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春 第9章 同花归

鸥鹭带着鱼灵泽去了公园

这是鱼灵泽第一次真正走出那间六十平的公寓，第一次用这双新生的腿走在真实的土地上

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很久，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拧下去

鸥鹭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外面……很大”

鱼灵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紧张

“嗯，很大”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我在海里的时候，世界也很大，但海里的大和陆地的大不一样，海里的天是水的，这里的天是空的”

他顿了顿

“我有点害怕”

鸥鹭伸手，手掌覆在他握着门把的手背上，轻轻一压

门开了

“怕什么，我跟着”

鱼灵泽穿着鸥鹭的白T恤和运动裤，裤腿卷了好几道还是长了一截，踩着一双新买的白色帆布鞋

那双鞋买的时候他兴奋极了，在鞋店里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还试图用舌头去舔鞋底，被鸥鹭一把拦住了

“这是鞋，不是吃的”

“可是它看起来好好吃”

鱼灵泽当时的表情无比真诚

现在这双“看起来很好吃”的鞋正踩在公园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鱼灵泽走路的姿势还不太熟练，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次认识“走路”这件事

他先把一只脚伸出去，悬在空中犹豫半秒，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踩下去，确认地面是稳的，再迈出另一只脚

鸥鹭走在他旁边，放慢了平时走路的速度，配合着他那笨拙又认真的步伐

鱼灵泽的左手始终轻轻攥着鸥鹭的衣角，不是因为他站不稳，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走起来更安心

公园里人不多，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多看鱼灵泽两眼

不是因为他的走路姿势奇怪，虽然确实有点奇怪，而是因为他太显眼了

浅樱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一个从插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穿着鸥鹭宽大的白T恤，领口滑下来露出半边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春天早晨的第一滴露水

一个遛狗的老奶奶在经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下来，笑眯眯地说

“小伙子，你弟弟真好看啊，是外国人吗？”

鸥鹭还没来得及回答，鱼灵泽就歪着头，用他还不太熟练的人类声音认真地回答

“不是外国人，我是鱼”

老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哈哈哈，这小孩真有意思”

鸥鹭面不改色地接过话

“嗯，他从小在海边长大，比较有……海洋情怀”

等老奶奶走远了，鸥鹭低头看着鱼灵泽，面无表情

“你能不能别见人就说你是鱼？”

“可是我就是鱼”

鱼灵泽仰着脸看他，表情无辜极了

“你要我说谎吗？”

“……算了，走吧”

他们沿着步道往里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整条樱花大道铺展在面前，两旁的樱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枝头坠满了粉色的花朵，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整条步道，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粉色的雪

鱼灵泽停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攥着鸥鹭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鸥鹭”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

“嗯”

“好多花”

“嗯，樱花”

鱼灵泽慢慢地松开了他的衣角，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

花瓣正从枝头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来

他伸出手去接，一片樱花恰好落在他的掌心里，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他把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一种安静的从心底慢慢漾上来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开了花

“它好轻”

他说

“比水轻，比羽毛轻，比我的鳞片轻，它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T恤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更多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浅粉色的头发和浅粉色的花瓣几乎融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他的头发上开满了花

他站在樱花雨中，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本来就亮晶晶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琥珀

他转过头，看着鸥鹭，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樱花

他没有用意念，而是用了自己那个还不太熟练的人类声音

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像风穿过花瓣时发出的细响

“鸥鹭，这里好漂亮”

鸥鹭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鱼灵泽被花瓣落满的浅粉色头发，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踮起的脚尖，看着他口袋里露出的那片花瓣的粉色边缘

“嗯”

他说

“很漂亮”

他的语气很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得像白开水的样子

但如果鱼灵泽这时候读他的心

他答应过不读的，但如果他读了

他会听到鸥鹭的心里正在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

那里面有温柔，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种像樱花一样柔软的正在慢慢盛开的感情

鱼灵泽没有读他的心

但鱼灵泽看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那种温柔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像是井底的水，平时看不见，但此刻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就一点一点地溢了出来

鱼灵泽忽然红了脸

他转过身，假装去看另一边的花，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子后面那片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都泛起了粉色

他背对着鸥鹭，假装在认真地研究一棵樱花树的树皮，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像擂鼓

鸥鹭看到了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走过去，站在鱼灵泽身边，伸出手，轻轻拂去了他头发上落着的一片花瓣

鱼灵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鸥鹭”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一点抖

“嗯”

“你刚才说很漂亮”

“嗯”

“你是在说花，还是在说我？”

鸥鹭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裤兜里，目光从鱼灵泽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樱花

沉默了两秒

“你自己猜”

鱼灵泽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樱花更灿烂，比春天的阳光更明亮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从鸥鹭的手拂过他头发时那微微的颤抖里

从鸥鹭看他的眼神里

从鸥鹭说了“很漂亮”却始终没有看那些花一眼的事实里

鱼灵泽重新攥住了鸥鹭的衣角，这次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并肩站在樱花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继续吹，花瓣继续落，阳光继续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鸥鹭看着前方满树的樱花，终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看的从来都不是花”

鱼灵泽没有听到这句话，但他感觉到了衣角上那只手轻轻回握的力度

他的嘴角弯了弯，把脸往鸥鹭肩膀的方向偏了偏，没有靠上去，只是偏了那么一点点，近到能闻到鸥鹭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那味道混着樱花的香气，在春天的风里，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