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的奏报送到平城时,已近二更。
拓跋焘来中宫,比往日迟了许多。那颜原以为他只是过来歇一夜,命人备了热水与薄酒,谁知他进殿后,外袍也未解,只将一封奏报扔在案上。
竹简压着杯盏,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颜抬眼看他。
“关中?”
拓跋焘没有答,只在案边坐下,神色很沉。
那颜便也没有立刻问。她让宫人退下,亲手替他斟了酒。拓跋焘接过,却没有喝,只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过了许久,他才道:“杏城一带,有人聚众。”
那颜手上动作微停。
“多少人?”
“最初说数千。”拓跋焘道,“再报,已过万。地方称坞堡豪右多有观望,逃户、部曲、杂胡旧人皆有附从。”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观望。”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几乎已经带了杀意。
那颜看着案上的奏报。
她没有打开,这不是她该看的东西。拓跋焘扔在她面前,是因为他心烦,不是因为她能像外朝臣子那样批答公文。
她只问:“举旗的人是谁?”
“盖吴。”
那颜想了一下,摇头。
“没听过。”
“朕也没听过。”拓跋焘道,“一个没听过的人,能在关中聚起这么多人。”
他终于饮了一口酒,眉间压着一层躁意。
“你们夏国在关中时,怎么没有这回事?”
那颜抬眼看他。
拓跋焘这话问得并不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刺。像是关中这场乱,除了地方官吏无能、豪强不驯、乱民可杀之外,还暗暗刺到了他另一处不愿承认的地方。
赫连氏那样的国,居然没有在关中逼出这等声势。
北魏来了,反倒逼出来了。
那颜静了片刻,才道:“陛下真想听?”
拓跋焘看她。像是本来只是随口烦躁,没想到还等得来意外的答案。
“你知道?”
那颜将酒壶放下。
“因为夏国不怎么管他们。”
拓跋焘目光微沉。
那颜却没有避开。
“我阿耶要关中归顺,要长安,要粮道,要军镇,要豪强按时送粮、送马、送人。他要的是这些。至于坞堡里藏了多少户,豪右名下有多少部曲,逃人依附在哪家墙下,地方收了多少、自己留下多少,只要不误军需,不公开反叛,许多事便可以不问。”
她顿了顿。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替朝廷管地方。朝廷拿走它要的那一份,剩下的,便由他们自己分。”
那颜知道,这话不好听。
可这就是胡夏在关中的统治。它不是没有秩序,只是那秩序并不真正通到每一户人家。刀压在上面,账藏在下面。只要上面的刀够重,下面便暂且不乱。
“坞堡豪强不是一日长出来的。”那颜继续道,“关中这些年被多少人打过、占过、丢过?朝廷来不了,县丞守不住,胡骑、流寇、溃兵都能从门前过。百姓要活,只能找墙,找宗族,找强家。豪强护他们,也役使他们;替他们挡刀,也替他们吞粮。”
她看向拓跋焘。
“夏国不把这些墙拆掉,所以他们未必急着反。”
拓跋焘道:“朕要拆墙,他们便反?”
“陛下要的不只是他们送粮。”那颜道,“陛下要知道关中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田,多少兵,多少粮。陛下要州郡管到坞堡里,要县丞的账册压过豪右的私账,要逃户重新变成编户,要部曲重新变成朝廷的人。”
“这不是收一笔税,这是夺他们的命。”
拓跋焘手里的酒杯停住。
那颜说完这句,也觉得心里有些发沉。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拓跋焘错了。
恰恰相反,这是他必须做的事。
马上得来的关中,若永远只靠豪强代管,靠坞堡输粮,靠地方自己把活人藏在墙里,那它就永远不是北魏真正的关中。今日能归夏,明日能降魏,后日也能跟着另一个举旗的人反。朝廷只握住城池,握不住人户;只拿得到粮,拿不到根。
可要握根,就要把手伸进土里。
土里有石头,有旧骨头,也有活人的手。
“我哥从前同我说过,长安有旧官,有旧人,有田,有仓,有路。若要让一个国活久些,不能只靠骑兵和父亲的威名。”
那颜低声道:“可是他那时还没有说完。关中还有坞堡,有豪强,有依附在他们下面的百姓,有一本本朝廷看不见的账。”
她苦笑了一下。
“他若真走到这一步,也一样要碰这些人。”
拓跋焘道:“然后呢?”
“然后他们也会恨他。”
这句话落下,殿中静了很久。
拓跋焘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不深。
“这么说,不是朕治关中不如赫连家,是朕管得太深了。”
“是陛下想要的东西,本就比夏国多。”那颜道。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
“夏国要的是关中替它供血。陛下要的是关中长进北魏骨头里。”
拓跋焘听了这句话,许久没有动。
那颜知道他喜欢这个说法。
不是因为它好听,而是因为它说中了他真正要做的事。
北魏不能永远做又一个马上来的胡国。它要州郡,要编户,要粮道,要官吏,要能从平城发出一道诏令,最后落到关中某一户人家的门前。可诏令落下去的时候,原本挡在那户人家和朝廷之间的墙,便会觉得自己被夺了命。
坞堡豪强与朝廷争的,不只是税。
是人。
是账。
是刀兵。
是乱世里自己长出来的一套小朝廷。
拓跋焘缓缓道:“朕若退一步,让他们仍旧管着人户,按时输粮,关中可暂安。”
“可那就还是夏国的关中。”那颜道。
她说完,自己也静了一下。
拓跋焘没有怒,他只是把杯中酒饮尽了。
那颜替他又斟了一杯。
这一次,拓跋焘没有立刻接。
他望着案上的奏报,忽然道:“朕若不退,便要杀很多人。”
那颜垂下眼。
“是。”
“坞堡归顺,便收其户籍,拆其部曲;不归顺,便攻破。”
“是。”
“地方官若趁机逼征,激民为乱,也要杀。”
那颜抬眼看他。
拓跋焘冷冷道:“朕要的是人户,不是让他们替朕把人都逼到盖吴那边去。”
那颜这才轻轻点头。
“陛下知道就好。”
拓跋焘看她:“你倒像是怕朕只会杀人。”
那颜道:“陛下当然不只会杀人。”
她停了一下,又道:
“可陛下杀起人来,确实很快。”
拓跋焘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点被她冒犯后的不以为忤,也带着一点这些天难得的松动。
过了片刻,他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关中若不肯安分,”他道,“朕便让他们安分。”
远在关中的火,还未真正烧到平城。
可那颜已经闻见了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