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的一段时间,天气都很糟糕,要不雨夹雪,要么大雪,甘棠觉得又冷又潮,不过林一铭很喜欢这种天气,越是极端的天气,让他心情越是平静,偶尔还能激发源源不断的灵感。
甘棠晚上有个临时的工作,原本答应回来一起吃饭,但是到点后又抱歉地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因为到年底,有许多工作属于总结阶段,还有收尾的项目,实在忙不过来,等这段时间结束了。”
甘棠看林一铭很久没有回消息,想了想立刻给他去了电话,“等这段时间结束了我们去芒市,之前你不是一直想去吃那边的芒果饭吗。”
等甘棠晚上忙完,打开小贺带上来的饭时才收到林一铭回的消息。
他说好。
这段时间林一铭还算老实,不会动不动就消失,但是仍旧会莫名其妙两三天不回信息。但是近期甘棠很忙,没有办法去照顾林一铭突如其来的小情绪。
以前甘棠会照顾林一铭的情绪,害怕他,害怕因为冷落他而不高兴,但是现在清楚,林一铭是一个空心人,过于关注他,反倒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与其这样,不如倒不如把心收回肚子里,慢慢重新把注意力投在自己身上。
甘棠觉得自己看得很开。
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去的时候灯还亮着,林一铭在,甘棠有点惊讶,正常这个时间,林一铭大多会窝在自己的房间,又或者会在乐队那边忙自己的工作。
他很少会来她这里。
林一铭好像在想什么,想得出神。密码锁打开,客厅的大灯被点亮,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等甘棠放下包,乖乖张着胳膊拥抱她。
甘棠一根手指抵在他额头上,“你是不是做什么事惹我不高兴了?”
林一铭眨着一双狗狗眼,乖乖地望着她。
吃软不吃硬的甘棠,受不了他这样撒娇的表情,立刻缴械投降,反过来勾住他脖子,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浅浅的吻。
林一铭扛着她,往浴室房间里走。
甘棠挂在林一铭身上,一天的工作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我求你了,哥哥,今天开了一天的会,马上还有一个大活动,我今晚还得在家里加个班,你可放过我吧。”
林一铭说就一次。
两个人很快就结束,甘棠披上毯子,打开电脑,插上u盘,将小贺发给她的最新数据导入到最新的材料里面,整理好方案后,转发到文件助手,准备明天早上发给李总。
林一铭已经睡着了。
他今天倒是好睡,房间里有轻微的鼾声。
甘棠没有打开灯,摸黑到床上,扯过被子的一角,安安静静睡过去。
刚闭上眼睛,林一铭的电话响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提示,想也没想挂断了。
甘棠问这么晚,谁啊?
林一铭说是一个合作的朋友。
甘棠搂着林一铭,摸摸他的后脑勺,这才发现他头发又剃短了,扎手。
很快就到年前,年关将至的时候H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伴着这场轰轰烈烈的大雪,还有同样一场让人焦头烂额大型活动。
甘棠他们单位和另外一个公司轮流承办本年度的一场大型表彰活动,今年轮到甘棠他们单位承办,以前的工作一直是办公室负责,今年也不例外。
唯一的区别就是,去年曹经理能担大头,基本的工作都能但得起来,但是今年的潘静,工作还没开始上手,就开始焦虑。
且开始无效焦虑。
活动的流程主要是介绍年度工作,顺便带一下前几年的发展,首先场上用的PPT必须要抓住重点,李总要的展示材料一直是办公室负责,不过大概是知道潘静的能力和习惯,这次重要的工作李总没交给她,而是给了隔壁部门的另一个负责人。
这项工作提前交下去半个月,结果都过了十天,潘静要交的东西,连个最基础的框架都没搭好。
PPT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想往里面塞,足足堆了六十几页,没有重点,更没有层次。
傍晚隔壁负责人让把初稿发给她,潘静磨磨唧唧掏出来后,对方发了很大的火,问她一天到晚究竟在做些什么,连个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
对面那个人只是个普通员工,但是脾气刚,潘静挨骂后,不敢还嘴,转而把气发给办公室其他人。
首先是孙宁安挨了一顿熊,潘静先是挑她工作细节上的漏洞,挑不出来后又说她态度有问题,下午要的数据,到现在还没有给她。
看着电脑屏幕下方时间显示的19:40,小孙默默叹了口气,只能拼命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再抽出额外的时间来整潘静留下来的烂摊子。
说完孙宁安后又开始说别人,没人理会,她又开始阴阳甘棠,“唉,有些人啊,上行下效的,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领导,天天跟隔壁一样学着做事左耳进右耳出……”
甘棠心非常定,没有理会,潘静见没人理她,又开始点名,“唉甘棠,上次让你做的那个通讯录你做了没?这都多少天了,人员又更新了,还在这墨迹呢?”
“不记得以前接过修改通讯录这种工作。”
甘棠把自己的工作收尾完,伸了个懒腰,也不理会因为被无视气得捂胸口的潘静,提着包出了门口。
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退几步走回来,“安安,今晚下雨,你跟我车走。”
孙宁安立刻领会甘棠的意思,关上电脑,提起帆布包就跟着甘棠离开。
她想象不到,自己一个人留在着加班,单独对着潘静,要被潘静各种折腾挤兑成什么样。
还是甘棠好,性格该软的时候软,硬起来的时候也硬。她能力强,又拎得清,还惹得起事,也很会照顾她们这些新同事。
“棠棠姐,自从潘姐过来后,办公室里面的氛围就奇奇怪怪的。”
“她性格就是这样,年纪也大了,不可能改的。”
侧过脸看到孙宁安圆圆的小脸和抿起来的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关系硬,短时间内调不走,看在她一把年纪的份上,也不会有人折腾她。”
她抬手,刚好捏一捏孙宁安皱起来委屈的脸,“哈哈”笑,“你做不到跟她对着干,就别理她,下次她熊你,你就躲开。”
肉团子使劲点头。
孙宁安刚毕业就来到他们单位,直接碰上潘静这样的领导,整个人都非常抑郁,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严重到一度想辞职。
可惜现在大环境不好,这份工作都来之不易,她家庭条件不好,还有一大笔助学贷款还没还,妈妈在生病,妹妹还在读高中,正是要花钱的时候……现在的工作虽然难干,但是收入可观,她不可能轻易辞职。
她最羡慕甘棠了,家境好,漂亮,能力强,人也很好,温柔善良又心细……今晚要不是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被潘静折磨呢。
“谢谢你啊棠棠姐。”孙宁安嘟着嘴,等再往前开一点,“到这里就好了,前面是地铁站,我住的地方离这个地铁站就几站路。”
“一并给你送回去吧,我去其他地方,正好要经过你小区附近。”
把孙宁安送回家,甘棠车头一拐,二十分钟后,停在一个酒吧前。
一个闹吧。
工作日期间,这个闹吧居然生意还算不错,人头攒动,声浪滔天,男男女女在舞池中央舞动,有无数纸张从天降落,整个密闭的空间充斥着酒精味、香水味,以及呼吸过后闷久了的酸味。
甘棠找了个高脚椅,点一杯酒,安静地看着上面林一铭的演出。
不得不说,他真是天生吃这口饭的,重金属、电吉他、摇滚、愤怒的嘶吼、疯狂的呐喊……
“你和世界都这么任性
我看清你的脸但看不清你真心
……
今晚让我当个逃兵也可以吧
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行……”
在这种情境下,甘棠不知道这是清醒地活着,还是沉沦地活着。
林一铭的演出十一点结束,台上换了另一波人,甘棠喝完杯里的饮料,跳下凳子,给林一铭打电话。
刚刚给他留言说自己过来了,他在忙没看,估计现在正在后台收拾准备走。
电话没有接,甘棠正要接着打,忽然发现前面是林一铭拎着吉他包从对面走过来,旁边还有一个高个子女生,正在和他说着什么,林一铭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
那女孩看上去很急,到后来有点怒吼的意思,林一铭不耐烦地按响车,那女生惊了一下,林一铭盯着她看,很久回复说,“我还有事。”
“特么一天天到底都是些什么破事!”
甘棠打开车门,林一铭看到甘棠后明显顿了一下,女孩也转过头,望着甘棠,又看向林一铭。
林一铭提着包走过来,“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来了?”
“过来喝杯酒。”
甘棠看林一铭脸色不对,那女孩也愣了一下,过会儿从包里掏出来一叠纸,那叠纸A4纸大小,用夹子夹好,雨水打在塑料外壳上,留下一串水珠。
“有时间你自己看看吧。”
说完她朝林一铭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回走,上了后面一辆车。
甘棠注意到,车牌是外地的。
甘棠并不吃惊,H城是旅游城市,全国各地车牌在这里都不稀奇。
林一铭没看那份合同,转手扔到后座。
*
次日,刚到办公室,潘静就往全单位的群里发了一张新做的表格,是更新后的通讯录。甩完表格开始阴阳怪气,“唉,有些人啊,使唤不懂,也不知道是时代变了,还是有些人人品不对,这么简单的东西催不动,还要老人家出手。”
甘棠打开表,扫一眼自己的信息,电话不对。
她问孙宁安,孙宁安也说自己电话不对,“棠棠姐,你的电话是我的。”
他们单位人多,通讯录做成了两列,如果有人员变动,从中间删除一个人,第二列就会删除,只能让下方单元格上移。
这本来就是个极其简单的工作,甘棠一眼就看出了这通讯录是在删除的时候错行了,关键是错行就错行,最后一行却没多没少,又恰好对齐,也不知道潘静昨晚是怎么修改的。
她揉了揉额头,“安安,你把原表发给我,我重新改吧。”
孙宁安偷偷给甘棠发信息,“她不帮忙就算了,还老是捣乱,犯这种低级错误,我都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了。”
日子照旧过,一直到年底,甘棠基本把所有大工作的收尾都做完,现在手头只剩周六一个大型的表彰会要牵头。
表彰会原本外包给一个媒体,但是上面有领导认为每年都外包出去没什么意思,今年全程自己操办。
整项工作原本是潘静在处理,但是干着干着她又干偏了,只忙着盯晚上晚宴的菜系和表演节目,最重要的活动没怎么上心。
甘棠习惯了她一直以来顾头不顾尾的迷之操作,将整个活动的方案草拟好,人员安排好,潘静没考虑到的她重新操作,潘静考虑到的她也都重新复核一遍,避免工作有疏漏。
因为活动不外包,主持人也是自己出,甘棠推荐孙宁安和隔壁部门的另一位高个子男同事一同上台主持。
孙宁安有些不好意思,“棠棠姐,我不行的。”
“你个高腿长形象好,普通话又好,怎么会不行?”甘棠力荐她,“试试嘛,我相信你。”
孙宁安确实也想露一下脸,她握紧拳头,“那我试试。”
甘棠提前一天下午陪她去礼服店租衣服,礼服店在老城区,周围有一个很老但是很有年代感的商场,H大离这里不远,大学时候,甘棠有时候会过来吃饭。
那时候这里有一家很有名的火锅店,周末她们整个宿舍约着去吃火锅,周珩说自己有几张朋友送的火锅店代金券,叫上室友和甘棠她们一起聚了个餐,结账的时候发现代金券过期了,其他人决定平摊,周珩提前付账,“本来就是我约你们出来吃饭的,闹出乌龙也是我的问题。”
吃完饭后,其他人要去郊区别墅轰趴,甘棠第二天有早课,拒绝这个提议,周珩送她回去。
两个人在湖边公园里散步。
那个公园,离这个商场大概两公里。
虽然商场很老,但是这附近有几所大学,人流量很大,来来往往有不少情侣,或牵着手,或互相依偎,充满青春的气息。
甘棠给孙宁安买了奶茶,两个人坐在奶茶店门口晒太阳,一边晒太阳一边嚼奶茶里的珍珠。
孙宁安说,“棠棠姐,我大学在H大边上,以前我也经常和前男友来这里喝奶茶。”
“前男友?”
“嗯。”孙宁安点点头,“他是工大的,不在这边,经常周末来找我。”
“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劈腿了。”孙宁安把珍珠嚼碎了,“是我拿到一笔奖学金,没告诉他,兴冲冲去他们学校找他,结果看到他跟另一个女生在一起……”
又补充,“手挽手。”
遭遇背叛是让人极致痛苦的,孙宁安说她花了一年时间才从那种心悸里走出来,描述那段感情的时候,和周蕴其说的一模一样,情绪反扑的时候,自己好像会被痛苦的海洋溺毙。
人可以共情,但无论如何多么敏感的人,都很难感同身受。
甘棠摸了摸孙宁安软软的脸蛋,安慰她说会有正确的人站在前程里。
孙宁安摇头,“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一切都会过去,曾经很重要的人,在时间和空间这两个宏大的课题面前,都会粉身碎骨。
今天是冬季少有的好天气,气温飙升,最高温度甚至到达二十度。甘棠把大衣搭在胳膊上,孙宁安提着新买的裸色高跟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就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撞到一对迎面走过来的情侣。
大衣“哗啦”,连着买的东西一起,掉下来,滚得一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