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那一嗓子,把承古阁清晨最后一点安静也撕破了。
冯叔从楼上冲下来时,连外套都没顾得穿好。他年纪大,腿脚却在那一刻快得不像老人,扶着楼梯扶手几乎是跌下来的。程行简在楼上咳了一声,声音隔着房门发虚,像也被那句救命惊醒了。
“怎么了?”冯叔声音都变了,“小沈?”
沈念安跪在后院门口,半边裤腿已经被雨水洇湿。他一手托着程叙白肩膀,一手还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她倒这儿了。”他声音发颤,“冯叔,她还活着,但是她……她脖子上有印子。”
冯叔一步跨进院中,看清程叙白的样子,差点没站住。
细雨落了一夜,到天亮还没有停。桂树影下积着一小片湿,程叙白就侧倒在那片湿意里,头发贴在脸侧,袖口和肩头都被雨打透。她脸上没有血色,唇色发青,颈侧几道青紫指痕在白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像真有一只手隔着夜色在她喉咙上掐过。
“小姐!”冯叔扑过去,手抖着探她鼻息。
还有。
很轻。
“别乱动她。”冯叔强迫自己稳住,“小沈,帮我拿毯子,在前厅柜子下层。快。”
沈念安立刻爬起来,转身时膝盖撞到门槛,疼得他踉跄了一下也没顾上。他冲进前厅,拉开柜子,把冯叔说的羊毛毯扯出来,又顺手拿了干毛巾、暖水袋和柜台边那只药箱。
冯叔用毯子裹住程叙白,又用毛巾擦她头发和脸上的雨。老人嘴里一遍遍叫“小姐”,叫到最后声音发哑。沈念安跪在旁边,想帮忙扶人,却怕自己不懂,把她伤得更厉害。
“叫医生。”冯叔说。
沈念安立刻摸手机。
手指太抖,按了两次才拨出去。
他报地址时差点说错,还是冯叔在旁边低声提醒:“临水街,承古阁,后门也能进。”
电话那头问伤者情况,沈念安看着程叙白脖子上的指痕,一句话卡住。
最后他说:“呼吸很弱,昏过去了,颈部有伤,可能还有低温。”
冯叔没有让医生来之前就把程叙白搬上楼。他先和沈念安一起把人挪到后厅长榻上,换掉湿外套,隔着毯子用暖水袋一点点给她回温。程叙白中途醒过一次,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只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像从碎玻璃里磨出来。
沈念安听得心口一紧。
医生来得很快,进门时,看见程叙白颈上的痕迹,脸色当即变了。
“这是怎么弄的?报警了吗?”
冯叔张了张嘴。
沈念安也说不出话。
医生没有继续追问,只先检查瞳孔、脉搏、血压和颈部损伤。程叙白被折腾醒了片刻,眼睛只睁开一线,看见床边的人影,第一句话却问:“我爸呢?”
冯叔眼眶一红:“老爷没事,在楼上。”
“瓶子呢?”
这句问得更轻。
沈念安站在旁边,听得背脊发凉。
冯叔哽着说:“小楼锁着,没动。小姐,你先别说话。”
程叙白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一动,疼得眉心皱起来。医生立刻按住她肩膀:“别说话。你声带和颈部软组织都受了刺激,再乱开口,今天一句话也别想完整说出来。”
程叙白闭了闭眼。
医生给她处理完,又嘱咐冯叔看着人,至少白天不能下床,不能受凉,最好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程叙白听见“医院”两个字,眼睛又睁开。
她摇头。
动作很小,却很坚定。
医生皱眉:“你这个情况,最好还是查一查颈部有没有更严重损伤。”
程叙白抬手,指尖在床边轻轻点了两下。
冯叔明白她的意思。
“先在家里观察。要是她再憋闷、头晕、说不出话,我们马上送医院。”
医生看了冯叔一眼,没再多劝。
冯叔苦笑,没解释。
医生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沈念安,只对冯叔说:“今天店别开了吧,家里都这样了。”
冯叔送他出去,低声应着。
可承古阁最后还是开了门。
不是冯叔非要做生意,是程叙白醒后用手机打出几个字,让他照常开门。
店不能突然关。
承古阁在临水街开了这么多年,门一关,街坊会问,熟客会问,阴阳行里那些闻风的人更会问。程行简病着,程叙白又出事,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外头看出承古阁乱了。
冯叔看着手机上那五个字,心疼得说不出话。
“小姐,你这样还管店?”
程叙白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厉害,脖子上贴了药,嗓子暂时发不出什么声音。她只抬眼看他,又打了一行字。
刘万盏、老姚、小吴都按点来。让他们在前厅待着,别进后院。
冯叔读完,叹了口气。
沈念安站在门边,忽然说:“我帮忙看着。”
程叙白看向他。
他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局促,却没有退。
“我不会去后院。”沈念安说,“我就在前厅坐着。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他们。”
程叙白没立刻回应。
片刻后,她在手机上敲了两个字。
别乱。
沈念安看着那两个字,低声说:“知道。”
承古阁的卷帘门升起来时,外头雨已经停了。
临水街清晨带着潮湿的烟火气。隔壁早点铺的蒸笼一层层摞起来,白雾从竹盖边缘冒出来,老板娘一边装豆浆一边和送菜的人讨价还价。对面文创店的年轻店员打着哈欠开灯,玻璃门上贴着新到的冰箱贴海报。街角垃圾车慢悠悠开过去,环卫工把昨夜风吹落的桂花扫成一堆。
只有承古阁里,气息比往常散。
程叙白不在柜台后坐着。
这一点,比什么都明显。
她平日坐班时,不一定说多少话,可人在那里,伙计们就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碰,客人问价时能让几分,不能让几分。她一双眼睛扫过去,连柜台上哪只镇纸摆歪了都有人立刻扶正。
今天柜台后空着。
冯叔一会儿上楼看程行简,一会儿去后厅看程叙白,前厅便像少了一根压梁木。
老姚来得最早,是店里的老师傅,负责修补小件和看木器。他知道程家有事,进门后只问了一句“小姐好些没有”,便去后头工作台坐着,不多言。
小吴是年轻店员,平日负责拍照、登记和招呼散客。他一进门就看见沈念安坐在角落,吓了一跳,悄悄问冯叔:“这位还在啊?”
冯叔只说:“客人。”
小吴不敢多问。
刘万盏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踩着开门后的第十二分钟进来,手里拎着半袋生煎,另一只手拿手机,嘴里还叼着豆浆吸管。人未进门,笑先到了。
“冯叔,早啊。”他把豆浆拿下来,冲屋里几个人都点头,“哟,姚师傅也早。小吴,今天又穿这么精神?”
小吴翻了个白眼:“迟到的人别点评我。”
“哪迟到了?我看着点呢,刚过两分钟。”刘万盏嬉皮笑脸地把生煎往柜台下一塞,“路口那家排队,没办法。再说今天不是没客么。”
话刚出口,他就察觉不对。
冯叔脸色沉了沉。
刘万盏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下雨天,客少,咱们正好把柜子擦擦。程小姐呢?今天没下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往楼梯口瞟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像只是随口一问。
冯叔道:“小姐不舒服,在后头休息。今天都仔细点,前厅照常营业,后院不许去。”
“不舒服?”刘万盏脸上立刻露出关切,“昨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要不要我去送杯水?我刚买的豆浆还热乎。”
“不用。”冯叔说。
刘万盏笑容一点没塌:“那行。您有事叫我。我这人别的不行,跑腿是一等一。”
他说完,转身去拿抹布。
刘万盏个子不高,三十出头,脸圆,眼睛小,笑起来有两分讨喜。他穿一件深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鞋面沾着雨水和泥。若不是在这样的早晨出场,他看起来就是最寻常的店伙计,嘴甜,手快,见人三分笑,算盘打得响。
刘万盏确实在偷看后院。
他一边擦柜台,一边竖着耳朵听冯叔上楼下楼。程叙白不坐班,前厅的规矩便松了。小吴忙着给新收的小件拍照,老姚戴着花镜修一只旧木盒,冯叔端药上楼,沈念安是个外来的,坐在那里像个没睡醒的病人。
刘万盏擦了两遍柜台,又主动去搬门口的伞架。
伞架本来不用搬。
他偏要搬,说雨停了,水积在门口晦气,得挪到边上。搬着搬着,人就从前厅挪到了通往后院的侧门附近。
侧门关着。
门缝里没有红光。
可刘万盏昨夜听见动静了。
他住得远,昨晚不在店里。可他有个习惯,每天睡前刷店铺群和监控提醒。承古阁装了智能门铃和几处报警器,平日只有冯叔和程叙白会看。他以前帮忙调过一次设备,顺手把自己手机也连过一个提醒,后来没删。
昨夜后半夜,他手机弹过一条“后院异常声响”。
点开时画面只有雪花。但是看起来,雪花里却有一抹红。
刘万盏当时困得要死,第一反应是设备坏了。可早上到了店里,程叙白不见,冯叔脸色不对,后院不让进,他心里那点小火苗便蹿起来。
承古阁后院藏着东西。
而且不是一般东西。
他在店里干了几年,最知道程家这些人怎么分物件。能摆在前厅的,是给客人看的;能进库房的,是值钱的;能放后院小楼的,多半是又值钱又有麻烦的。前些天程行简病倒,程叙白天天脸色难看,昨夜又来了个外地年轻人,再加上那个唱戏的名角进出过后院。
刘万盏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小。
“万盏。”
冯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万盏手一抖,伞架差点磕门上。
他回头笑:“哎,冯叔,我看这边湿,给擦擦。”
冯叔看了他一眼:“前厅湿,擦前厅。侧门不用你管。”
“成。”刘万盏笑得自然,“您说了算。”
他拎着抹布走开,心里却骂了一句。
越不让看,越有东西。
上午十点多,店里来了两个散客。
一对年轻情侣,像从景区那边逛过来的,进门先看拍照角,又问柜台上的旧扇坠能不能打折。程叙白若在,三句话就能分清是真喜欢还是只想找个背景拍照。今天小吴接待得有些慌,报价报低了些,老姚咳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刘万盏在旁边笑着圆场。
“您二位眼光好,这扇坠是老料,不是景区那种新东西。我们老板平常盯得紧,这价真没法乱报。今天老板身体不舒服,不然她亲自给你们讲来历,价格还得往上走。”
他嘴甜,把客人哄得舒服,最后竟真卖出去一枚。
小吴松了口气。
刘万盏收款时故意把二维码举得慢了些,等客人走后,小声对小吴说:“看见没,卖东西不能脸嫩。程小姐不在,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店没人。”
小吴瞥他:“你倒像老板。”
刘万盏笑:“我哪敢。我就是替老板分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飘。
程叙白不坐在柜台后,承古阁也不是转不动。
他刘万盏也能镇一镇场面。
这一点念头很小,小得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可人心里的贪,从来不是一上来就长成大口吞人的怪物。它先只是一点不服气,一点眼红,一点“凭什么”。凭什么程家生来有铺子,有老客,有满屋子值钱玩意;凭什么他每天擦柜、搬货、看人脸色,月底拿那点死工资;凭什么有些东西他摸都不能摸,别人却能一句“收了”就把它锁进后院。
中午前后,冯叔让刘万盏送茶到后厅。
“小姐醒着?”刘万盏立刻问。
冯叔看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么。”刘万盏端起托盘,笑得无害,“程小姐平时对咱们严是严了点,可也没亏待过我。她病了,我送杯茶还不应该?”
冯叔道:“送到门口就行,别进去。”
“知道知道。”
后厅门半掩。
刘万盏端着茶过去时,脚步放得很轻。他走到门口,正好听见里面传来沈念安的声音。
“你真不去医院?”
然后是手机按键的轻响。
片刻后,沈念安低声念:“不用。”
刘万盏眼睛动了动。
程叙白说不了话?
他把茶放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走。
沈念安又说:“你昨晚到底看见什么了?”
屋里很静。
刘万盏忍不住往门缝里瞟。
他只看见一点床沿,和程叙白垂在被外的手。那只手很白,指甲缝里似乎还有一点没洗净的泥。沈念安坐在一旁,背对着门,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手机按键声又响。
沈念安看着屏幕,脸色慢慢变了。
他没有念出来。
刘万盏急得心痒。
就在这时,程叙白忽然抬眼。
她隔着门缝看向他。
刘万盏后背一麻,立刻笑着敲门:“程小姐,茶放门口了。冯叔让我送来的。您要不要再添点热水?”
程叙白没有说话。
她脖子上贴着药,眼神却仍旧像平时坐在柜台后看货。
刘万盏被她看得心里发虚,笑容也收了些:“那我先去前头忙。”
他说完,端着空托盘走了。
走到转角,他才摸出手机,装作看消息,实则把方才听见的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
不能去医院。
昨晚看见什么。
说不了话。
后院。
这些词凑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往某个方向推。
下午一点,店里客少。
小吴趴在柜台边修图,老姚午休,冯叔在楼上,沈念安守在后厅。刘万盏搬了两只纸箱到角落,嘴上说整理包装材料,人却蹲在箱子后面刷手机。
他刷的是几个旧货群和收藏论坛。
这些地方三教九流都有。有人真懂货,有人拿祖传尿壶当宫廷夜壶,还有人专门发模糊图钓冤大头。刘万盏平日就爱看,看别人捡漏,也看别人翻车。看多了,他总觉得自己离发财只差一个机会。
今天论坛首页飘着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写得很怪。
【高价寻西北旧瓷,火纹供器,残器亦可,见图私聊。】
刘万盏本来只是随手往下划。
划过去两行,他手指忽然停住。
西北。
火祆。
供器。
这几个字像一串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昨夜监控里那一秒红光。
他点进去。
帖子发在一个很偏的旧货版块,楼主头像空白,名字也是一串乱码。正文只有两句话。
祆教旧器,黑红火纹。价高,来路不问。
下面配了一张图。
图拍得很糊,像从视频里截出来的。背景昏暗,角落里露出半截瓷器,黑红火纹缠绕,中间似有一块供龛样的暗影,旁边围着几笔小小的人形纹。
刘万盏呼吸一下慢了。
这东西,他见过。
没有真正近距离看过,可那夜雪花监控里闪过的一秒红光,前些日子程叙白和冯叔神神秘秘锁进后院的动静,还有阴阳行那几个人上门时漏出来的“火纹”“西北货”,都在这一刻合在一起。
承古阁后院那件东西,八成就是这个路数。
他又往下看。
有人在下面问:“什么价?”
楼主回:“真东西,七位数起。”
刘万盏盯着那几个字,手心一下出了汗。
七位数。
起。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给程家擦几年柜子、搬几年货、陪多少笑脸,才能摸到这几个字的边?
有人继续问:“来路不问真的假的?”
楼主回:“只看瓶,不问人。”
刘万盏心跳越来越快。
他知道这种帖子未必真。网上骗子多,旧货圈更是什么人都有。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越邪门,越值钱。程家人不说,是怕人知道;冯叔不让进后院,是怕东西露相;程叙白昨夜出事,说不定也是因为这瓶子太贵,太招东西。
他把图片放大。
糊图上的火纹像忽然闪了一下。
刘万盏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砸在纸箱上。
“刘哥,你躲那儿干吗呢?”小吴在柜台后问。
刘万盏立刻把手机按灭,站起来笑:“整理箱子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老板不在就摸鱼?”
小吴哼了一声:“你手机都快贴脸上了。”
“查货价。”刘万盏一本正经,“刚才那扇坠卖低了,我不得学习学习?”
小吴懒得理他。
刘万盏把手机揣进兜里,心却还留在那个帖子上。他忍了不到五分钟,又走到门口,说去倒垃圾。
垃圾桶就在门外。
他偏绕到侧巷,找了个监控死角,重新点开帖子,把那张糊图保存下来。
保存成功的一瞬间,手机屏幕忽然黑了一下。
黑屏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圆脸,小眼,嘴角还残着一点因为发财幻想没有收住的笑。
可那张脸后面,好像还有一道红。
刘万盏眨了眨眼,屏幕又亮了。
帖子还在。
楼主最新回复跳出来。
【有货者,速来。】
刘万盏喉咙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回给别人看的。
像是回给他的。
而此时,澹三秀正走进承古阁。
他来得很安静。
没有戏台上的水袖,也没有妆面,只穿一件深灰外套,帽檐压得低。可他一进门,前厅那点散乱的气息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小吴原本趴在柜台上修图,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半天没认出这就是台上的憺仙芝。
刘万盏从侧巷回来,正撞见他。
“哟,客人?”刘万盏笑着迎上去,“看点什么?”
澹三秀看了他一眼。
很淡。
刘万盏却觉得那一眼像从自己衣兜里的手机上刮过去,凉得他手背起了一层汗毛。
“程叙白呢?”澹三秀问。
声音低,带一点未散的哑。
刘万盏心里一动。
又一个来找程叙白的。
还直呼名字。
他脸上笑意更深:“程小姐今天身体不舒服,您是她朋友?我去给您问问?”
“不用。”
澹三秀绕过他,径直往后厅去。
刘万盏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一下。
这人知道后厅在哪。
冯叔从楼上下来,看见澹三秀,像终于松了半口气:“澹老板,你来了。”
澹三秀点头:“听说她出事。”
“后头。”冯叔压低声音,“昨夜倒在院里,脖子上都是指痕。医生来看过,说不像普通外伤。小姐不肯去医院。”
澹三秀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念安守在后厅门口,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少年眼睛里全是熬夜后的血丝,看见他时仍下意识想叫憺仙芝,可话到嘴边又停住。程叙白说过,明天澹老板看过以后一起看。
于是他只喊:“澹老板。”
澹三秀看了他一眼:“你昨夜应声了?”
沈念安脸色一白。
“应了一个字。”他低声说,“但程小姐拦住了。”
澹三秀没有说什么,只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扭头看向程叙白的方向。
程叙白靠在后厅小床上,身后垫着枕头。她换了干衣服,脖颈贴着药,额角有一小块擦伤。因为不能说话,她手边放着手机和便签本,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刚敲给沈念安看的几句话。
澹三秀走近,目光先落在她颈侧。
那几道指痕不是普通人的手印。
指节太长,力道却不均,像掐她的东西并不熟悉活人的骨肉,只是模仿出一只手该有的样子。
程叙白抬眼看他,手指在手机上敲字。
看什么,没死。
澹三秀看完,淡淡道:“你若死了,现在就不是我来看你。”
澹三秀的意思是,她若真死在后院,这会儿来的就该是黑白无常,或者临水台夜里的听客。她扯了扯嘴角,像想笑,牵到喉咙又疼得皱眉。
澹三秀伸手,隔空在她颈侧停了一下,没有碰。
“它没想杀你。”他说。
程叙白在手机上敲。
像吗?
“像。”澹三秀道,“所以更不是。”
沈念安听得脊背发冷:“什么意思?”
澹三秀看向他:“真要杀她,不必让你天亮发现。”
程叙白垂眼,继续敲字。
它说入座。
澹三秀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你没有显脸。”他说。
程叙白点头。
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但它能碰我。话说,好像就是从我去找你,把那块玉给你之后,怪事频率高了。
澹三秀眼神微微一沉。
沈念安看向他:“什么玉?”
程叙白抬手,指了指门外。
沈念安怔了一下。
她现在说不出话,那动作却很明白。
出去。
沈念安脸色有些难看:“我不能听?”
程叙白垂眼,在手机上敲了两个字。
不能。
沈念安站着没动。
澹三秀淡淡看向他:“你留在这里,也听不懂。”
这话比程叙白那两个字还不客气。
沈念安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程叙白却没有放过这个话头。她昨天被掐到濒死,醒来后嗓子说不出话,可脑子仍旧冷静。那块玉被澹三秀拿走后,瓶子从“响”“借声”“显字”变成直接伤人。前后变化太明显,她不可能当作巧合。
她又打字:
你拿回去的那块玉,到底是什么?
澹三秀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程叙白又写:
别说普通物件。我不信。
澹三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拢在袖中。
“未必是因为它。”他说。
程叙白看着他。
澹三秀神色不变:“承古阁每日来来回回那么多东西,木器、玉器、铜镜、旧书,哪一样都可能带点旧气。你父亲收瓶在前,你带沈念安听戏在后,昨夜旧戏本又开页。怪事变多,不一定是那块玉离开导致。”
这话说得很稳。
也很像托词。
程叙白低头写:
你自己信吗?
澹三秀没有答。
她继续写:
你不信,我也不信。
后厅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小吴招呼客人的声音,刘万盏笑着赔话,扫码提示音叮一声响起。这些白日生意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竟比后院瓷响更显得不真实。
澹三秀终于开口。
“三年前有一桩阴玉案。”他说,“我镇过一场不该散出来的怨戏。那块玉是那桩案里留下的东西。”
程叙白等着。
可他只说到这里。
后厅一时很静。
程叙白低头写:
哪来的?
澹三秀:“旧物行里来的。”
程叙白抬眼。
这一眼不重,却很像她平时看一件来历含混的货。
她又写:
玉质不对。火沁不对。包浆不对。那不是墓里出来的,也不是供案上磨出来的。它表层像被人长期摩挲,内里却有烧裂的纹,裂纹走向像唱台地板受火后留下的纹路。
程叙白继续写:
它不是普通玩意儿。像从某个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看纹路,更像镇压什么东西的。
澹三秀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程叙白。”他说,“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
这句话比否认更重。
程叙白靠在枕上,喉咙疼得发紧,却仍盯着他。她知道澹三秀藏着东西。罡玉只是露在外面的一角,底下压着更深的戏台,更旧的债,甚至可能牵到他为何以憺仙芝之名藏在临水台。
他不愿说。
她自己也把夜场的事对沈念安说过一半,轮到澹三秀留话,便嫌那一半碍着父亲的命。她没法拿一条公道的规矩来催他开口,只能承认此刻想听的是自己用得上的实话。
她低头,慢慢写:
你可以不说,但我会自己看。
澹三秀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没有温度,却又不像恼。
“你现在连话都说不出。”
程叙白也看着他,指尖落在屏幕上。
所以你最好趁我不能说,多说一点。
前厅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惊呼。
像小吴。
随后是刘万盏的笑声:“没事没事,手机卡了,吓我一跳。”
后厅三人同时静了一下。
澹三秀袖中,罡玉忽然发热。
他垂眸。
那块被布包住的残玉贴在腕侧,热意穿过布料,像有一小簇火在里面无声燃起。
同一瞬间,后院小楼方向传来极轻的瓷响。
那声细得像釉面受了一记轻碰。
叮。
像有人用指甲轻敲瓶身,提醒某个新来的听客抬头。
前厅角落里,刘万盏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的匿名帖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刷新了。
那张模糊配图里的火纹,亮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会以为是屏幕反光。
可刘万盏看见了。
他也看见帖子底下多出一行新的回复。
【近者先得。】
刘万盏喉结动了动。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通往后院的侧门。
侧门紧闭。
门后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正在门后看他。
后厅里,澹三秀抬手按住袖中的罡玉。
程叙白看向他。
澹三秀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望向后院,眉眼间那点惯常的冷淡终于压不住了。
程叙白低头,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
又怎么了?
澹三秀看着她。
“有人被叫到了。”
话音落下,后院瓷瓶的火纹又响了一声。
叮。
前厅里,刘万盏的手机屏幕也跟着闪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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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远方有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