甚众。今日查长安一寺,牵出牧守富人以万计;明日搜天下诸寺,又会牵出多少人?”
拓跋焘没有说话。
拓跋晃继续道:“这些人若都与盖吴通谋,自然该杀。可若只是寄财、供养、造像、写经,父皇也要一并以通叛论么?”
拓跋焘道:“佛寺受他们寄藏,本就是不法。”
“儿臣知道。”拓跋晃道,“可不法有轻重。父皇要收寺田,籍隐户,禁私藏,断沙门与豪强往来,儿臣都懂。可若诏书一下,地方官吏只为表忠,见佛便毁,见僧便杀,见供养名册便牵连旧族,那父皇杀的便不只是沙门。”
他停了一下。
“父皇杀的是半个北朝上层的人心。”
这句一出,殿中诸臣几乎都伏得更低。
拓跋焘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
“人心。”
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
“盖吴能聚众十余万,佛寺能藏弓矢矛盾,州郡牧守能把财物寄在佛前,你同朕说人心?”
拓跋晃抬头,只见拓跋焘猛地一拍案。
案上玉镇震了一下。
“盖吴还没死!”
殿中一片死寂。
拓跋焘站起身,目光压下来,像军前刀锋。
“他只是败了,散了,弃马遁走了。北地、杏城、关中诸垒,还有多少人等着他再起?你知道么?”
拓跋晃抬眼,脸色微白,却没有避开。
拓跋焘指着案上那卷长安寺案。
“这时候佛寺里起出兵器。不是一把刀,不是一张弓,是弓矢矛盾成箱。太子,你告诉朕,朕该慢慢分辨么?”
他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重。
“分哪个僧人只是念经,哪个僧人只是收财,哪个豪强只是寄藏,哪个牧守只是供养?等朕分清楚,盖吴若借这些寺里的兵器一朝又起,谁去挡?”
拓跋晃道:“父皇可以诛藏兵通叛者——”
“谁藏兵通叛?”拓跋焘截断他,“寺门一关,佛像一遮,名册一藏,今日说是供养,明日就是军资;今日说是寄财,明日就是叛粮;今日说是护寺旧兵,明日便可杀朕的守将。”
他看着太子,眼中怒意外放。
“你在平城看诏书,当然看得清楚。朕在长安佛前,看见的是铁。”
拓跋晃袖中的手收紧。
“父皇见铁而怒,儿臣不敢劝父皇不怒。可若天下寺院皆以长安一寺论,日后天下人记得的,便未必是佛寺藏兵。”
拓跋焘道:“那他们会记得什么?”
拓跋晃低声道:“会记得真君之火。”
这句话几乎已经不是劝谏。
而是抵触。
崔浩终于抬了一下眼。
拓跋焘脸色沉得可怕。
过了片刻,他道:“你今日是来劝朕,还是来替天下判朕?”
拓跋晃跪下。
“儿臣不敢。”
“你敢。”
拓跋焘声音不高,却比怒喝更重。
“你总百揆,理万机,见多了州郡文书、百官案牍,便觉得自己能替天下称量轻重。朕在长安看见兵器,你在平城替供养佛寺的人想后路。太子,你的位置坐久了,是不是忘了,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拓跋晃伏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儿臣未敢忘。”
“出去。”
拓跋晃仍旧保持跪姿。
“父皇——”
“朕让你出去。”
拓跋晃闭了闭眼,叩首道:“儿臣告退。”
他起身时,殿中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拓跋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没有说话。
崔浩低声道:“陛下,太子年少,仁心过重。”
拓跋焘冷冷看他一眼。
“他不是年少。”
崔浩垂首。
拓跋焘道:“他是总百揆久了。”
殿中无人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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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雪宁知道冯朗赐死的消息时,已经入夜。
她起初没有哭。
只是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碎了。
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冯雪宁站在灯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听懂。
直到那颜来了,她才终于抬眼。
“娘娘。”
那颜看着她,命殿中人都退下。
门合上后,冯雪宁才问:“冯朗当真赐死了?”
“是。”
“罪名呢?”
“长安寺案牵连州郡牧守寄藏、往来名册。冯朗名在其中。”
冯雪宁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也很空。
“名在其中。”
她重复这四个字,像觉得荒唐到了极处。
“沮渠牧犍是北凉王,妙音暗中资助沙门,娘娘的兄弟称过帝,称过王,陛下要杀,天下人都知道那是旧国旧主。”
她抬眼看那颜。
“冯朗做什么了?”
那颜没有说话。
冯雪宁眼眶终于红了。
“他在北燕时也不过是个不得用的皇子。亡国之后,谁还真把他当回事?他若真有本事,也不至于到今日才在案卷里让陛下想起来。”
这话近乎犯上,可那颜没有打断她。
冯雪宁声音发颤,却仍旧一字一句往下说:
“娘娘,臣妾不明白。若冯朗是一国旧主、降王,臣妾认。若他暗中结众,资助沙门,谋反作乱,臣妾也认。可他是什么人?他不过是在旧国里没争过别人、在新朝里也没站住脚的一个闲人。”
她终于落泪。
“这样的人,也要死么?”
那颜看着她,忽然想起赫连昌。
想起长安父老偷眼看他,想起降王二字如何压在他身上,也想起他的死讯送来时,自己曾经坐在平城宫里,觉得四面都有墙,却没有一面能靠。
过了很久,那颜道:“有时人不是因自己有多要紧才死。”
冯雪宁抬眼。
那颜声音很低。
“是因为他的名字,落在了要被斩断的那根线上。”
冯雪宁嘴唇微颤。
“那臣妾呢?”
那颜看着她。
“你还活着。”
冯雪宁笑了,眼泪却落得更急。
“活着原来是这么一件要人提醒的事。”
“在这宫里,是。”
冯雪宁闭了闭眼。
许久后,她哑声道:“娘娘当年,也是这样活下来的吗?”
那颜没有立刻回答。
冯雪宁像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她,问得直入主题:
“娘娘的兄弟,也曾死在陛下手里。娘娘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颜低头看着案边那盏灯,她的思绪飘到白城,飘到长安冬雪中与赫连昌最后的会面,飘到始平公主送给她的白石坠。她曾经明明最恨赫连昌,如今想到兄弟,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他。
“不是熬过来的。”
冯雪宁一怔。
那颜道:“熬,是知道尽头在哪里,咬着牙过去。可有些事情没有尽头。”
她抬眼看向冯雪宁。
“本宫自然不是无怨。”
冯雪宁终于低下头去。
那颜继续道:“兄弟死了,故国没了,旧人一日少过一日。旁人劝你顾全大局,劝你记得身份,劝你想开。那些话都对,也都无用。”
她停了一下。
“痛的时候,便是痛。怨的时候,便是怨。人若连这个都不许自己知道,便真要疯了。”
冯雪宁哭得无声。
那颜看着她,声音忽然坚定。
“但人也不能只靠怨活着。”
冯雪宁抬眼。
“若不靠怨,臣妾还能靠什么?”
那颜沉默片刻。
她想到拓跋焘。
想起军帐,想起长安,想起阿云,想起拓跋余出生那一夜,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把孩子抱过去”时喉间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干涩。
她当然怨过他。
可她也不能说,自己心里全无他。
若只有怨,反倒干净。
“本宫心里,并非全无陛下。”
冯雪宁怔住。
“可这不是要你也如此。你心里未必有陛下,也不必有。人心不是诏书,不能因身份变了,便立刻改了归处。”
冯雪宁眼泪落得更急。
那颜道:“你要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靠一个人,一件事,一点念想。靠你还想护住的人,靠你不肯让别人写错的名字,靠你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一样东西不能被他们全夺走。”
冯雪宁望着她,像听懂了,又像没有听懂。
那颜继续道:“但不能只靠怨。怨会撑人一时,也会日日耗人。它会让你醒着,也会让你只看见伤口。久了,你便不是活着,是守着那处伤不肯走。”
冯雪宁低声道:“娘娘如今不怨了么?”
“怨。”
那颜答得很平静。
“只是本宫后来知道,怨不能替我管六宫,不能替我护住想护住的人,不能替我记住旧人,也不能替我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该说的话。”
她看着冯雪宁。
“你哥哥已经死了。冯氏要查,北燕旧人要查,长安寺案也还没有完。你若此刻自己先乱了,便会有人替你把这份怨写进案卷里。”
冯雪宁脸色白了白。
“到那时,你不是冯朗的妹妹,不是丧兄之人。你会变成冯氏余党,变成宫中不安,变成又一行冷字。”
冯雪宁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伏下身去。
这一次不是宫礼,更像是整个人终于撑不住了。
“臣妾明白。”
那颜没有扶她。
只是道:“明白便好。”
冯雪宁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可臣妾还是怨。”
那颜垂眼看着她。
“怨着。”
冯雪宁抬头。
那颜道:“只要别让怨替你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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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冯雪宁去了掖庭。
罪臣家眷新没入宫中,女童多被安置在偏院。冯雪宁到时,廊下跪着几个孩子,衣裳都换成了粗布,头发梳得很简单。远远看去,像一排被风吹倒后,又勉强扶正的小草。
她一眼看见其中一个。
那孩子年纪很小,约莫五、六岁模样。她脸色苍白,却跪得很直。旁人哭,她不哭;旁人低头,她也低头,只是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女官低声道:“那是冯朗之女,名明徽。”
冯雪宁站住。
明徽。
她想起那颜那夜说过的话。
靠一个人,一件事,一点念想。靠你还想护住的人,靠你不肯让别人写错的名字,靠你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一样东西不能被他们全夺走。
冯雪宁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停下。
“抬头。”
女孩慢慢抬起眼。
她眼睛很黑,里面有惊惧,也有一点不肯散的倔。
冯雪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处空出来的地方,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
她不能救冯朗。
不能让冯氏从案卷里全身而退。
也不能让拓跋焘收回那道赐死诏。
可眼前这个孩子还活着。
冯雪宁蹲下身,替她理了理松开的发。
“记住你的名字。”
女孩怔怔看她。
冯雪宁道:“你姓冯,叫明徽。”
女孩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冯明徽。”
冯雪宁点头。
“以后跟着我。”
女孩似乎还不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冯雪宁却已经懂了。
她不是不怨。
她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件事,让自己不至于只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