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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春尽 第70章 网

作者:大红的马斯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6 20:09:23 来源:文学城

第二日,北市药铺照常开门。

伙计照常扫地、煎药、称药,把昨夜记下的几行话交给掌柜。掌柜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声张,只叫人把那张纸送到坊中。

坊中也没有立刻拿人。

这年头,抓几个夜里读经的沙门并不难。平城近来查禁佛门,若只是几卷经、几盏灯,当夜便可破门。可那只香粉匣太精巧,匣中金叶又太干净。凡事一旦牵涉贵人府第,便不能按寻常小案处置。

抓早了,抓到的不过几个沙门。

抓错了,便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于是那份记报转了一道,最后只批回一句:

“先看钱物从何处来。”

城西那处宅子,便暂时没人去动。

卖药人的妻子仍在门口晒药草。那几个凉州旧人仍旧白日散在街市,夜里从不同巷口进去。老沙门的咳疾也仍旧没有好,小沙弥隔一两日便要去北市取药。

只是从那日起,药铺对面的茶肆里,多了两个不怎么喝茶的人。

他们一坐便是半日,面前一盏冷茶,眼睛却总往街角看。永宁坊北边那处织户家外,也有挑柴的人走过三回;城西药宅后巷里,多了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每日收摊都比旁人晚些。

平城太大。

大到一盏灯亮久一点,本不该惊动谁。

可一旦有人开始盯那盏灯,它就很难再只是灯了。

第三日夜里,小沙弥抱着药包,绕了两条巷子,进了沮渠牧犍府的侧门。

他进去时,药包尚鼓。

出来时,药包瘪了,袖中却多了一小卷布。

跟着他的人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他们看见那小沙弥把布卷送回城西宅子。半个时辰后,有人从宅中出来,把空布卷扔到巷尾一处粪车旁。

布卷很快被人捡走。

里面没有什么惊人的东西。

两件旧冬衣,几片剪过的金叶,还有一张写着米、药、炭数目的小纸。字迹方正,是账房手。纸上没有“沮渠”二字,也没有任何可以直接入罪的话。

可办案的人看的是路,不是字。

东西从小沙弥手中入沮渠府,又从沮渠府出,最后回到城西宅子。这个来回,比纸上写什么更要紧。

又过几日,沮渠府里有仆役出门,将一只旧银壶送到南市一户胡商处。银壶换成钱,钱又分成三份:一份付了药铺赊账,一份送往永宁坊北边织户家,一份被一个穿粗布衣的妇人带走。

那妇人并不是王府中人。

她丈夫在内市供差,常替宫中诸处采买香料、面脂、药材。她拿到钱后,第二日便入了内市,傍晚出来时,手中多了几盒面脂、两包熏香,还有几味止咳的药。

这些东西太寻常了。

寻常到若不是前头已有城西宅子、香粉匣和沮渠府,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平城宫中,女人与母家旧人往来,本就不是奇事。冯氏有辽东冯氏,赫连氏也不是只剩中宫一人,六宫诸嫔背后各有父兄叔伯、旧部远亲。宫中赏出一盒面脂,替旧识带几包药,若件件都要追究,后宫便不成后宫,只能成牢狱。

有司原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一开始,没有人把昭仪宫中那些寻常物件写得太重。

只是一件东西若从宫门出,到内市,到妇人手中,再到沮渠府,最后拆成小包,流入城西夜聚的沙门手里,它便不再寻常。

面脂盒里可以放金叶。

熏香匣里可以藏短笺。

药包里可以夹经卷。

女人之间最寻常的人情,一旦过了王府,再入那处夜里亮灯的宅子,就有了另一种形状。

线织得密了,便成了网。

而网,在案牍里从来不是好字。

第一份详报写成时,还是极谨慎的口吻:

“城西凉州旧民夜聚,内有沙门诵经抄书。钱物往来,似与沮渠牧犍府相涉。另有宫中精巧器物流入其间,疑为昭仪宫旧赏。”

“似”“疑”二字用得很多。

这是办案人给自己留的余地。

可余地留得再多,也挡不住后头送来的第二件事。

沮渠牧犍府中那场小宴后的第三日,那个年轻门客将话递了出来。

一开始,也只是几句口供。

说降王近日多饮酒,席间怨望。说他提到赫连昌,说赫连昌尚魏公主,皇后为妹,最后仍不能免。又说自己不知会不会与赫连昌同下场。

记供的人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赫连昌这个名字,不轻。

平城人都知道,他不是普通死在偏院里的降王。他是赫连氏最后一截不肯折干净的刀,也是朝廷案牍中明明白白写过的谋反伏诛。

牧犍若只是怕死,原不算重罪。

可他偏偏拿自己和赫连昌相比。

一个降王,为什么要拿自己和谋反伏诛之人相比?

这句话一入案,城西那些灯便立刻有了另一层意思。

钱粮、宅子、沙门、经卷,原本只说明有人违禁奉佛;若再添上“赫连昌”三个字,便不只是佛了。

它开始像怨望。

而怨望,向来是许多大案最喜欢的开头。

于是第二份案牍写得比第一份重了许多:

“沮渠牧犍以降王之身,私聚凉州沙门,散财供养;右昭仪妙音以内宫之宠,通外府钱物,接济禁中所禁之教。兄妹内外相应,旧人往来不绝。牧犍又酒后自比赫连昌,言辞怨望,心迹可疑。”

“似”字少了。

“疑”字还在。

可“心迹”二字一出现,案子便已经不只是钱物往来了。

案卷尚未送入宫中之前,城西那处宅子仍旧没有被查抄。

这不是宽纵。

只是有司还想看,网里究竟还有多少鱼。

又过了两夜,永宁坊北边那处织户家也亮了灯。灯下聚的人比城西少,只有六七个。有人带来一卷残经,有人带来两包炭,还有一个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香囊。

香囊里不是香。

是一张写着人名的小纸。

纸上没有官名,没有军号,没有兵器数目。只有谁家病了,谁家缺米,谁能暂住三日,谁须立刻离开平城。

若放在寻常人眼里,那不过是一张穷人互相救命的名单。

可在官府眼里,名单就是名单。

名单意味着有人记得。

有人记得,便有人能找。

有人能找,便有人能聚。

到这时,原先在坊间流动的几条细线,终于被收进同一张案卷里。

城西夜聚。

永宁坊换处。

沮渠府出钱赁宅。

昭仪宫旧赏流入。

凉州沙门、旧民、妇人、少年,分抄经卷,暗记名籍。

沮渠牧犍酒后自比赫连昌。

每一件单看,都未必足以杀人。

合在一起,便足够令人不安。

案卷被送往尚书台时,封皮上还没有写“谋反”。

这两个字太重。

没有兵器,没有盟誓,没有军号,没有外部兵马,谁也不敢贸然写下去。

可封皮上另有四个字:

内外相通。

这四个字,比谋反更方便。

谋反要证据。

内外相通,只要有线。

案卷最后送到崔浩手中时,天色已晚。

他正在灯下看另一份奏报,听见吏员呈卷,只抬了抬眼。那案卷封得很厚,封口处写着沮渠氏,旁边又标了“凉州沙门”“昭仪宫”“降王府”几项。

崔浩没有立刻拆。

他看着那几个字,神色很静。

片刻后,他才伸手,慢慢挑开封泥。

第一眼,他没有先看佛,也没有先看赫连昌。

他看的,是封皮上那四个字。

内外相通。

灯火在他眼中轻轻一晃。

他忽然想起太平真君二年道坛上的那个清晨。

青幡如雪,百官伏地,真君受箓。女眷立在坛下,北凉来的昭仪垂首而立,手腕空空,温顺得没有半分破绽。

那时他便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收走一串佛珠便能干净的。

草根还在。

如今,草果然又生出来了。

崔浩低头翻开案卷。

看着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冷意。

不是得意。

更像是某种判断终于被证实后的平静。

真君身侧,不该有这样的网。

而网既已露出,便该有人替天扫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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