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第32章 疯长

夜半，夏知雨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烙着烧饼，手机那头添柴加火的人，又发来消息。

【谢谢你的礼物，夏小姐破费了】

“呵，这人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还夏小姐。”

她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回复得随性：【不客气，当饭票了】

几秒停顿，安陶的消息跳转出来：【眼光很好，尺码也很合适】

夏知雨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服输：【过奖了安先生，这都是美术专业的基本功而已】

屏幕对面，昏暗的屋内亮着一方微光。

男人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低声自语：“你还真是半点不肯让人。”

【呵呵，早点休息夏小姐，明天我去接你，还是你过来？】

夏知雨突然想起，安陶前几天说去南山他开车。

【你过来吧，安先生】

很快，对话框弹出一个软萌可爱的表情包。

简笔画小人耷拉着眼皮打哈欠，嘴边飘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晚安。

“烦人！”

夏知雨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住的往上翘。

她摁灭手机随手丢在枕边，房间瞬间坠入黑暗与寂静。

心脏在咚咚狂跳，她下意识地攥紧被角，连这均匀的呼吸和喘息声，都被无限放大，清晰无比。

耐不住心底的悸动，她又重新点亮手机，反复点开两人的聊天框，对着那两句生分的称呼抿嘴傻笑。

“夏小姐，安先生。”

她轻声呢喃，又念了一遍这两个陌生的称呼。

下一秒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痴线’。

脑子浮现出绿草地、白婚纱的场景，她不由自主地补全了后半句，比如什么“我愿意”之类的话。

想到这里，一阵酥麻感袭来，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全身像过电一般燥热。

她抓紧被子，侧身抬脚夹住，身子蜷成一条青虫，短短的一瞬，完成了一次从颅内点火到放烟花的过程。

山城的雨季，果然名不虚传，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能冲刷掉许多隐晦痕迹。

五月是草木疯长的时节，潮湿的空气里满含水汽，世间万物都在暗中积蓄力量，肆意野蛮地生长。

今天没有会议安排，没有电话打扰，夏知雨一觉睡到十点半，醒来后全身通透无比。

午饭后，她端坐电脑前，查找关于龙陶纹的相关信息，手边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她扫了一眼屏幕，便皱紧了眉头，打算置之不理。

然而对方却没有放弃的意思，良久，她不耐烦地接起电话：“什么事？邱铮铮。”

她语气冷淡，不算很友好。

因为听筒里传来伪善的嗓音，令她厌烦：“姐，过几天我要走了，爸妈给我准备了欢送晚宴，你能来吧。”

夏知雨在心里冷笑一声，想唱首“滚蛋快乐”给他。

“那我亲爱的弟弟，姐姐祝你一路顺风，晚宴就不去了，我忙得很。”

魔法打败魔法，她也捏起嗓子，装腔作势夹起来，看谁恶心得过谁。

邱铮铮仿佛听不懂人话一般，继续盛情邀请。

“你可一定要来，让我当面感谢你给我这个成长的机会。”

夏知雨当然听得出来他这是反话，随即冷笑一声：“哼，邱铮铮，我警告过你，是你自己非要来捣乱。”

她语气里明显带着些慍怒，但这句警告却没有半点威慑力，对方依旧是那副恶心嘴脸。

“姐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你眼里这么有能力，只要我一推辞不去三亚，我妈就会说——你姐说了，你有能力，去锻炼锻炼就好啦。”

前半句尚且带着刻意的客气，而下一句话，彻底撕开了他伪装的假面，戾气尽显。

“你可真是我亲姐，把我一脚踹那么远。”

恶狠狠的字句透过听筒砸过来，哪怕是心理素质极强的夏知雨，也忍不住背脊一凉。

但自从看清邱铮铮本性、觉悟到他从未把自己当作亲人的那一刻起，她就绝不会在气势上落于下风。

夏知雨一字一顿，语气冷硬决绝：“那、是、你、自、找、的。”

不等对方再多说一个字，她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胸腔翻涌的戾气沉淀片刻，她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才重新将目光落回电脑屏幕。

夏知雨把手机丢一旁，收回注意力，她心里想的是终于短时间内看不到这个人了。

继续对着电脑穿梭于各个论坛、网页之间，收集关于龙陶纹的点滴信息。

忽然，她眯起眼眸，在一篇不算正式报道，类似个人笔记的内容里找到几个关键词。

“长江边的小县城”、“安陶”、“荣获龙陶纹非遗传承人称号”

笔墨简短，却标注着【技艺精湛、古朴质优、承袭真传】。

页面主页没有官方认证标识，只是普通人随手记录的随笔。

想来这项冷门技艺不受官方重视，资料稀少被人忽略，也在所难免。

她心里闷闷地，轻言自语：“难怪会失传。”

再往下拉，几张龙陶纹陶器照片倒是拍的极好，看得出来写这篇小记的作者，也是爱陶之人。

一对棕红色陶罐对称摆放，罐身龙纹细如发丝，龙身蜿蜒盘绕如灵蛇，龙头狰狞凌厉、气势逼人。

除却主体龙纹精致大气，罐身其余纹饰古朴神秘，自带苍古悠远的气韵。

夏知雨看得入神，一页页往下翻，有老旧作坊的制陶实景，有出土残缺的陶纹碎片，还有通俗易懂的龙陶纹鉴赏注解。

很快，她停下了滑动的手指，目光死死定格在一张侧影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手执篆刻刀，垂眸凝神，专注雕琢手中陶器，周身沉静淡然。

哪怕只是一抹不清醒的侧影，夏知雨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安陶。

再往下翻一张，这次完全印证了她的猜想。

安陶站在那对棕红色的龙陶纹旁合影留念，照片里的安陶眼里带着光芒，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夏知雨立刻拿起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下所有有用的文字与图片，留存档案。

放下手机，她单手扶着额头，轻轻叹气。

结合目前搜集到的信息，她终于理清安陶执意不肯搬离光明村的两大缘由。

其一，祖辈与父母皆安葬在村后山林，这片土地承载着他全部的童年回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执念。

其余几户留守村民，大多也是同样的缘由。

其二，光明村留存着烧制龙纹古陶的全套设备和原材料，他执意留守，只为承接父辈衣钵，守护这门濒临绝迹的非遗手艺。

她终于懂了，为何之前任凭商业布局步步紧逼，他也半步不肯退让——这片土地、这门手艺，是他穷尽一生要守住的根。

夏知雨手肘抵着桌面，指尖轻轻摩挲屏幕里安陶的侧影，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低声撒娇，语气软糯：“安陶哥，咱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她慵懒又俏皮，全然没有外人面前冷若冰霜、疏离淡漠的模样。

要是此时有人撞见这副娇憨柔软的模样，怕是要花重金请上茅山道士，手持桃木剑，做法驱邪，唱跳个三天三夜了。

五点，安陶发来消息，说到楼下了。

夏知雨探出脑袋，果然看到一辆暗红色的丰田，停在桂花树下。

不同于她跑车张扬艳烈的红，安陶的车是低饱和柔雾暗釉红，色泽竟和方才网页里那对龙陶纹陶罐近乎一致。

一如他本人，外表清冷疏离，内里温润厚重。

她掏出手机，飞快打字【等我几分钟】

【好的，夏小姐】

十分钟后，夏知雨拎着礼品盒出来，安陶已经站在门口了。

“这是什么？”

夏知雨自然地递给他：“给秦爽选的一款头盔当礼物。”

早先在菜地，夏知雨听到两人在身后闲谈，安陶问起秦爽机车俱乐部生意怎么样，这次生日又是办在南山，她推测秦爽应该是个机车爱好者！

两人走到车前，安陶打开后备箱，将东西放进去。

“你挺会挑礼物的嘛。”他一语双关，抬了抬手臂，向夏知雨展示自己身上的休闲服。

就是昨天赵勇敢给他拿过去那套，夏知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坦然地点点头。

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傲娇说道：“啧，我眼光就是好。”

安陶笑了笑，走向驾驶室，夏知雨则坐上副驾，熟练地系上安全带。

“婆婆和芳芳的礼物喜欢吗？”

安陶发动了汽车，缓缓起步。

“喜欢，婆婆说你这个孙女，是老天专门派来孝敬她的。”

夏知雨脸色一僵，一抹不自在的笑容仅仅滞留了几秒，就一晃而过，换上了自然平静的表情。

今天周末不堵车，车子很快驶过长江大桥，夏知雨偏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而安陶则认真开车盯着路况。

之前路边大朵大朵的月季已经开始凋败，三五成队的园艺工人，手持长剪在修剪花枝。

许多市民在驻足观看，顺便挑拣些带着少量花朵、花苞的枝条插花瓶。

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儿抱了很大一束月季，站在绿化带旁让男孩儿拍照。

“你要拍照吗？”

安陶盯着前方，骤然开口问道。

“啊？”夏知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整懵了。

他缓缓靠边停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夏知雨。

“这里可以停三分钟，去不去？”

他问得果断，夏知雨也没有犹豫，两人默契十足，动作迅速地拉开车门，同时快步奔向那对情侣。

安陶直奔主题：“美女，花借我一下好不好？”

那姑娘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一旁看热闹的热心嬢嬢见状，主动将手里一大束鲜红月季塞给安陶，带着山城人独有的爽朗说道：“来，娃儿，拿去拍。”

安陶简单道谢后，转手将花束递到夏知雨怀里。

方才失神的女孩也反应过来，笑着把怀里的花一并塞给她：“多拿点，拍出来更好看。”

一时之间，夏知雨张开双臂，怀里抱满艳丽各色的月季。

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上来，硬是遮住她大半张脸颊。

安陶连忙取出手机，微微放低镜头，耐心框住她捧着月季、眉眼带笑的模样。

此刻晚风轻柔，花香萦绕。

夏知雨已经顾不得拗任何造型，任由花瓣蹭着脸颊，对着镜头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眉眼弯弯，鲜活又明媚。

“好了。”

安陶揣起手机，将月季从夏知雨怀里接过来，分还给那位阿姨和姑娘。

两人并肩，又气喘吁吁地往停车的方向奔跑，途中还不忘连声道谢。

等他们涨红着脸、匆忙跑回路边停车处，巡逻交警已站在车旁，正准备举起执法仪拍照。

交警看着两人慌乱窘迫的模样，收起仪器，带着本地口音严肃叮嘱：“耍朋友就好好耍，不要占道影响交通，赶紧开走。”

安陶与夏知雨齐齐点头，面露歉意：“好、好，我们马上就走。”

上了车，安陶掏钥匙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夏知雨系安全带的手指发僵，也不是很灵活。

车窗缓缓落下，微凉晚风灌进车厢，车子重新开动。

二人下意识对视，目光相撞又慌忙错开，肩头微微发颤，都在拼命压抑藏不住的笑意。

夏知雨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玻璃上倒映着她微红的侧脸。

她想，如果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该多好。

酸甜苦辣已到第二个“甜”字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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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