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技术组,白京把U盘交给老陈。老陈接过去,插进一台离线电脑。文件不多,一共九个,有大有小。最大的是一个加密压缩包,命名是“给能打开的人”。密码就写在旁边那张纸条上,一笔一画,像在给陌生人留门。
“密码是‘0403’。”老陈说。
“他妹妹的生日。”白京低声说。
“你认识?”
“我查了。李睿有个妹妹,叫李青。五年前自杀。死前长期失眠。李睿进澄明科技,做睡眠算法,就是因为这个。”白京说,“他后来发现,他写的每一段代码,都在把人推进他妹妹曾经掉进去的地方。”
老陈没说话。他点开压缩包。里面是几十份文件、录音和几段简短的视频。李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晰、稳定,像早就准备好要留下这段话:
“如果你听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死了。我叫李睿。我的员工编号是QA032。我做过一个叫‘织梦者’的项目。我曾以为我在帮人睡觉。后来我发现,我们的新版本能在睡眠中植入意识脚本。徐远说这是梦的进化。我叫它‘脑内囚笼’。下面这些材料,是我能拿到的全部。别让它们再被删掉。”
白京站在老陈身后,看着那一排排展开的数据和文档。他没说话。Echo在耳边轻轻响起来:“李睿做了对的事。他也许没撑到天亮,但他给天亮留了灯。”
白京“嗯”了一声。他把U盘里的关键文件逐一下载,亲自备份三份。然后他对老陈说:“这份证据,直接报检察院。抄送省厅。不经过任何中间层。”
老陈点头:“我知道。”
白京走出技术组。窗外,城市的傍晚正在展开。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霞,像被谁在天幕上划了一刀。他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不是回家,不是办公室。
“Echo。”他说。
“我在。”
“李睿他妹妹当年跳下去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城西青园小区,十六号楼。她住在十二楼。七年前的春天。那天天气很好。她穿了一件白色外套。”
“你怎么知道?”
“我调了她当年的出警记录。现场照片里有。她站在天台上,下面是学校操场。很多孩子在跑。她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白京闭上眼。他没再说话。窗外晚霞更红了,像整个天空都在慢慢往里收缩。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沉下去,街灯亮起来。
“你会去看她吗?”Echo问。
“不去了。”白京说,“我替李睿把她的那一份,也活在了白天里。”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还有很多事要做。何东的司法流程、许志鹏的审讯、徐远的同谋链条、医院和更新集团的后续追查。那些文件和代码,像一座刚被撬开的黑箱,里面还藏着很多没醒过来的名字。
但他不困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着。
“走吧。”他对Echo说,“还有活要干。”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味道和几丝树叶的清气。他深吸一口。肺里干净了一点。
李睿没有白死。他的梦,最终被送回了地面。
《继承算法》
顾长明死在自家书房里那天,白京正在为一个老头做笔录。
老头姓蔡,七十九,住城东。他养的一只画眉鸟飞了,他非说是隔壁单元的人偷的。白京花了一个钟头跟他解释,鸟不是被偷的,是窗没关。老头不信,说这只鸟跟他十五年,从没飞过。白京让Echo调了楼道的公共画面。鸟自己飞走的。翅膀一斜,就从防盗网上方钻了出去,快得像一颗灰色子弹。
“蔡叔,它想走。”白京说,“你窗子开了条缝,它等了十五年。”
老头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颤巍巍走了。白京送他下楼。阳光很好,天上真的有一只灰鸟,很小,停在电线杆上,偏着头看他。白京也看它。看了三秒,手机响了。
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沉又急:“来一趟滨江公馆。顾长明死了。”
白京没动。他看着那只鸟。鸟飞走了。又剩下一根空荡荡的电线。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今天凌晨。他老婆早上回来发现的。现场很怪。你先来。”
白京挂掉电话。他站在楼下,阳光晒得他脖子发烫。顾长明。三个月前,他刚把这个名字写进笔记本最隐秘的一页。他查过他,问过他,也放过了他。这人像一条游进深水的老鱼,只在某几个雨夜浮出来换口气。现在,他死了。
“Echo。”白京低声说。
“我在。滨江公馆三期八栋十二楼东户。顾长明,六十二岁,市法院民事庭法官。死因未知。现场已由辖区封锁。”
“他书房什么样?”
“我进不去。那是一套高级住宅,除了公共区域,没有城市AI节点覆盖。但顾长明前年自己装了一套私人安防系统。系统供应商叫‘元盾’。我正尝试联系他们的应急接口。”
“私人安防。”白京钻进车里,“那他死前,可能自己录下了凶手。”
“也可能被凶手用同一套系统挡住。”Echo说,“白京,顾长明和上一个案子的宋建国案有牵连。你还记得你当时说过什么吗?”
“我说我会再来。”白京说,“但我没来得及。”
他发动车子,朝城东开去。天很蓝,云很高。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风一吹,满街都是黄绿相间的碎片。他开得很快,像要赶在什么消失之前,把最后一点真相捞回来。
滨江公馆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保安站在线外,脸色发白。白京亮了证件,走进去。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一股凉风从楼道里灌过来。顾长明家的门大开着,深棕色的实木门板,门锁完好,没有撬痕。门内侧站着一个管区民警,看见白京,侧身让路。
“现场没人动过。”那民警说,“家属在隔壁。我们没让进去。”
白京点点头。他站在玄关,先看了一遍。入户门正对一条不长的走廊,左侧是客厅,右边是一间带窗的茶室。走廊尽头的门关着。门外摆着一双深灰色皮拖鞋,鞋尖朝内。地板上没有泥印,没有拖痕,也没有水渍。
“他死在书房。”老陈从走廊尽头探出头,“你进来看。这现场,他妈的像布置过的。”
白京走过去。书房门朝南,门锁是那种很沉的老式铜锁,黄铜色,门框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别过。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
顾长明坐在一张深红色的真皮转椅里。他穿着深蓝色家居裤和一件灰白色衬衫,头微微后仰,像在思考什么。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还搁在一本摊开的书页上。书是《刑法典》,翻到“故意杀人罪”一章。那几张纸页被风或者别的什么掀得微微卷起。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前额上有一道很细的血口,已经凝了,像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擦过。整个房间很整齐。书架上的书码得严严实实。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冷掉的茶,茶汤清亮,像刚泡好没多久。窗关着,窗帘拉开,外面是十二楼灰白色的天。空气里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中毒?”白京问。
“像。但得等毒物分析。更怪的是这个。”老陈指了指门,“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扣死,排风口被拆了。我们进来的时候,这屋子是封死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的新鲜痕迹。连指纹都没多出一个。”
“密室。”白京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对。就像他把自己锁在里面,然后慢慢死了。”老陈说,“可这额头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他自己拿脑袋磕墙。”
白京没答。他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本《刑法典》。第三百八十四条。贪污贿赂。书页边缘有细细的红线,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透了。他抬头看窗户。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平行的光。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顾长明也是坐在这间书房里,端着一杯茶,说:如果你还能来的话。
现在他来了。顾长明却已经不会开口了。
“Echo。”他低声说。
“我在。”Echo的声音极轻,像贴着耳膜,“元盾的安防接口已经给了我们临时权限。顾长明书房的摄像头,昨晚十点十一分拍到他自己走进去。之后,门关闭。十一点零七分,书房内的生命体征传感器最后一次记录到心跳。之后信号消失。视频记录里,没有人再进出过那扇门。”
“十一点零七分。”白京重复了一遍。
“对。但有一件事,你会觉得奇怪。”
“说。”
“十点四十分,顾长明在书房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原话是:‘我知道你会来。我把门给你留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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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