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烫店里一片热气氤氲,不大的店里,几乎坐满了人。
与此同时,还陆续有人进来。
害怕待会儿没有位置,岑嘉言就把外套脱了下来,占了一张两人的小桌。
贺铭予端着两个透明的塑料盆,递给岑嘉言一个,“随便吃,哥请客。”
岑嘉言笑了一声,“便宜你了。”
人到中年还坚持身材管理的贺铭予只挑了一些青菜,再加一点菠菜面做主食。
而岑嘉言显然很符合“男大”人设,乱七八糟地夹了满满一盆。
老板称重的时候,贺铭予一脸震惊地看着岑嘉言冒尖儿的一盆,“你吃得完?”
岑嘉言的肚子早就抗议了,“早上的面包也不顶饿啊。”
付过钱,两人在小桌面对面坐下,贺铭予好奇道:“你不是还要跳舞吗,不需要控制体重?”
岑嘉言活动了下腿,可能是要变天的原因,膝盖隐隐作痛,他没所谓道:“我跳舞纯属爱好,不用像田宇他们那样苛待自己。”
贺铭予摩挲着玻璃瓶,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岑嘉言没注意到贺铭予的表情,一边扣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一边说:“而且我学的杂,一开始学民族舞,后来觉得街舞帅,又改学街舞,跳得随心所欲,我师父已经对我放弃治疗了。”
贺铭予翻着手机相册,状似无意地说:“女团舞跳得不错,其他的我倒没见过。”
女团舞……岑嘉言的脸颊轰地烧起来,记忆不受控地倒退回那个夜晚。
虽说那个晚上似乎是一切的起源,但岑嘉言和贺铭予在一起后,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过那天发生的事,岑嘉言自然也没有去探究,那个晚上到底在贺铭予的心里有多大的影响力。
不过岑嘉言相信贺铭予是个同性恋,喜欢的是男人,那肯定喜欢的就是他岑嘉言自己,而不是那个穿女装的“岑嘉言”。
一百个念头在脑海里滑过,岑嘉言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个四五六来。
过了好半天,就在贺铭予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的了时候,岑嘉言才说:“家里有我以前比赛的录像,你想看回去给你看。”
贺铭予笑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含混,“要是我想看现场版呢?”
岑嘉言霎时失语。
“19号麻辣烫好了——”
贺铭予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岑嘉言,笑着捏起号牌去取餐。
而岑嘉言已经把这个“现场版”解释出了八百种意思……到底是黄色的?还是绿色的?
直到两人推门离开小店,岑嘉言还没想明白贺铭予到底是哪种意思。
贺铭予看着心不在焉的岑嘉言,忍不住给了一个脑瓜崩儿,“想什么呢?”
岑嘉言看着一脸纯良的贺铭予,心想,应该还是绿色的吧……
“没什么,”岑嘉言双手揣在口袋里,“我在想从这要怎么去老校。”
贺铭予好笑地看着他,“你又没来过,想破脑袋能想出来?”
“……说的也是,”岑嘉言推一下贺铭予的后腰,“那你还不快点带路。”
贺铭予顺势牵住他的手,“走吧。”
刚吃过热乎乎的麻辣烫,两人的手都是温热的,岑嘉言对于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密行为”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看贺铭予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也就逐渐放松下来。
他默默安慰自己,大学生们什么没见过,估计早都见怪不怪了。
冬日午后,贺铭予带他走出热闹的小吃街,又穿过一片静谧的居民区。
暖阳和凉风,正好让体感温度维持在一个舒适的范围。
岑嘉言偷偷看着贺铭予的侧脸,觉得此时此刻的他无比幸福。
走出居民区的大门,又跨过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路,岑嘉言看到一片砖红的建筑。
“就是这了。”
沿着十字街口走了百来米,贺铭予在一扇已经锈迹斑斑的小门前停下了脚步。
小门边的墙上,竖着一块牌匾,白底黑字写着学校大名,黑色的字迹也已经有些斑驳。
似乎看出岑嘉言眼中的失望,贺铭予又解释道:“这里是小门,大门在另一条街上,还是很气派的。”
岑嘉言看着紧闭的铁门,不由纳闷,“这能进去?”
“当然。”
贺铭予松开岑嘉言,走到门边,往里探了探头,见保安室里没人后又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岑嘉言不知道他打给谁,但语气听起来非常热络,猜想应该是认识的熟人。
果不其然,过了几分钟,岑嘉言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远远望去一个约摸六十多岁的大爷正朝他们走过来。
“今天不忙?”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周末,过来转转。”贺铭予应道。
一阵锁链声结束,铁门从里面被打开。
“这是刘大爷,以前是我们宿管。”贺铭予介绍道,“大爷,这是我弟弟。”
“您好。”岑嘉言乖乖打招呼。
刘大爷和蔼一笑,“有些年没过来了吧,还能认得路?”
贺铭予笑笑,“总归丢不了。”
两人还要再聊,刘大爷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岑嘉言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叫老刘,估计就是在叫眼前这位大爷了。
刘大爷指指对讲,“等我打牌呢,你们转着,这门我先不锁。”
“好。”
刘大爷走后,贺铭予带着岑嘉言沿着眼前的路往南,路边是高大的香樟树,宽大的树冠后是一幢幢只有二三层高的砖红色建筑。
有些窗子已经完全破了,看起来废弃许久。
“这些据说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我们上学那会就是古董,不过说是古董,也没人维护,一直就这么搁着。”贺铭予像个尽职的导游,边走边介绍。
这些红色的楼离路边很近,岑嘉言可以清楚地看到红砖上的裂痕,像是耄耋老人脸上的皱纹,带着时间的印记。
“前面是博学楼和致远楼,博学楼就是当时我们上课的教学楼,致远楼主要是学院办公室和一些活动教室。”
这两栋楼已经有了现代的气息,分立在喷泉花园的两侧,楼前有看不出形状的雕塑。
其中一幢楼前挂着继续教育学院的牌子,楼前停着几辆车,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上课的样子。
贺铭予望着蓝色玻璃上“致远楼”几个大字,一些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岑嘉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楼门口,正在看墙上的介绍,他意外地发现,以前的计科学院就在致远楼的二楼。
来都来了……岑嘉言惊喜地回过头,想招呼贺铭予一起去楼上看看,却发现贺铭予正在原地发呆。
“怎么了?”岑嘉言来到贺铭予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整片蓝色的玻璃墙。
贺铭予快速眨了眨眼,“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以前上学的时候,好像就在昨天一样。”
岑嘉言回忆了一下自己大一刚开学的那会,也感觉历历在目,于是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以前我们学院就在这,想不想上去看看?”贺铭予问。
岑嘉言愉快地点点头,“好啊好啊。”
致远楼和记忆中还是大同小异,十分有年代感的水磨地面、一米多高的绿色墙裙、红棕色的楼梯扶手,以及那些吱嘎作响的木门。
贺铭予低着头,看似专注脚下,实际心不在焉。
走上二楼,正对楼梯口的墙上一排烫金大字,写着学院的名字,“学院”的“学”已经不知所踪。
“现在这里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岑嘉言第一次来这,好奇地左顾右盼。
“留了一些行政办公室,应该是周末都休息了,所以没人吧。”贺铭予看向右手边的一间办公室,原本米白色的木门已经被重新粉刷成了棕红色,门上的小窗贴着一张A4纸,写着“财务室”三个字。
岑嘉言好像钻进了什么秘密花园一样,往走廊深处走去,拐过弯就看到走廊中间一片宽敞些的位置摆着几个玻璃柜,玻璃柜里是许多奖状和奖杯。
没注意落后几步的贺铭予,岑嘉言自顾自地停在了玻璃柜前。
玻璃柜很高,靠墙放着,里面有奖杯、奖状和奖牌之类的,都是各种比赛的奖项。
岑嘉言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时间最近也是十年前了,更久的甚至有上个世纪留下来的。
“这些奖杯为什么没被带走啊?”
贺铭予看着已经落了一层灰的玻璃柜,默默移开了视线,“没什么价值,也就不会有人想着要带走了。”
岑嘉言有些不能理解,这些奖杯奖状基本都是计科学院的学生参加各种比赛得来的,怎么会没有价值?
他还想再追问两句,一转头发现贺铭予正在一边仰头看着墙壁。
岑嘉言走近,发现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千禧年,计科学院全体教师的合影。
照片尺寸不小,即便装在玻璃相框里,也敌不过时间的力量,边角都已经泛黄褪色。
照片最下是几排小字,对应着每位教师的名字。
岑嘉言仔细看了看,竟然也找到几个熟悉的老师。
“岁月果然是把杀猪刀啊……常院长当时竟然有这么多头发……”
贺铭予微微笑了笑,“是啊,你们院长那时候可是院里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教师。”
“啧啧啧,真是想不到……”
岑嘉言对着照片,对院里的几个老师好一番感慨,最后摸出手机拍了下来,“我得拿回去给辛莱看看。”
“时间不早了,再去其他地方转转,我们就回去了。”
“好啊,走吧。”
岑嘉言听话地转身离开,贺铭予落后一步,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照片正中那个正值青春年华意气风发的女教师。
而在照片底端的对应名字中,那名女教师叫做靳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