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巷口时,雨小了一些。
老城区的路太窄,黑色商务车开不进承古阁门前那条青石巷,只能靠在路边临时停车位上。司机熄了火,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程叙白推门下车,雨气立刻扑到脸上,带着夜市余温、潮湿墙根和旧河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憺仙芝随后下来。
他仍穿着那身戏衣,外面只披了一件黑色长外套。妆没有卸,眼尾一抹红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巷口有家烧烤店正要收摊,老板娘把塑料凳摞起来,抬头看见他,手上一顿,像以为哪家剧组半夜跑错了地方。
憺仙芝撑着那把黑伞,慢悠悠看过去。
老板娘立刻低头继续收拾,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嘀咕:“现在拍戏都挑这个点了。”
程叙白听见了,没有解释。
她从后备箱取出木匣,又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一瞬,十几条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接连跳出来。管事冯叔发了七条,值夜伙计发了三条,家庭医生发了一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
冯叔:姑娘,老爷刚才又醒了一次,说后院有人唱戏。
程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憺仙芝问:“不回?”
“人已经到了,回消息没有意义。”
“你倒利落。”
“省下来的时间能救命。”
她说完,率先往巷子里走。
承古阁在巷子最深处。白日里,这条巷子其实并不阴森,附近有两家咖啡馆,一家做苏式糕点的小店,还有个专门卖老相机和唱片的铺子。节假日游客多的时候,巷口排队买梅花糕的人能堵到街边,年轻人举着手机取景,镜头里是粉墙、黛瓦、石板路和一切被调得恰到好处的江南旧梦。
但过了午夜,那层好看的旧梦便褪了。
咖啡馆的木门上贴着明日营业时间,玻璃窗里倒映着湿漉漉的灯笼;糕点店门口的油纸伞装饰被雨打歪,斜斜靠着墙;老相机铺子的卷帘门没拉到底,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半闭的眼。巷中只有承古阁还亮着灯。
那灯是暖黄的。
可不知为什么,落在雨里,却显出一点发青的冷。
程叙白走到门前,电子门锁识别到她的指纹,轻轻响了一声。老木门内侧又加了一道铜栓,是程行简留下的老规矩:做旧物生意,不能全信新东西。程叙白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立刻传来急促脚步。
“谁?”
“我。”
铜栓被人拉开,门开出一条缝。值夜伙计小吴探出头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头发乱得像被手抓过,身上套着承古阁统一的深蓝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半点泡面汤。
他看见程叙白,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越过她,落在憺仙芝脸上。
小吴整个人僵住。
“憺……憺……”
程叙白说:“让开。”
小吴下意识侧身,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姑娘,这、这是憺仙芝吗?临水台那位?我朋友抢了三次票都没抢到……”
“先让路。”
“我知道,我就确认一下。”
憺仙芝经过他身边,笑了一下:“是真的。”
小吴脸腾地红了。
程叙白看他一眼:“醒了?”
“醒了醒了。”
“去泡茶。不要拍照,不要往外说,也不要给人发消息。”
小吴刚摸到手机的手顿时停住:“哦。”
前厅灯火通明。
承古阁的门面不算大,却收拾得极有分寸。进门右侧是玻璃展柜,摆着清中期的鼻烟壶、民国银粉盒、旧怀表和几枚品相不一的玉佩;左侧靠墙立着一排木架,架上按类别放着瓷器、小件铜器、旧书画卷轴。正中柜台后面挂着一块乌木匾,写着“承古”两个字,是程家上一辈传下来的旧物。现代监控装在梁角,红点一闪一闪,和老式宫灯并排待着,怪异,却也成了这个时代的常态。
空气里有三种味道。
老木头的潮味,煎过中药后残留的苦味,还有一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香灰味。
憺仙芝一进门,就停住了。
他缓缓扫过前厅四角,视线掠开那些值钱物件,停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处。
程叙白注意到他的眼神:“看出什么了?”
“你家以前很干净。”
“以前?”
“做旧物生意的人家,多多少少都会沾些旧气。旧物从不同人手里来,带一点念想、一点霉运、一点不甘心,都正常。”憺仙芝抬手,指尖从一只玻璃柜上方掠过,“但你家原本有规矩压着,旧气不乱。现在不一样。”
小吴端着茶出来,听见最后一句,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程叙白接过托盘,放到柜台上:“哪里不一样?”
“像有一台戏搭在这里。”憺仙芝说,“所有东西都被逼着入座。”
小吴脸色发白:“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乱听。”
程叙白看了他一眼。
小吴立刻闭嘴。
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程叙白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变化很短,只在眼底一闪,像平静水面被雨点敲出一点痕。她很快转身,沿木楼梯往上走。憺仙芝没有立刻跟上,反而看向柜台角落的一台小型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是程行简的东西。
老式外壳,新换过内胆。白日里程行简偶尔会打开听评弹,声音不大,像给店里添点人气。此刻收音机明明关着,却在极轻地发出滋滋电流声。
憺仙芝伸手,在收音机上敲了一下。
电流声断了。
小吴咽了咽口水。
憺仙芝抬眼:“你听见过什么?”
小吴下意识看向楼梯。
程叙白已经走到二楼转角,头也没回:“说。”
小吴只好老实开口:“就是……这几天晚上,店里会有声音。有时候像有人翻账本,有时候像杯子碰柜台。最吓人的就是这个收音机,老爷以前听的评弹频道,半夜自己响,先是滋啦滋啦,后面就转成唱戏。”
“什么戏?”
“听不懂。”小吴搓了搓手臂,“像女人唱,又不像,哼哼呀呀的。第一次响的时候,我以为串台,拔了电源还响。后来冯叔让我别管,说等姑娘回来。”
憺仙芝问:“你们姑娘怎么说?”
小吴想了想:“姑娘说,能关就关,关不了就记时间。别哭,别拜,别乱许愿。”
憺仙芝笑了声。
二楼走廊窄,靠墙挂着几幅不算贵重的旧画,都是程行简喜欢的江南小景。尽头的卧室门半开着,里面灯光很暗。程叙白站在床边,家庭医生正收拾药箱,冯叔在旁边低声问情况。
程行简躺在床上。
他不过五十出头,半年前还精神矍铄,能亲自上手搬一只沉木箱。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白,眼窝深陷,露在被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床头柜上摆着电子血压计、药盒、保温杯和一只已经冷掉的白瓷粥碗。现代病房里会出现的东西,乱七八糟挤在一间老宅卧室里,显得狼狈又寻常。
冯叔见憺仙芝进来,愣了一下。
小吴年轻,见了名角先想到拍照。冯叔在承古阁干了二十多年,第一反应却是看向程叙白。
“姑娘,这位是?”
“高人。”
家庭医生姓许,是程家的熟人。他不信这些神神鬼鬼,闻言皱了下眉,但忍住了没说什么。程行简这病查了半年,医院住过,专家看过,血液、心脏、神经、肿瘤,能筛的都筛了,结果没有一项能解释他现在的衰败。一个医生面对这种病人,最难堪的不是家属迷信,是自己确实无能为力。
许医生把听诊器收好:“今晚指标很差。刚才心率突然飙到一百六,血压也不稳。我建议还是送医院,别乱请什么高人。”
程叙白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程行简的手露在被外,指尖瘦得几乎撑不起皮肉。她俯身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送过三次。”她说,“许叔,我知道医院更稳妥,可车一出巷口,他就撑不住。”
许医生沉默。
三次都是一样。
救护车一开出巷口,程行简就开始剧烈抽搐,监护仪乱跳。可只要车退回承古阁门口,他又能慢慢平稳下来。第三次时,随车护士都吓白了脸,私下劝许医生让家属另请高明。
程叙白站在床边,指腹按着被角,停了片刻才问:“照今晚这样,他最危险的时候,会在什么时候?”
许医生看了她一眼。
这话依旧问得清楚,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但他知道程叙白不绕弯的性子,便也直说:“照今晚这样,随时。”
冯叔眼圈一下红了:“许医生……”
程叙白点头:“辛苦您这一趟。小吴,送许医生出去,把诊费结了,再给许医生拿把伞。”
许医生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叙白,别太硬撑。真到时候,至少让他舒服点。”
“我知道。”程叙白低声说,“我会看着他。”
她说知道的时候,声音仍平,只是尾音压得很低,没有哽咽,也没有故作坚强。
许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憺仙芝走到床边。
程行简似乎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程叙白替他理了理枕边压皱的软巾,才往旁边让开半步。
憺仙芝垂眸看了片刻,忽然问:“他叫什么?”
“程行简。”
憺仙芝伸出手,停在程行简额前三寸处。
“行简。”憺仙芝轻声念了一遍。
冯叔立刻紧张起来。程叙白没拦,只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漂亮,指节修长,指尖还留着一点戏台上未洗净的薄红。可当他手掌悬在程行简额前时,屋里的温度忽然往下沉了一寸。
程行简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一开始听不清。
后来那声音渐渐拉长,变细,像有人从他的胸腔里借了一口气。
“起——戏——”
冯叔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柜子。
程叙白的眼神冷下来。
憺仙芝收回手:“这不是病。”
程叙白望着父亲灰白的脸:“我猜到了。”
“也不像寻常中邪。”
“那你告诉我,他现在到底被什么缠着。”
憺仙芝看她一眼:“他被点了名。”
程叙白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谁点的?”
“瓶里的戏。”
床上的程行简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没有焦距,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潮湿的纸。他直直看向憺仙芝,嘴角慢慢往上牵,竟露出一个极陌生的笑。
“客……来了……”
那声音不像程行简的。
冯叔颤声:“老爷?”
程叙白一步上前,挡在床边:“爸。”
程行简的眼珠迟缓地转向她。
他像认出了女儿,又像没有认出,只盯着她怀里的木匣,嘴唇开合:“玉……还……”
程叙白没有动。
憺仙芝忽然抬手,在床沿轻轻一敲。
咚。
像戏台惊堂木落下。
程行简浑身一震,眼睛重新闭上,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终于又昏睡过去。
房间里的灯闪了闪。
冯叔抖着声音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憺仙芝没有回答他,只问程叙白:“瓶在后院?”
“嗯。”
“带路。”
程叙白先替程行简掖好被角,又俯身试了试他的额温。那温度冷得不正常,她指尖停了一瞬,才把被子往上拉了些。
她看向冯叔:“你留在这里。小吴回来后,让他守前厅,不许进后院。要是我爸再醒,先叫我,别让他一个人说话。”
冯叔点头:“姑娘,你自己小心。”
程叙白提起木匣:“我会回来。”
这句话不像安慰,却比安慰更让冯叔稳了一点。
两人下楼时,小吴刚送完许医生回来。他手里还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和两杯热豆浆,见程叙白下来,赶紧举了举袋子。
“姑娘,你晚饭就没吃,我刚顺路买了点。”
程叙白脚步没停:“放着吧,等会儿。”
小吴又看憺仙芝:“憺……”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好直接问,“吃吗?”
憺仙芝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趣,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
“萝卜,鱼丸,海带结,还有豆浆。”
“豆浆吧。”
程叙白终于停住,回头看他:“你现在要喝豆浆?”
“你请我半夜上门看东西。”憺仙芝从小吴手里接过豆浆,慢条斯理插上吸管,“连口热的都不给?”
小吴连忙说:“给给给,还有包子,我也能去买。”
“不用。”程叙白看向憺仙芝,“他们唱戏的,不乱吃东西。”
憺仙芝喝了一口豆浆,眉头轻轻一动:“太甜。”
小吴尴尬:“便利店只有这个。”
“下次买无糖。”
程叙白面无表情:“你还想有下次?”
“看你家瓶子争不争气。”
这句话说得轻松,前厅里的冷意却并未散开。反而因为这点生活化的停顿,显得更诡异。柜台上的电子钟显示一点三十四分,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收银机旁放着没吃完的泡面,汤面上浮着一层冷油;监控屏幕分成九宫格,其中八个画面正常,唯有后院小楼那一格是黑的。
程叙白看见了。
“监控什么时候黑的?”
小吴立刻紧张:“十二点以后。我刚想跟您说,重启过,没用。其他都好好的,就后院那一路没信号。”
憺仙芝咬着吸管,扫了一眼屏幕:“不是没信号。”
“那是什么?”
“有东西不想被看。”
小吴脸色又白了。
程叙白已经拿起柜台下的钥匙:“走。”
承古阁后院比前厅更旧。
穿过月洞门,便是一方小天井。天井里摆着几盆兰草,是程行简平日亲手养的。如今无人有心照看,叶尖已经发黄。墙角堆着两只防潮箱,一只旧石臼,和几把收来后暂时没修的明式椅。雨水从檐下滴进青瓷缸里,发出清脆声响。
后院小楼就在天井尽头。
楼不高,只有一层半,原本用来存放不宜见光的旧书画、木器和几件来路复杂但手续齐全的贵重物。程叙白把西域瓷瓶锁进去后,便把其他东西陆续移走了。现在整栋小楼空得厉害,门窗都贴了遮光膜,门上除了老式铜锁,还加了电子密码锁和一只指纹锁。
现代安防和老宅门面并列在一起,像人明知挡不住什么,却仍要给自己添几分可计算的安全感。
程叙白输入密码。
电子锁亮了,发出“滴”的一声。
她又开铜锁。
钥匙插进去时,锁孔里透出一股潮冷的气。
憺仙芝站在她身侧,忽然道:“退后。”
程叙白动作一停。
“里面的东西知道我来了。”他说。
程叙白没有逞强,把钥匙留在锁孔里,往旁边让了一步。
憺仙芝把喝了一半的豆浆递给她。
程叙白低头看着那杯豆浆:“你认真的?”
“拿一下。”
她接过来,脸色冷得像被迫接了什么不合理账目。
憺仙芝空出手,指尖按在铜锁上。
他没有念咒,也没有贴符,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句腔。
那一句短得几乎不能称作唱。
可声音落下的瞬间,铜锁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有许多小小的牙齿正在锁芯深处咬合。程叙白看见门缝里渗出一线灰黑色的雾,沿地面往外爬。雾气刚碰到憺仙芝的鞋尖,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铜锁“咔哒”一声开了。
程叙白把豆浆还给他。
憺仙芝接过,竟又喝了一口。
程叙白忍不住道:“你看起来不像来办正事的。”
“办正事也得活着。”憺仙芝推门,“你不是最懂这个?”
门开了。
小楼里没有开灯。
可正中那只瓷瓶自己亮着。
那光不亮,像从釉面深处烧出来的暗红,火在土里闷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一道裂缝。瓶高一尺有余,腹圆颈窄,釉色介于暗金与土红之间。瓶身绘着异域神龛,龛顶火焰纹层层上卷,龛中坐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神像四周有八个小人,姿态各异,有的跪,有的舞,有的抱臂,有的仰头,确实像围着什么东西听戏,七个小人没有脸。
程叙白已经看过它很多次。
可每一次看,都觉得它和上一次不一样。
今晚最明显。
其中一个小人的五官,比她昨夜见时更清晰,眉骨、鼻梁、紧抿的嘴角,几乎已经有了程行简的影子。
憺仙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脸色在暗红瓶光里淡下来,先前那点懒散笑意终于一点点收干净。戏妆让他的面容显得艳,但此刻那艳色被压住,只剩冷。
“火祆神龛瓶。”他说。
程叙白看向他:“你认识?”
“听过。”
“只听过?”
“这种东西,正常人一辈子见不到。”憺仙芝道,“见到的,多半也没机会说第二次。”
程叙白眉心微动。
憺仙芝率先走进小楼。
他每一步都很轻,白色戏衣下摆扫过地面,却没有沾上半点灰。瓶身火纹随着他的靠近慢慢变亮。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角落里覆盖旧家具的白布无风自动。某一瞬间,程叙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掌声。
一声。
两声。
稀稀落落,像台下有人等得不耐烦。
憺仙芝在瓶前三步处停下。
“这东西原本该在神龛前受香火,收愿力,镇一方妄念。”他说,“有人把它从原位偷出来,香火断了,神位空了,愿力变成浊气。它一路流转,谁起贪心,谁就上台。”
程叙白问:“我父亲没有偷。”
“所以他未必是开戏的人。”
“那为什么是他被点名?”
“因为他收了。”
程叙白眼神冷了些。
憺仙芝没有看她,仍盯着瓶身:“主动、自愿、当面交割,戏文就认。你父亲付钱,沈姓旧货商交瓶,这在人间叫典当,在瓶里叫换角。”
“我父亲被骗了。”
“戏台不管被骗不被骗,只认动作。”
这句话落下,小楼里那稀落掌声忽然密了一点。
程叙白一言不发。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
可她没有急着反驳。她知道很多规则本来就不讲情理。法律有漏洞,合同有陷阱,生意场上更是如此。人间尚且如此,若真有鬼神戏台,未必会比人更慈悲。
憺仙芝偏头看她:“你不替他喊冤?”
“喊了有用?”
“没用。”
“那就不喊。”
憺仙芝眼底浮出一点淡淡兴味:“程家少东家,果然清醒。”
程叙白走到一旁,打开手机录音。
屏幕刚亮,便闪了一下,自动关机。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回去:“继续。”
憺仙芝抬手,指向瓶身八个小人。
“这些图案,是座次。”
“八方听客?”
“一方凡人,七方鬼神。”憺仙芝道,“但这只瓶里的八方,听的不是寻常戏。它把每一个碰过它、贪过它、欠过它的人都排成戏位。有人开场,有人串角,有人压轴,有人杀青。你父亲现在的位置,在这里。”
他指向那个逐渐长出程行简五官的小人。
程叙白看了一眼,声音很稳:“怎么把他请下去?”
“找到原本该站在这里的人。”
“沈姓旧货商?”
“也许是他,也许是他之前的人。”憺仙芝道,“盗物不会只经一手。它从神龛到你家,中间每一次转手,都是一折戏。”
瓶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程叙白听得清楚。
那笑声像父亲,又像那个半年前深夜典当瓷瓶的沈姓男人。
她问:“如果找不到?”
憺仙芝终于看向她。
“那就等它唱完。”
“唱完会怎样?”
“你父亲先死。”他说,“然后是下一个接戏的人。”
程叙白没有问下一个是谁。
小楼里只有她和父亲最深地被卷进来。若程行简死后戏还不散,下一个多半就是她。
她只问:“砸了呢?”
憺仙芝笑了一下:“你果然问了。”
“所有人都会先想到最直接的办法。”
“直接不等于聪明。”他道,“这瓶现在是闭合戏台,没唱到杀青,谁碎瓶,谁顶终局。你现在砸,它未必立刻散,但你一定会先被写进去。”
程叙白看着那只瓶。
暗红火纹在她眼底浮动。
“也就是说,不能送,不能砸,不能碰。只能查清它怎么来的,把该站回去的人找出来?”
“大致如此。”
“大致?”
“还有一种。”
程叙白转头:“什么?”
憺仙芝望着瓶中神龛:“送回原位。”
这句话一出,瓶身火纹猛地一暗。
小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吴的声音隔着院子响起:“姑娘!楼上,老爷又不好了!”
程叙白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出去。
瓶口内沿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瓷音。
叮。
像有人在台上敲了开场锣。
门猛地关上。
程叙白抬手去拉,门纹丝不动。紧接着,小楼四周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窗外的雨声、院里的喊声、前厅的电子钟声,全被隔绝在外。
瓶身那八个小人齐齐转过脸。
画没有真的动。
是程叙白觉得,自己被它们看见了。
憺仙芝低声道:“别应。”
程叙白还没问应什么,便听见瓶里传出程行简的声音。
“叙白。”
那声音虚弱、疲惫,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沙哑。
“叙白,扶我一把。”
程叙白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瓶中声音继续:“爸爸疼。”
这三个字出来的一瞬,她眼底终于掠过一线寒意。
她当然在意。
也正因为在意,她才听得出不对。程行简疼极了也只会叫她名字,最多低声说一句“没事”,从不会这样软弱地向她讨怜。他这一生最怕拖累女儿,连进医院都要先问当天店里的账有没有结清。
憺仙芝看着她。
他似乎在等她如何反应。寻常人听见至亲求救,多半会乱,会哭,会冲过去。程叙白却只是盯着那只瓶,半晌,声音很轻地开口。
“我爸从不这么叫自己。”
瓶中声音戛然而止。
憺仙芝笑了。
“很好。”
程叙白看他:“这也是试探?”
“它想知道你最怕什么,最舍不得什么。”憺仙芝道,“等它摸清了,就会给你搭一出你最不舍得离场的戏。”
“听起来很会骗人。”
“人本来就很好骗。”
“你呢?”
憺仙芝微微一顿:“我?”
“你看起来不像没被骗过。”
小楼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指尖碰到一处旧伤。憺仙芝眼底的笑意淡下去,转而变成一种极深的冷。
程叙白没有退。
她知道自己问得冒犯。别人若当着她的面拿程行简的病试她心底藏着什么,她会当场请人出去。可憺仙芝的旧伤此刻能替她撬开一条缝,她便沿着那条缝问。这个人太像一张画好的戏脸,若不撕一撕,便永远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憺仙芝低声道:“程叙白,别把看旧物那套用在人身上。”
“人也会留下痕迹。”
“看得太仔细,会惹人厌。”
“你可以不喜欢我。”她说,“但请你先把我父亲从瓶里摘出来。”
瓶中火纹忽然剧烈一闪。
下一刻,四周黑暗里响起了许多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程行简的声音。
有男人喘息着喊“不是偷,是借”;有女人哭着说“我只是想活”;有老人不停念“祖传,祖传”;还有孩童咯咯笑,笑声清脆,却没有半点活气。那些声音层层叠叠,从瓶口涌出,像一群看不见的人挤在狭小戏台后面,等着上场。
程叙白听见其中一个声音。
沙哑,慌乱,带着西北口音。
“程老板,您行行好,这真是我家祖传的东西……”
她眼神一厉:“沈。”
憺仙芝也听见了。
他忽然抬袖。
白色水袖在暗红瓶光里划出一道冷弧。那一瞬间,程叙白几乎看见袖影尽头牵出许多细线,每一根都连向瓶身小人。憺仙芝开口,唱了极短的一句。
这句有词。
程叙白依旧听不懂,却觉得那不是给活人听的语言。唱腔压下去时,瓶中杂音骤然断裂,像一把刀切断了满屋乱线。
门外的雨声回来了。
小吴的喊声也回来了。
“姑娘!”
小楼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程叙白没有立刻出去,先看向憺仙芝:“你刚才做了什么?”
“让它闭嘴。”
“能闭多久?”
“到天亮。”
“天亮之后?”
“看它心情。”
程叙白声音压低:“我付钱,不是为了听这种话。”
憺仙芝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程少东家,第一,我还没收钱。第二,你家这只瓶子,比你想的麻烦。第三,我现在能做的,是让你父亲今晚不断气。”
程叙白看着他。
“代价?”
“罡玉给我。”
“你说它叫罡玉?”
“嗯。”
“本来就是给你的押物。”
“不算押。”憺仙芝道,“算归还。”
程叙白明白了。
那枚玉果然和他关系不浅。
她没有再问,打开木匣,把那枚玉取出来递过去。
憺仙芝接过玉。
玉入他手,裂纹里的暗色像被水洗过,竟慢慢淡了几分。瓶中火纹却在同一刻低伏下去,仿佛台上一个失控的伶人忽然认出了班主。
程叙白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她从不浪费任何一个细节。
两人走出小楼。
小吴几乎扑到门口,又不敢进去,急得额头都是汗:“姑娘,老爷刚才突然不喘气了,冯叔吓坏了,可我一跑到院子里,他又缓过来了。”
程叙白问:“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就是一直睡。”
憺仙芝把罡玉收进袖中:“今晚不会死。”
小吴愣住:“真的?”
“除非你们谁不听劝,再去碰瓶子。”
小吴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不碰,我肯定不碰。”
程叙白看了一眼后院小楼,重新锁门。
这一次,电子锁恢复正常,监控屏幕也在远处前厅亮了回来。九宫格里,后院小楼的画面重新出现。镜头下的门紧闭,雨水从檐边落下,看起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程叙白知道,从今晚起,事情已经不再只是程家的私事。
憺仙芝也知道。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雨幕外的天色。城市深夜的光压在云层下,天不黑透,也亮不起来。现代姑苏有地铁、高架、监控、医院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可一只从神前偷来的旧瓶,仍能在这座城里搭起一座无人看见的戏台。
程叙白问:“接下来做什么?”
“找沈。”
“我已经让人查过。半年前来典当的人叫沈怀川,用的是外地身份证,地址是假的,手机号停机。监控只拍到他从巷西口来,离开时往主街走,再往外就是盲区。他该留的都留了,不该留的,一样也没留下。”
憺仙芝并不意外:“他不是消失。”
“那是什么?”
“早有准备。”
程叙白沉默片刻:“所以查不到?”
“靠你们人间那套,多半查不到。”憺仙芝道,“他敢把这种东西送进承古阁,就不会怕你顺着身份证和电话找过去。”
“如果他就是盗瓶的人?”
“那最好。”
“为什么?”
“因为开戏的人还活着,这出戏就有得改。”憺仙芝看向她,“若他不是,麻烦会多很多。”
程叙白点头:“需要什么?”
“他亲手签过的东西。”
程叙白说:“可以。”
程叙白刚要去取合同,忽然又停住:“你刚才说,送回原位是一种办法。”
“嗯。”
“原位在哪?”
“西边。”
“具体点。”
憺仙芝偏头看她:“你当我袖子一挥,便能把西域神龛指到你面前?”
程叙白平静道:“你既然肯收价,最好别只收个虚名。”
憺仙芝被她气笑了。
“具体在哪,要问沈怀川,或者问瓶子。”
“瓶子会说实话?”
“不会。”憺仙芝道,“但戏会露破绽。”
雨终于停了。
天井里的青瓷缸盛了半缸雨水,水面映着一小块灰白的天。已近凌晨三点,承古阁却没有人能睡。小吴在前厅重新烧水,冯叔守在程行简床边,厨房阿姨被电话叫醒后赶来,给众人煮了一锅小馄饨。热气从白瓷碗里冒出来,葱花、虾皮、紫菜的香味短暂压过了药味和香灰味。
憺仙芝坐在前厅靠窗的位置,终于把那杯太甜的豆浆放到一边。
小吴端馄饨给他时,手还是抖的。
“憺老板,您吃葱吗?”
“不吃。”
“香菜呢?”
“不吃。”
程叙白坐在柜台后翻旧账,闻言抬头:“你讲究还挺多。”
“我救命,不卖身。”憺仙芝接过碗,“总还该有不吃葱香菜的余地。”
小吴差点笑出来,又觉得气氛不对,硬生生憋住。
程叙白没有再理他。
她调出半年前的典当记录,只打印了一份合同。
那份合同薄得可怜。
一页纸,一枚指纹,一行签名,一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和一张查不出真假的外地身份证复印件。沈怀川把自己留在承古阁里的痕迹压到了最低,像早就知道日后会有人回头找他。
程叙白把合同放到柜台上,又取出他当日签字用过的笔。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有用的东西了。
当日装瓷瓶的长匣被沈怀川自己带走,茶盏早已洗过,监控只能证明他来过又走了。承古阁再讲规矩,也不是衙门,更不是神佛庙。一个有备而来的活人若真要把自己藏起来,靠几张单据和几段监控,很难从姑苏这座城里把他拎出来;何况这桩事从一开始,就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憺仙芝吃了半碗馄饨,忽然说:“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有人能看懂这些东西。”
程叙白没有抬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得懂。但东西留着,总比丢了强。”
“你不信鬼神,却按查鬼神的规格留证。”
“我不信,也得给它留位置。”她把合同页角压平,“旧物行里吃亏最多的人,往往是先替自己下定论的人。”
憺仙芝看了她一会儿,眼底那点兴味又浮起来。
“程叙白。”
“嗯。”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个那么肯替人留余地的父亲?”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他愿意留余地。”程叙白把合同页角抚平,“所以轮到我来守底线。”
这句话说完,前厅安静了片刻。
憺仙芝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仍暗,但雨后的巷子里已经有清洁车慢慢驶过,轮子碾在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现代城市醒得很早,哪怕有人一夜未眠,天也照样会亮,早餐铺照样开火,地铁照样进站,游客照样会在白天挤满这条巷子,举起手机拍承古阁门口那块老匾。
他们不会知道,半夜这里有一只瓶子开过戏。
更不会知道,戏还没有唱完。
程叙白把合同推到憺仙芝面前。
“沈怀川所有能留下的痕迹,都在这里。”
憺仙芝擦了擦手,拿起那支钢笔。
笔是承古阁柜台常用的签字笔,便宜,黑色塑料壳,笔帽上还贴着小吴买文具时留下的标签。沈怀川半年前用它签过典当合同。憺仙芝握住笔时,指尖那枚罡玉忽然在袖中轻轻一响。
他的眼神变了。
程叙白立刻问:“看见什么?”
憺仙芝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眼,像在听一段极远的唱腔。过了许久,他睁开眼,把合同翻到背面。
“人间查不到,就问戏认不认。”
程叙白看着他:“怎么问?”
憺仙芝没有解释。
他用那支旧笔,在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第一个字。
沈。
墨迹刚落,小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响。
叮。
前厅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憺仙芝像没听见,继续写第二个字。
怀。
这一笔落下,柜台上的玻璃杯内壁浮出一层细密水雾,明明屋里没有风,梁下那只老宫灯却轻轻晃了一下。小吴端着碗站在门边,脸白得像纸,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憺仙芝写第三个字。
川。
最后一竖还没收住,笔尖忽然渗出一点暗红。
不是墨。
那点红从“川”字中间裂开,像有人在纸背后伸手,把整个名字硬生生抹了一把。沈怀川三个字迅速洇开,化成一滩灰黑色水渍,只剩最开头那个“沈”字还勉强留着半边。
憺仙芝放下笔。
“有东西护着他的名字。”
程叙白看着桌上那滩水渍,声音很冷:“瓶子?”
“也许。”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惊动它了。”
“对。”憺仙芝道,“所以别急着找。沈怀川若早有准备,你越查,越容易被他留下的假路牵着走。名字已经写了,戏也听见了。接下来,该看谁先坐不住。”
程叙白缓缓合上合同。
“等局里的人自己动?”
憺仙芝笑了一下:“你倒一点就通。”
“做生意做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追债,什么时候该等欠债的人上门。”
二楼忽然传来冯叔的声音:“姑娘!老爷醒了!”
程叙白立刻起身。
憺仙芝也跟着她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那里隔着月洞门和雨后的天井,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只瓶子也在看他们。
或者说,那座戏台正在等。
等新的角儿上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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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前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