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论什么时候来,这片地方都好像除了门口的保安再无别人。黑压压的绿植里长着几朵蘑菇似的别墅。
视线刚从乌黑天幕下的洁白建筑落到院门时,谢鸰看到了同样颜色的徐孜。她拄着拐杖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他快步上去,托住她丢了拐杖而落下的身体,背后响起激烈的狗叫。
这狗吠得撕心裂肺,却不见其影,声音近得像随时会从角落里冲出来将两人咬个粉碎,上次来并没有听到这种动静。徐孜搂住他的脖子,“别怕,它是我前不久捡回来的小狗。”
谢鸰扶起徐孜,顺手拾上拐杖。见她的右脚曲着,始终不敢沾地,便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傻瓜,干嘛要站在门口?”直到将她放回客厅的乳白色沙发上,像是朝大海倒了一杯水,几乎融为一体,得靠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确认她的存在,才听她讲:“我想第一个看到你,我一定要第一个看到你,就算是空气也不能比我先看到你。”
“那很抱歉了,徐孜同学,”谢鸰蹲下身,小心翼翼端起她的脚查看伤势,“我这一路已经被空气看光了。”
灯光下像一截石膏,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应该只是扭到了。
她没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睛低垂。“怎么可以。”
“什么?”谢鸰抬头,恍惚以为是月光,那是徐孜的肤色,或是脸色。她的脸色不好分辨,如果生病了可能会很麻烦。
“已经九天没有见到你了,”徐孜虚弱的声音容易让人觉得自己犯了错,“谢鸰,如果看不到你,如果有人比我先看到你,我会死的。”
他坐到她的身边,伸手把她眉心的恐慌揉散,“我不是在这儿么?”
徐孜起身躺进他怀里,自从交往后他的身体就像她的第二张床,能靠着就绝不站着。“你都不说你想我,我会以为你没有我也没关系,谢鸰,是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是床,那么她又何尝不是盖在上面的被褥。如此通俗,却又贴切。谢鸰静静回抱着她,夏日的炎热在这里失效了,拥抱真是神奇。
闻着这些日子思念的味道,谢鸰的思绪变慢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那就大错特错了。”
“是吗?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样?”
谢鸰暂时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徐孜的发问让他产生了一点不舒服的慌张,“什么意思?”大脑只能推测出最贴合现实的可能性,“你不会想甩了我吧?”
想到程宴,他回来读了没几天,就又休学了。人瘦得像僵尸。
这个概率怎么看都是最大的。谢鸰把徐孜扶正,仔仔细细审视她的脸,试图找出背叛的蛛丝马迹,却只得到了她的笑,笑容让他失去穷究的力气。
重新把徐孜裹进怀里,抱得更加紧,似乎要挤压得胸口发闷才能证明物理意义上的拥有。只有疼痛能证明不是幻觉。
“如果你把我甩了,你就完了,”他摆出恐吓的语气,“我可不会像程宴那么好打发,我会一直纠缠你,一直纠缠你,搞得你吃不好睡不好,让你做梦都是我的脸,天天做噩梦!就像——”
“就像你当初对我那样。”
谢鸰闭上眼,用脸蹭着她的脸,“所以,不要甩掉我,不要让我变成那样。”
怀里的人不作声,猫儿一样安静。楼下的狗叫消失了,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么看,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徐孜,也不是不可以。
“徐孜,未来你想考研吗,”不确定徐孜那句话什么意思,他只能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一遍,当然,这也是和徐孜在一起后时时盘旋在脑海里的现实问题,“还是毕业了直接工作?”
她的声音像蚊子那样小,谢鸰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得有点紧密了,于是慢慢松开她,她并没有动作,“你呢?”
“听说我们这个专业挺天坑的,我之前想着,还是要继续往下念才好点,但是......”但是他不知道后面会遇到徐孜,但是他不知道徐孜的想法,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果徐孜不是这样的计划,他就需要变化。
学生时代的感情就一定没有未来吗,谢鸰不相信。
“嗯,”徐孜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真的吗?”谢鸰惊喜,两人重合的路径越多,未来就越加清晰,那些似有似无的糟糕的可能性就死亡得越快。他很高兴和徐孜选择了同样的路,意味着下个阶段,两个人还会在一起。
“但如果你去了别的学校,喜欢上了别人,”徐孜微微坐直,盯住他的眼睛,“那——”
谢鸰露出虎牙,将她重新揽入怀里。“那你就把我的头割下来吧。”
响起一阵咕噜声。
“饿了?”
“嗯......”
光顾着说话,忘了徐孜还没吃饭。谢鸰东张西望,“你家厨房在哪儿,我简单给你搞点吧。”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的脚不是受伤了吗?就呆在这儿。”
显然他再一次低估了徐孜对自己的依赖程度,与她无声对峙了一会儿,谢鸰败下阵。
打开冰箱,眼前荒凉得令人震惊,转念一想,徐孜父母都是医生,她又已经住了校,家中就一个面容古怪的男佣人和一个断了臂的女佣人,这栋白色别墅没什么生活气息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食物在锅里熬煮着,谢鸰站在灶台前,身后是靠着墙的徐孜。
温暖的菜香让身处冰冷建筑里的他不合时宜地产生起一种私密的幻觉,简直就像结婚了一样......
往后瞄,徐孜正安静地吃着他给的果冻,样子很讨喜。这一幕令他想到大橘,不由得又感到一阵怅然。
“那条狗怎么不叫了?”
“吃饱了就不叫了。”
“它有名字吗?”
“谢令鸟。”
谢鸰拿着锅铲回头,“这是故意的吧!”
“如果见不到你的话,我会很难受,所以令鸟就是谢鸰啊,你不陪我的话,它会陪我。这样我就不会难受了。”
再诡异的事从徐孜嘴里说出来都那么合理,诡异得合理。谢鸰没话说,挠挠脸,小声道:“平常不都一直在一起吗......”
“不够,不够哦。”后背一沉,徐孜得胳膊垂到胸前,“还想要更多。”
2.
“留下来陪我吧。”
谢鸰下意识找手机,不知道放哪去了。他抬头,对上那双无法拒绝的眼睛,“这样吧,等你睡着我再走,咱们明天不是要出门吗,我的行李都在家。”
徐孜没说话。
他将受伤的徐孜抱回卧室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睡吧,我在这陪你。”
那双眼睛没有要闭合的意思,慢慢地,离他近了。“谢鸰,你从没有渴望过我吗?”她的手熨在他的脸上,带来的不再是温暖而是一种炎热,“还是说,只有我渴望你?”
好一阵没有话语。他屏着息,眼前的景象远远超过了白日梦的极限。
“其实,你没有那么喜欢我?”
“当然不是。”
终于得以喘口气。谢鸰用力撇开视线,“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无声无息的目光,穷追不舍。“可你不渴望我。”
“我没有——”回头对上那双静待已久的黑色眼珠,谢鸰感觉胸腔里装着一群兔子,跳得他想呕。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像真正的情侣那样?”
试图去思考徐孜口中真正的情侣的含义,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麻醉般无法动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否定徐孜说的那句不渴望,又无法做到堂而皇之地表达。谢鸰有点想掉眼泪。
下巴被轻轻往下摁,只能与她对视,“你渴望我吗?”
谢鸰不知当下身在何处。点头。
“我害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害怕会伤害到你。”
徐孜抱住他,“这是只能对喜欢的人做的事,所以做的不好,也没有关系哦。”
两人慢慢分开,谢鸰右眼皮跳得厉害,但仍像向日葵追随太阳那样追随着她的眸子,无法直视太阳,只能颤着睫毛看她。
“谢鸰,你喜欢我吗?”
喜欢,该死的喜欢,没救的喜欢,憎恶变成的喜欢多么坚固。憎恶的影子为什么一点都看不见了?神思抽离的一瞬间,试图去找不喜欢的理由,理由全变成了喜欢的证据。好可怕,却又不想逃。
谢鸰魂不附体地洗澡,洗完才想起自己已经洗过澡。回屋见到徐孜,她正拿着手机,冲他亮了亮屏幕,是他的手机。屏幕上是那晚在酒店的他们,他一点被拍的印象都没有。
照片被她设为了屏保。
谢鸰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他猜自己此刻的脸一定红得像个大傻瓜,半天才喃出一句:“......我洗完了。”
“你扶我进浴室。”
送徐孜进了浴室,谢鸰再度回到房间,坐又不是站又不是。稍微静一会儿便开始心驰神往,真够丢脸。他捂着滚烫的脸,觉得自己像个准备登上超级碗中场秀献唱的业余歌手。
正为接下来的事忐忑而又期待时,余光却瞥见床头柜上的一本笔记本。十分眼熟。他记起来了,去年暑假在那栋小洋楼里见过这个东西。
如今,它再一次出现在眼前,黑色的封面像黑洞一样吸收着他的注意力。
亢奋的心与躯体都在这一瞬间冷静下来,上面的内容虽然只看去了一些,但仍然印象深刻。如此厚的一本笔记,会记着什么呢?徐孜说没有喜欢过他以外的男生,那么笔记里初中喜欢的那个男的又是谁?
谢鸰无法说服自己不在意,越是不想在意,越是不受控地走到它面前。
笔记本散发出新鲜的味道,似乎前一分钟才被主人拿在手里热切地摩挲过。
夜深,外面传来野猫发.情的凄厉叫声。
“谢鸰。”
本子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哗啦啦地摊开。
谢鸰吃力地回头,门口站着徐孜,那条伤腿牢固地立在地上。发尾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地面积出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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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