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谢鸰猛地睁眼,天已大亮。竟在这样的情境下睡了个无梦的好觉。
四下一望,不见徐孜,他来不及顾那条腿,匆匆下地。
余光扫见床头柜上的白粥和水。
谢鸰吁了口气,突然悲哀地发现,不见徐孜比见了徐孜更让他害怕。
把粥吃了半碗,水也喝了半杯后,谢鸰坐在床沿紧紧盯着那扇门。
怎么......怎么还不来?
早知道就应该通宵等她,趁着她送饭的时候再要求出去洗澡,这下好了,万一徐孜反悔了怎么办?
谢鸰咽了口唾沫,又回头看了眼通风口,红日悬在山尖。
虽然徐孜是个阴晴不定的怪人,但她答应过的事从未食言。这点上,勉强算可靠。
他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把活人关在监狱一样的地方,能是什么可靠的家伙?天天吃白粥把脑子吃坏了?怎么就开始对着那个女人感恩戴德了?
谢鸰搓了搓脸。还没天黑。只要没天黑,就有希望。
太阳隐到山后,紫红色的晚霞由浓转淡,最后一丝天光渐渐消散,周遭的一切跟着褪色。
直到伸手不见五指,谢鸰才踉跄到门口,今夜连月亮都不来,身前身后都是空洞的黑。
他拼命捶打门板,“徐孜、徐孜你人呢?你不是答应我要带我出去......出去洗澡吗?”
无人应答。
谢鸰越敲越快,“你不能骗我!你答应过我的!”
“徐孜,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你要是骗我的话,我不会原谅你的!听到没!”
“徐孜!徐孜!”
黑暗里,只剩一阵强一阵弱的拍打声和若有似无的抽泣。
咯噔——
一束光打在脸上,谢鸰睁不开眼,但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
“真抱歉,我来晚了。”
他闻到一股家用洗衣液的味道,很常见的洗衣液香味,眼下却莫名令人心安。
徐孜把手电筒放在地上,那道光笔直地打在了屋内。
“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轻轻擦去谢鸰眼角的泪花。连他都不知道何时流的泪。
“我以为,你在骗我。”
谢鸰瘫坐在地上,因为刚才那一场虚惊,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傻瓜,我怎么会骗你呢?”
徐孜笑了,乌漆嘛黑的门口,只能借手电筒打在别处的光看见那对弯起的眼。看得见她比看不见她更安心。
2.
俩人穿过一条必须要用手电筒照着才能前行的漆黑走廊。谢鸰被她用一只手搀扶着朝前走。
徐孜果真没骗他,真的准备带他去洗澡。虽然夜晚不是谢鸰认为的理想时间。
透过像是要没电的手电灯光,谢鸰看到了和他那间屋子一样粗糙的墙面,地上铺了瓷砖,乡下洋楼常见的瓷砖。这栋房子,应该只装修了一半,徐孜奶奶生前不大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一路走来,硬是没见着一面窗子或是楼梯,昏暗的甬道里只有几扇紧闭的红木房门。
谢鸰回头,见徐孜面不改色地前进,问:“卫生间很远吗?”
“很快就到了。”
“你平常住在这里,很麻烦吧?”
徐孜哼地笑了,与他四目相对,“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来得太迟,所以你想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生间的设备比较老,我今天一直在修,所以才来得晚了点。你很害怕吧?我听到你叫我了。”
谢鸰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圈紧,使怎样的暗劲都抽不回来。
“那是因为你答应我了啊。”
“谢鸰,我可以借下你的肩膀吗?”
不可以还没说出口,徐孜的脑袋就已经靠了上来。谢鸰僵着后背,推也不敢,迁就也不是。
“你有没有觉得,”他听见徐孜的低语,“这样很浪漫。”
谢鸰攥紧拳头,“我身上太脏了,你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我会帮你洗干净的。”
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俩人就进入了一段有灯光的走道里,谢鸰来不及观察,就见徐孜打开了一扇小门,将自己推进去。
那台表面布着锈迹的热水器在这方寸之地着色抢眼,毛巾和香皂都在一旁,看来徐孜所言属实。
谢鸰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墙上那面比通风口大得多的窗子上。
“谢谢你,我会很快洗好的。”
谢鸰回头,见徐孜仍站在卫生间里没有走。
“要不然你先出去。”
徐孜像电线杆一样杵着,似乎没听到他在说话。
终于。
“你受伤了,洗不干净的。”
谢鸰把唾沫用力一咽,“能洗干净的!我的胳膊还好着呢。”
说着,他挥了挥自己的臂膀。
徐孜叹了口气,脸色又像纸人般,再无波动,“谢鸰,我答应让你洗澡,只答应了这个。”
谢鸰抿了抿干裂的嘴,缺水缺粮的恐惧再度席卷而来。他瞟了一眼窗户,“这样吧,那、那你转过去,转过去总可以了吧?”
“你把衣服脱了,淋上水,我再转过去。”
那还有什么意义啊!
谢鸰对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一横,退到角落剥起衣服。只要他一移动,徐孜的目光就会同步跟随上来。比监控摄像头还灵。
他背过身脱掉馊了的短袖,拧开淋浴阀门,被突如其来的冷水激得浑身一哆嗦。
“怎么是冷的......”
“我修了,但没修好。”
谢鸰无言以对,只能提醒,“好了,你可以转过去了。”
他屏息,握紧手里的莲蓬头,如今自己断了一条腿,论速度肯定比不过健全的徐孜,但只要不在她的视线范围,或许有反攻的机会。
这个距离,只要手速快,让她晕个几分钟应该没问题。
谢鸰转身,正对上徐孜那双眼睛。
“......你!”他大口喘气,险些没站稳,“不是说好转过去吗?”
“是啊,你脱完衣服,洗上澡,我就转过去。”
“我不是照做了吗?!”
徐孜指着他的裤子,“还有一件。”
“不行!”
谢鸰气红了脸,不敢相信她是来真的。只能夹着腿,抵死拒绝,“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你、你难道不懂吗?”
“那我就没办法答应你转身。”
徐孜理所当然地站在原地。
谢鸰感觉脑袋要炸开了,和她进行长达几分钟的目光对峙后,终于哭着答应:“我脱!我脱!我脱还不行吗?我脱了你一定要转过去!”
等逃出去就好了,眼前的屈辱都是暂时的,等他出去,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徐孜。
谢鸰咬牙把裤子拉下去,见她目光下移,立马拿手挡住,“你的眼睛别到处乱看!”
“我已经看到了。”
“你不要再说了!”
“好了,谢鸰,你真是任性,不过谁叫我喜欢你呢?”徐孜打开门,对他一笑,“我在门外等你,洗好叫我。”
谢鸰挂着两条眼泪,看着她开门出去再关门,玻璃上多出一道人影。
3.
莲蓬头挂在原位,水哗啦啦地冲着地面。
谢鸰背对着门,打量那扇窗子。
老式的推拉窗,高度到脖子,窗锁看上去锈死了,以目前的身体状况,想要翻出去估计够呛。
他飞快回头瞥了一眼——人影还在。
“说起来,你、你为什么想学心理学?”
人影一动不动地印在毛玻璃上,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她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轻轻的。
“怎么才能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
谢鸰试着推了推窗框,纹丝不动。
“呃,什么?”
“喜欢这件事,”她说,“是可以靠一些......力量,推动的。”
推一手灰也没见窗户移动半分,谢鸰叉着腰喘气。
“你不觉得吗?”门外的徐孜,仍然在继续,“只要用一些方法,任何人都会爱上任何人。”
"我不这么觉得。"
谢鸰仰头去看窗锁,原来窗锁扣上了,他伸长手臂,好不容易够着,但却半天拨不上去,如目测那样,窗锁锈透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它、是,一种本能,不可能会因为后天的变化发生改变。”谢鸰把所有力量汇聚在手指上,用尽吃奶的力气去顶那枚小小的窗锁。
门外不再说话。
谢鸰搞了一脸锈屑也没能成功开窗,意识到那玩意儿根本不可能打开,更别提爬出去。他洗了把脸,看来只能求险一回了。
“大一第一节课那天,你身上喷的是罗意威的黑色圆舞曲,”她忽然开口,“后面为什么换成lelabo了?”
他的手停住。
“是因为,”徐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回去后被何培碰碎了,才换的吗?”
谢鸰转过身,隔着磨砂玻璃看向门外那道模糊的人影。
“......你怎么知道?”
门外没有回答,只传来薄薄的一声笑。
4.
安静了不知道多久,谢鸰问:“请问,有干净的衣服吗?”
人影动了一下,随即响起门把拧动的声音。
“那些衣服穿了很久,都臭了。而且,刚才洗澡也打湿了,我想穿点干净的衣服......”
"我没有男生的衣服。"影子又顿住了。
“没关系,女生的也无所谓,旧衣服也无所谓,能穿就行。”
门外沉默了一阵。
“那我明天再给你。”
“现在可以吗?我在这里等你,”谢鸰死死盯着那扇门,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我,我现在没衣服穿,很冷,白天又很热,这么搞,我可能会生病,可能会死掉......徐孜,我不想死。我们还算、还算是朋友,对吗?我只要干净的衣服就好了,不挑的。”
在谢鸰即将窒息之际,听到了天籁。
“好吧,”人影淡了些,声音仍在,“那你呆在里面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见那道人影消失,又等了几分钟,直到门外不再有任何声响后,谢鸰急速地、一瘸一拐地上去拧动门把。
——开了。
他嗅到了自由的空气,尽管浮着尘埃。
门外这截路的灯在来之前是亮着的,这会儿不知什么缘故全灭了,黑咕隆咚一片。
谢鸰刚走出卫生间,脚下就被什么绊了一道。他低头去看,是徐孜的手电筒。
难道她急得都忘了把手电筒带走了?
谢鸰不禁暗喜,想着有救了,立马拾起那个手电筒,打开,光又比原先更弱了些,堪堪能照亮几小步路。不过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拿着手电筒,朝着与来之前相反的路逃去。因为腿伤,跑不动,只能咬牙疾走,走着走着,手电的灯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像蜡烛似的灭了,任凭他怎么开关都不再有反应。
谢鸰管不了那么多,只能顺着这条路抹黑向前,不知走到哪,他摸到了墙壁拐角,往前的地面一片空。
楼梯?是楼梯吧?
谢鸰大喜过望。忽然,后背被什么重重一击,他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一时间天旋地转。
片刻,凄号贯穿楼道。
疼。
剧烈的、锥心的疼痛,从肩膀向着全身扩散,比他身上所有伤加起来都疼。
谢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眼泪混着汗水打湿了整张脸,他哆哆嗦嗦地摸向后肩,摸到一枚硬物,正嵌在皮肉里。
好像是......好像是......
好像是一根钉子。
一束强光打在脸上,晃了一晃,谢鸰睁不开眼,但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真抱歉,我来晚了,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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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