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春 第4章 食烟火

美人鱼没有名字

至少他自己不知道

鸥鹭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来消化这个事实

他的鱼变成人了，不，变成美人鱼了

现在他正裹着他的浴巾坐在他家的地板上，鱼尾巴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的动物世界

画面里正在播企鹅的纪录片，少年看得眼睛发亮，每当小企鹅摇摇摆摆地走路，他就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鱼尾跟着激动地拍打地面，把鸥鹭刚擦干净的地板又拍出一滩水

鸥鹭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崩塌重建

他给老张打了电话

老张接起电话的第一句话是

“看到了？”

鸥鹭咬着后槽牙

“你是不是应该提前告诉我，我买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一个——”

“美人鱼”

老张替他补全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提前告诉你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我是个骗子，然后转身就走，八百块钱的生意就黄了”

鸥鹭深吸一口气

“这是重点吗？”

“那什么是重点？重点是你花八百块钱买到了一个美人鱼，小伙子，你知道这东西在黑市上值多少钱吗？”

老张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告诉你，你运气好，上个月那个老渔民跟我说，这鱼要是被那些人抓到，就不是卖到花鸟市场了，我也是看你面相正，才把这鱼卖给你”

鸥鹭沉默了

他想起少年说过的那些话

“你买了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

如果老张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条小鱼，这个少年，确实是从一张巨大的网里漏出来的

“他需要什么？”

鸥鹭问

老张听到这个问题，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放心了

“海水，越接近天然海水越好，鱼虾，活的更好，还有，他不能在陆地上待太久，每天要在水里泡，对了，你家里有没有浴缸？”

“没有”

“那赶紧装一个，别委屈了人家”

鸥鹭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下单了一个一米五长的家用浴缸，加急配送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动物世界已经播完了，少年正拿着遥控器换台，手指笨拙地在按钮上戳来戳去，不小心按到了音量键，电视的声音突然炸开，把他吓得鱼尾一弹，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鸥鹭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他

少年的身体很轻，骨架纤细，肌肉却意外地结实，不知道是不是长期游泳的结果

他靠在鸥鹭的臂弯里，仰着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水珠

脑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柔软的温度

“你跑过来好快”

鸥鹭面无表情地把他扶正，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你是我花八百块钱买的，要是摔坏了我亏本”

少年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巴咧开，露出一个明亮到刺眼的笑容

“你在说谎”

他说

“你的心跳很快，我听到了”

鸥鹭转身走向厨房，背影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但如果少年这时候读他的想法，就会发现他的脑子里正在循环播放一个念头

这条鱼怎么这么会说话

少年当然读到了

因为他的笑容变得更大了，鱼尾在地板上快乐地拍打，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不对，像一只摇尾巴的小海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