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下,白色suv从绿化带缺口掉头,正往前,侧边草垛里突然冲出一团身影。
脸被抽了一下,一阵疼,挂在后视镜上的小小全家福照断在了大腿上,照片里的三张脸正对着她笑。
倒霉!
谢青蓝降下车窗,“喂!同学,你这样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女孩穿着灰蓝拼接的外套,没认错的话是十七中的校服。儿子所在的中学与十七中只隔着一条街,每天放学都能看到穿着这身校服的学生。
那人没听见似的,慢悠悠站起来,又钻进一旁的绿化里,翻到了对面。
现在的孩子,真是......
谢青蓝头疼,看了腕表,皱起眉。这个点,不应该在上早自习么?
回头,刚才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车流之中。
公园角落的长椅上,两条腿勾着前后晃荡。她捧着怀里的笔记本,上面画着几个粗糙的建筑,其余地方布满密密麻麻的商铺名和道路名,一条粗壮的红线像蛇一样在纸面上蜿蜒。
红笔举起,往这条红线上又添一笔,纸张被笔尖割开一道裂口。
1.
谢鸰咽了一口唾沫,不知何时,身后的歌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风的呼啸。
这张脸很久没呈现出迟钝的样貌,现在,又像机器故障似的呆住不动了。他有点心慌,害怕这是拒绝的信号。
耳边响起雨丝鞭打窗框的嘈杂之音。
雨似乎流进了徐孜的眼睛里。他看到那对慢慢湿起来的乌眼珠,手忙脚乱掏出纸巾,还没来得及擦拭,又一次被抱住。她的声音紧跟他的心跳:“你知道我等这句话多久了吗?”
谢鸰的心即刻软下来,从那段并不愉快的经历里找到了佐证,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要经受多大的煎熬。
“对不起,大一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
不过好在一切都来得及,大一到大二,也不算很久。他这么想,回抱住徐孜,并不是第一次抱她了,但却第一次深刻感受到拥抱的威力,不想放开,又不敢使劲。
“你能答应我几件事吗。”
谢鸰点头。
怀里的人抬起脸,他顺势擦掉上面的泪。
“从今往后,你只能喜欢我。”
“只能看着我。”
“不可以喜欢别人。”
“不可以看别人。”
“不可以离开我。”
徐孜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胳膊,箍得很紧。
“如果做不到,我就杀了你。”
伤口传来疼痛,余光看见她的五指深深陷入衣服里。
谢鸰望着那对黑色的风眼,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吸出、卷入。他努力眨了眨眼,握住徐孜的双肩。“在你之前,我也没有看过谁,喜欢过谁,所以我答应你,以后同样不会喜欢、不会看除了你以外的人。”
“还有,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最关键的。说出来,谢鸰,你要答应我哦。”
谢鸰的手滑落,牵住她的手。
“我不会离开你的。如果我离开你了,你就把我杀掉吧,反正你差一点就把我杀掉了。”
他笑,再说起那段事,忽然感知不到当时的恐惧,反而有点惆怅与羡慕,这种诡异的心情很快被眼前徐孜的笑容消解。
她重新贴在他的胸膛上,“谢鸰,你真好。”
教室外,雨越来越大,轰隆隆。
谢鸰想起程宴,“那要是你离开我怎么办?”
徐孜的声音夹在纷乱的雨声里。
“那就反过来,杀掉我。”
2.
四月,程宴从宿舍里搬了出去,之后休病假又休了一个月,再见时,瘦得只剩皮包骨。手上那根发绳也没了。
何培主动找他吃午饭,几次没得到回应,便不好再继续,回来在宿舍里谈起这件事,不由得发起牢骚。
“那家伙好端端干嘛搬出去。”
“不知道啊,那几个月他一直奇奇怪怪的,跟你们讲,有天晚上还听到他哭了。”
“会不会分手了啊,这段时间好像没看到他和他女朋友走在一起。”
其中一名室友左右环顾,冲其余人招招手,何培凑上去。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哎说就是了还能不能说。”
一番推搡后,那人清清喉咙,小声说:“前几天,我看到程宴女朋友和......”说着,指了指某个床位,“和他走在一起。”
“谁啊?你说清楚点啊。”
“我刚不都指了么!”
何培脸色一暗,“你说谢鸰?”
“反正我没有看错。”
“不会吧?看上去也不像那种人啊。”
何培冷哼一声,“谁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面兽心的多了去了。”
“而且啊,你们还记得吗,就是那会儿程宴公开,谢鸰不是还和他吵架了,又不关他的事,谈的又不是他的女朋友,他生什么气?”
宿舍门忽然被打开,谢鸰走进,一行人迅速分散,各回各的桌位,等他走过,互相给对方递了个眼色。
何培起身,路过谢鸰的位置,状似无意地踢翻了他的垃圾桶。“恶心。”边说边若无其事地走入阳台。
其余人听到动静,纷纷转头,见谢鸰弯腰捡起垃圾桶,又掏了个塑料袋把地上的垃圾捡回去,没什么大反应。地上还有些碎屑,他转身进了阳台。
何培从厕所出来,见谢鸰在拿扫把,嘀咕了一声,准备绕过他,却被拦住。
谢鸰把扫把塞到他怀里,“谁踢的,谁来扫。”
何培将他上下一看,嗤笑:“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谢鸰没有表情,也没有让行的意思。虽然身形上他出高许多,但何培并没有在气势上认输:“你撬别人墙角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优良精神呢?”
他终于在谢鸰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程宴也是脑子被驴踢了,之前居然把某个人拿当兄弟,处处替他说话,结果呢?好兄弟转头就勾搭上了自己的女朋友,这叫什么?”
见他没话说,无从辩驳,何培畅快极了,声音高亢起来:“有些人表面看上去一副好人样,实际上可说不准背后会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卑鄙事,你说呢,谢鸰?”
门被打开,其余室友挤进来,横拦在俩人中间。
“好了好了,何培你少说两句。”
俩人始终立在原地。
谢鸰松手,扫把倒在地上,“那不是正好吗。”
何培盯着他。
“现在,他的好兄弟是你了,”谢鸰拍拍他的肩,“好好表现。”
何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在说什么啊?你撬了人家的女朋友你为什么还有理了?你看看程宴现在成什么样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谁惹你了?”
谢鸰被他来回拉扯,没有反抗,反倒笑了。
“可是徐孜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啊。”
他微微低头,望着何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撬墙角的那个人,应该是程宴才对。”
何培松了手,露出不可置信的厌恶表情,其余室友的神情与他大差不差。
“好了,何培,别和这种人多说了,走了。”
一群人绕过他离开,阳台门被用力合上,撞出巨响。
夕佳湖边,徐孜蹲在树下,一下下抚摸大橘的脑袋。她笑吟吟地把猫条伸出去,“快点吃,快点吃,吃完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否则就把你变成一张饼干喔。”
听到脚步声,猫跑了。她立起身,下一秒被人裹紧怀里。
“为什么不回消息,到处都找不到你。”耳边传来心满意足的啜泣声。
俩人肩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谢鸰埋着头,声音沙哑:“是我做错了么。”
听完他的讲述,徐孜回答:“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谢鸰回头,眼圈红红地看着她,原本不安的心,如海啸般混乱而懊悔的情绪,在她的注视下,逐渐风平浪静。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我没有朋友。”
他点头。
“不是交不到朋友,是因为——”风眼渐渐成形,谢鸰又感到了眩晕。
“朋友,最没用了,毫无用处。”
徐孜用双手捧起他的脸,细细擦去眼角的湿润,柔声说:“你这么为他们着想,他们却反过来刺伤你。说明他们一点也不关心你,一点都不在意你。”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和好?”
“为什么,要结交?”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温暖的心跳,一下下击打他的掌心。
“关心你,在意你的人,是我。谢鸰,我们是恋人,也是朋友,除此之外,为什么还要有朋友?”
谢鸰握住她的手,探身向前,把下巴垫在她的肩上。
“你说得对。”
3.
劳动节假期里,谢鸰应邀去了一趟徐孜家。
也许是因为有过一次拜访的经验,所以这次来,并没有受到相同的惊吓。只是比较新奇,就像徐孜一样,没错。他常常觉得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徐孜,如今想来,没什么比新奇更合适。
徐医生的脾气很好,一直记挂着谢青蓝的伤势。徐孜的爸爸虽然话不多,但看上去也是一个温和的人,这一家人并非他之前幻想的那样冷漠凶残,他自顾自误会徐孜了很久。
饭后,他被徐孜拉进房间里。
这种封闭环境里和徐孜共处一室的场景,总会让他联想到那个暑假。理性状态下顿生出的不适令他想走,但是,很奇怪,他走不了。虽然徐孜没有做出任何禁锢他的举动。
但就是走不了。
隐隐有种感觉,如果走掉,会比留下更痛苦。
理性最终没取得任何胜利。
徐孜又拿出自己的独家珍藏给他看,谢鸰眨了眨眼,从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他从高一开始箍牙,因为谢青蓝觉得虎牙不好看,所以箍了三年的牙。如今保持器戴得不勤,虎牙又渐渐冒了出来。上次换保持器是在高三,不知道怎么丢了,不过因为上面开裂了,所以也没再理会。
裂痕很独特,是个大写的Y,两侧都有。
谢鸰望着手里这枚保持器,“为什么会......”
"这是我的噢。我的东西。"
徐孜拿过来,重新放回盒子里。
谢鸰以为这是上次那种盒子,又瞟了几眼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保持器,“你之前也矫过牙吗?”
“当然,你是不是没有认真看过我初中的照片?”
徐孜的脸忽然凑到眼前,死死盯着他,谢鸰汗颜,这怎么说呢,当时那个情况......
"真是拿你没办法。"她无奈地笑了,转身拿来一本相册本,从中抽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
谢鸰接过照片,是一张单人照,照片里的女生带着那个年龄的稚气,笑容不浓,确实戴着牙套。不过……总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所以,那是我的东西噢。"
谢鸰点头,“那,这张照片可以送给我么。”
“为什么?”
“你都给过程宴头绳,我什么都没有......”他小声说。
徐孜笑了,“那就送你吧。”
她靠近,枕着他。
“毕竟,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真是奇妙的称呼。谢鸰在心里又咀嚼了一遍,感觉非常不错。
“你之前矫过牙?”
“嗯,我妈妈说虎牙看着很傻,所以就去矫正了。”谢鸰回答,“可能是我不太爱戴保持器的原因,现在看好像没什么效果。”
“我看看。”
谢鸰龇起牙让她看。徐孜伸出指头,轻轻触碰尖锐的齿锋。
“明明很好看,为什么要听妈妈的?”
“我家,”他咽了口唾沫,含糊不清,“我家我妈是老大,家里的蚂蚁都得听我妈的。”
“那现在呢,”柔软的指腹在齿下摩擦着,“现在还会是吗?”
徐孜的手时不时蹭到嘴唇,谢鸰头皮发麻,舌头也有点钝。
手退出去后,他咽下口水,心跳得很厉害。徐孜依然注视着他,没有撤开的意思。谢鸰头昏眼花地抵住越来越近的她,声若蚊吟:“阿姨他们,阿姨他们还在外面。”
“妈妈他们,不会发现的。”徐孜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滔天巨浪。“难道,你不想亲我吗?噢,我忘了,你说你只亲喜欢的人,所以我现在还不是,对吧。”
说着,便往后退。
这人记仇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不是,当然不是,”他追上去,鼻尖触到鼻尖时,又停下,“......我,我需要一点准备的时间,我没有经验。”
“你明明很有经验。”她的笑容里另有含义。
“你又来。”他小小地生气,忽然也笑了,尔后内疚地坦白,“对不起,那天是骗你的,我当时......”
徐孜的手指点在他的嘴唇上,“我不要知道。”
望着她的眼睛,千言万语一时无话可说。
谢鸰轻轻拿开唇上的手,用五指把她的五指拨开,十指相扣。
“看来你很喜欢这样呢。”
一段时间的静默后,俩人额头抵着额头,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