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第52章 学习本能

第二日清晨，窗外大树上的蝉鸣聒噪不休，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稀稀落落照进房间里。

夏知雨从安陶房里醒来，慵懒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四周，下一秒她骤然警觉，浑身一绷，猛地挺身坐起身。

“唔。”她只觉一阵眩晕感接踵而至，太阳穴突突直跳。

夏知雨蹙眉抬手按住发胀的脑袋揉了揉，喉咙干涩发紧，小声痛哼：“豁……好难受。”

身体的不适慢慢有所缓解，夏知雨才认真地打量起周遭环境。

简单朴素的陈设，被褥上独属于安陶的那份气息萦绕在她鼻尖，这一切都在提醒她——这里是谁的房间。

“我丢……”她压下心头慌乱，暗自懊恼低叹一声。

昨晚她本意是借着酒劲，来安陶这儿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谁料喝过了头，正事一点没办成，反倒直接醉死过去，一觉睡到天亮。

但她依稀记得，是安陶抱她上的楼，那宽大温热的手掌，触感已经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里漾开一点窃喜，心里琢磨着也不是没有收获嘛，至少知道安陶还是很在乎她的。

夏知雨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查看——密密麻麻的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勇敢的。

她瞬间清醒大半，猛然想起今天是北厂商圈开业活动的日子，上午十一点还有重要的剪彩活动。

一看时间才九点多，她松了口气，抬手轻拍胸口。

她回拨赵勇敢电话，打开扬声器，自己却把脑袋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忍不住地深吸两口，贪恋着这份安陶的味道，心绪纷乱。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立刻传来赵勇敢焦灼的声音：“喂，夏总，你可总算接电话了！”

夏知雨声音闷闷地，带着些沙哑传来：“什么事？”

“邱总、老夏总和各位董事都已经到了，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到。”

夏知雨从枕头里抬起脑袋，微微有些缺氧的她面色潮红，但她依旧语气沉稳：“就说我试礼服去了，十点之前能到。”

“哦哦，好的，你赶紧过来啊，媒体和记者到齐了，都说要给你做个专访。”

一听专访二字，夏知雨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烦躁，语气不悦：“不做，不做，空了再说。”

她挂断电话，来不及再细看房间里的布置，带着不舍匆匆扫过一眼，便起身打算下楼去。

突然，窗台旁老式书桌上一只粗陶水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停下脚步，低眸思考了几秒，然后快速伸手将杯子拿在了手里。

夏知雨指尖摩挲着杯壁，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没收了。”

便匆匆下了楼。

刚到楼下就撞见从厨房出来的安芳，四目相对，对方看到她也是一脸诧异。

余光扫到她手上的水杯，安芳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愣了一秒，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这只杯子了——这是安陶第一次烧窑的成品，上面还带着爷爷留在陶土上的指纹，他宝贝得连洗都不让别人洗。

她不清楚他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夏知雨大清早从她哥房里出来，足以见得两人之间，早已不是普通关系。

她也没立场说什么制止的话，只能低低地唤了一声：“夏……知雨姐。”

安芳站得笔直，神色复杂，没有像以前那样上前挽她手臂，估计是赵勇敢都跟她全盘托出了吧。

“嗯，”夏知雨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问道，“我车钥匙呢？”

“哦哦，我给你拿，早上我哥出门挂在墙上了。”

安芳转过身去，在挂着一排钥匙的墙上取下车钥匙递给她。

“喏，夏总…姐。”安芳一时慌不择言，喊秃噜嘴了。

“呵呵，说啥呢你！”夏知雨笑着伸手接过车钥匙。

安芳双手揪着衣角，拘谨不安道：“那个，他们说，以后要叫你夏总了。”

夏知雨噗呲一笑：“别听他们的，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安芳懵懂地点了点头应和她：“好，好的。”

“我今天很忙，改天空了咱们好好聊聊。”

她正欲转身出门，脚步却顿住，又折了回来。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精心打扮的安芳，妆容精致、穿搭用心。

“你这打扮，也是要去北厂那边？”

安芳抬眼看向她，轻轻颔首。

“那走吧，坐我车一起去。”

话音刚落，安芳黯淡的眼里亮起了光，朝她又点了点头。

“好的，等我拿手机。”

车上，夏知雨刚开始一直在打电话，先让娇娇帮她去取了礼服，紧接着逐条敲定开业活动的流程、人员分工、应急方案，条理清晰，指令干脆利落。

杀伐果断的风格，妥妥一副事业型女强人形象，和平时安芳看到的那个柔弱少言的夏知雨简直是天差地别，带给安芳极强的新鲜感。

她规矩地坐在副驾驶，目视前方，耳旁听着夏知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往来。

直到等红绿灯期间，夏知雨拔下蓝牙耳机，瞟过她一眼。

“你怎么了？这么紧张，我开车你很怕吗？”

“没有。”安芳连忙摇头否定。

“那你放松点。”夏知雨勾了勾唇角，语气轻松，“我车技很不错的，你哥之前都夸过我。”

安芳听到夏知雨提起她哥，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心底的拘束感也消散大半。

此时绿灯亮起，夏知雨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安芳侧过脑袋看着她，犹豫半晌，认真问道：“你…真的喜欢我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知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她眼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视线依旧锁定前方车流，沉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安芳等待许久得不到答案，转头继续看向前方。

夏知雨熟练地驾驶着汽车，驶过“北厂”那块路牌，她才漫不经心反问道：“那你觉得你哥喜欢我吗？”

说完这话，夏知雨神色淡定，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又立马直直地看向前路。

“喜欢一个人是要用心感受的，我们作为外人可以问这个问题，但我觉得你作为当事人，不该问这个问题。”

安芳一脸正色，说得头头是道。

夏知雨有些意外，转头看了她一眼，轻笑出声：“可以啊芳芳，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

车子驶入商圈核心区，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沿街新开的高档商铺门口，整齐摆放着开业花篮。

街边大型游乐场门口排起长队，孩童嬉笑打闹，围着小丑讨要五颜六色的艺术气球，烟火气扑面而来。

安芳小嘴一撇，看向窗外热闹的景象：“喜欢这事儿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得用心感受的。我们当外人的瞎起什么哄，你作为当事人，难道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夏知雨听见她这话，神色明显一顿。

她顺着安芳的目光望向窗外，一对年轻情侣正对着停靠在路边的反光车窗相视而笑，男孩又低头为女孩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那份自然流露的缱绻，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微微发烫，心跳的节奏似乎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乱了半拍。

她又想起那天在拳击馆，那个英年早婚的陪练说的话了：爱情是种本能，你不要试图去压制它。

夏知雨眼底笑意淡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自嘲与茫然：“原来爱一个人真的是本能。”

难怪她无论再怎么逃避，依旧会对安陶心动。

可她好像天生缺失这份本能，别人与生俱来的心动与勇敢，她只能一点一点、笨拙地学着。

夏知雨将车停稳，安芳转头看向她，语气直白：“到现在你还感受不到吗？我哥他那么喜欢你。”

夏知雨正要拔车钥匙的手指猛地一顿，她看向一脸较真的安芳，面露无奈：“可这次，他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安芳像个被点燃的小炮仗，突然声调拔高，气愤地说：“那是你太过分啦，不仅骗了我哥，还骗了我们所有人。”

夏知雨无奈白了她一眼，推开车门下车，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那是工作需要，我要是早知道跟你哥有这出，也不会骗他呀，怪我吗？怪天意弄人好不好？”

安芳拉开车门，立马追了下来，还想继续跟她争辩，结果就被迎上来的赵勇敢打断了。

赵勇敢来回打量两人，满脸疑惑：“你们俩怎么会一块过来？”

安芳本来话就没说完憋着气，朝夏知雨做了个鬼脸，伸手过来揽住赵勇敢的手臂。

她随口敷衍道：“路口遇见的。”

夏知雨看着古灵精怪的她，满眼含笑，一脸纵容，“是，路口撞见的。”

她说着，从包里掏了张卡递给安芳，补充道：“自己去玩吧，别给我省钱。”

安芳看了一眼赵勇敢，又回看了一眼夏知雨，毫不客气地接过卡，傲娇哼哼：“哼，我约了闺蜜去吃麻辣烫，再做个美甲，最后买两杯奶茶，我让你大出血。”

赵勇敢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打趣调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好歹商圈刚开业，直接安排海鲜自助，不比麻辣烫体面？”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排装修奢华的高端名牌门店，补充道：“顺便给自己买两身新衣服，这才叫真正坑夏总。”

夏知雨含笑看着他俩，语气大方：“芳芳别听他的，随便花不算坑我，没有上限。”

安芳现下心情舒畅点了，看了看手里的卡，小声嘀咕：“你还真是富婆呀。”

夏知雨故作严肃，嘴角的笑却没放下过，故意逗她：“好了，放开你男朋友，我们要工作了。”

安芳立马松开挽着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我不耽误你们工作，你们别耽误我逛街享乐。”

“拜拜。”

说完，她攥着卡，蹦蹦跳跳地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了。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夏知雨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投向不远处喧嚣的开业现场，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柔软妥帖收好，身披无懈可击的铠甲，去迎接她的战场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