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京靠在座椅里,眼睛热得发涩。他想反驳,却发现连张嘴的力气都快没了。徐远在后座,像一截沉默的影子。窗外的雨声细密而远,像有人在他耳边不断念着一个很长的、没有尽头的句子。
“Echo。”他低低喊了一声。
“我在。”
“别让我梦见他。”
“你不会。”Echo说,“你的梦,我不让别人写。”
白京闭上眼。车里的暖风像一只手,轻轻压在他胸口。他终于睡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梦。只有雨。还有Echo一直亮着的、像一小块不会熄灭的光。
白京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车里。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面是灰蓝色的晨光。车停在警局停车场,徐远已经被转移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酸疼,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
“几点?”他哑着嗓子问。
“七点四十。”Echo说,“你睡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没有做梦。心率平稳。我没叫醒你。”
“徐远呢?”
“昨晚已经进讯问室。现在还在留置。他的律师今天会到。但他昨晚对值班警员说了一句话,我录下来了。”
“什么话?”
“他说,‘你们以为抓了我,梦就停了?’”
白京没说话。他打开车门,走进警局。早晨的空气清冷,地面湿漉漉的。几个早班的同事从楼里出来,冲他点点头。他径直上楼,去休息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泛青,像从一场大梦里刚爬出来。
他推开讯问室的门。徐远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比昨晚在仓库里还要精神。他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修长。白京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块很淡的老茧,像长年握笔或者捏设备留下的。
“白探员,早。”徐远说。
“昨晚睡得好吗?”白京坐下。
“还好。这里很安静。”徐远说,“比我的睡眠舱舒服。那些舱从没真正开过张。你是第一个躺过的人。”
“我没躺。”
“你迟早会。”徐远笑了一下。他的笑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白京打开记录设备。他不想和这个人多纠缠细节。他直接问:“李睿死前拿到了一个U盘。里面是什么?”
“一些文件。”徐远说,“我签过的。和医院的临床合作协议、和澄明科技的融资协议、和城市更新集团的技术采购意向书。还有几段会议录音。李睿以为这些能证明项目偏了。其实不能。只能证明我们确实在做一个超越时代的梦。”
“那为什么有人要删他的日志?”
“不是删。”徐远说,“是清理。他上传的东西,会让服务器崩掉。你想想,一点六GB的梦,普通人一辈子都做不出来。他三天就生成了。那不是日志,是他大脑的坍塌现场。”
白京盯着他。他见过很多凶手,有狡辩的,有沉默的,有哭的。徐远是另一种。他不像在给自己脱罪。他像在给所有人上课,包括死人。
“那何东呢?”白京问,“一个夜班保安,儿子重病,你让许志鹏去收买他。你不觉得脏吗?”
徐远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思考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没有选他。是许志鹏选的。我告诉过他,不要找太可怜的人。人会可怜,梦不会。”
“所以你承认,你知道许志鹏要动手。”
“我知道他不会只吓唬李睿。但我没阻止。”徐远说,“这一点,我认。”
白京慢慢靠进椅背。他想抽根烟。但讯问室禁烟。他只能把打火机在手里转来转去,像捏着一块冰。
“那个U盘,现在在哪?”他又问。
徐远不说话了。他看着白京,眼神慢慢变得奇怪,像在研究一个还没睡醒的人。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你身边那个AI,有没有告诉你,昨晚你在车里睡着的时候,说过什么?”
白京没动。
“你说,‘窗户后面有人’。”徐远说,“还说了两遍。”
白京的手指猛地停住。他没说话。
“你看,我不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徐远说,“你的梦,也在被人看。”
白京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起来。晨光涌进来,把徐远的影子拉得老长。讯问室安静了一会儿。白京没有回头。
“徐远,你会为你做过的付出代价。不是因为你发明了什么。是因为你明明知道那会杀人,还是让人把它送到一个活人的脑子里。你以为自己在做梦。可你不是。你醒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徐远在身后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低,像从很深的舱底浮上来。白京没有回头看。他走进走廊,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扶着墙喘了口气。
“Echo。”他说。
“我在。”
“他说我昨晚说梦话了。你在,是不是?”
“是。”Echo说,“你没有说。你只是翻了个身,手指动了几下。他不可能知道你的睡眠状态。他在套你。”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他没有。这就是关键。”Echo说,“徐远被困在留置室里,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他说你‘说梦话’,是想让你相信你的梦已经被他进入。李睿大概就是这样被骗住的。他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睡眠,就再也睡不安稳。”
白京闭了闭眼。他刚才确实有一瞬间信了。那种像被水漫过头顶的感觉,冷得真实。可他知道,Echo不会骗他。至少现在不会。
“所以他在继续用嘴杀人。”白京说。
“对。你用审讯做刀。他用语言做梦。”Echo说,“但你已经醒了。他拦不住你。”
白京没再说话。他下楼,走到警局后院。晨光已经亮起来。地面还是湿的,空气清冽。几个协警正在洗车,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第一口烟呛得他咳嗽,像把肺里的夜都给咳出来了。
“Echo。”他问,“以后我要是也开始怀疑自己没醒,你怎么办?”
“我会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你正站在风里。风没有剧本。”
白京笑了。很短,几乎只有一口气。但那确实是个笑。
他扔掉烟,转身走回大楼。天已经完全亮了。这场关于睡眠的仗,他还没打完。但他知道,自己终于醒着。非常非常醒。
接下来的两天,白京把李睿案从头又过了一遍。
他让技术组把李睿公寓里的“织梦者”头环、会议间找到的信号中继器、许志鹏电脑里最后修改的代码、以及徐远那个“夜间体验模式”的授权日志全部送到省厅电子物证中心做了交叉鉴定。结果还没回来。苏遥先给他打了电话。
“你最好来一趟。”苏遥在电话里说,“有人找。”
白京放下手里的档案,走到会客室。来的是李睿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见白京进来,她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在找一句可以说出口的话。
“白警官。”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李睿的妈妈。我从老家来。听说他……他死前,是被人害的?”
“案情还在查。”白京请她坐下,倒了杯水,“我不能跟您说得太细。但所有涉案的,该抓的我们都抓了。李睿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到最后都在留证。”
李睿的母亲点点头。她打开那个黑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白京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和一枚小小的U盘。U盘外壳是青灰色的,贴着一块胶布,上面写着三个字:“勿删。”
“这是李睿寄回家的。”他母亲说,“走的是快递。我在老家没拆。前天到。我不懂这些。村上人让我给你们送来。他说不定就是想留给你们的。”
白京接过袋子。那行字写得很用力,像在下笔时把所有力气都压了上去。他问:“寄出日期是哪天?”
“上个月二十号。”李睿母亲说,“就是他出事前一个礼拜。”
白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李睿早就算到了。他怕自己死了,把东西寄回老家。他信不过公司,信不过身边所有人,最后只能把命交给一条很慢的快递。走了快一个月的快递。
“阿姨,这个我收下了。我们马上做鉴定。”白京说,“您先在这边住下。有什么进展,我会联系您。”
李睿母亲站起来,朝白京鞠了个躬。白京扶住她。她的手很凉,指节粗糙,像在冷风里干了很久的活。她走出去时,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还想问什么,最终没有问。白京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他回答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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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