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看了看,确如叶惊秋所说。与照片上的笔势不同。
“你知道是谁?”他问。
“有一个。”叶惊秋说,“他的描字,收锋也极平。而且他用的不是笔。是竹刀尖蘸墨。所以字的边缘会有极细的刀痕,像你照片里这样。”
“谁?”
“汤济。”叶惊秋说,“当年朱家角旧书铺里,最会做旧的人。后来疯了,被关进精神病院。可他的左手,还能写。”
章飞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在沈幼菱那里看到的纸条。左手写的字,边缘也有极细的刀痕。他当时以为是用硬笔描的。现在看,或许真是竹刀。
“汤济在医院里,出不来。”章飞说。
“人是出不来。但字可以。”叶惊秋走到窗前,看着河面,“如果有人替他买纸、递墨、传话。他依旧能‘写’。”
“谁会替他传?”
“你该去问问陆晓舟。”叶惊秋转头,眼神很静,“她姑姑死前,最后见的人,就是汤济。”
章飞没再问。他道了谢,转身要走。叶惊秋忽然又叫住他:“章老板,那本《夜航杂记》,别让它在外面过夜。书和人一样。在外久了,会认生。”
章飞点点头,下了楼。
外面起了风,河面皱起来,像一块被揉过的旧绸。他站在老宅门口,抬头看二楼那扇木窗。叶惊秋已经回到案前,低头补书。她像一幅旧画里的人,安静得听不见外面半点声音。
章飞想,叶惊秋一定还藏着什么。但她说话像修书,只补该补的那一点。多的,一个字也不给。
当晚,章飞回了市区。
他没有回店,直接去了分局。沈幼菱刚开完会,见他来了,给他看一段监控。是白启落水前渡口附近的画面。镜头里,一个穿深色棉衣、戴绒线帽的人从北边小桥走下来,在渡口边站了约三分钟,随后匆匆离开。那人身形偏瘦,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略低。
“像不像陆晓舟?”沈幼菱问。
章飞盯着画面看了好几遍。像。但太模糊,只能看到身形和步态。
“也可能是汤济。”他说,“如果汤济装疯,或者有人假扮成他。”
沈幼菱说:“精神卫生中心我去过了。汤济住在封闭区。三年内没有外出记录。他的主治医生和护士都确认。人不可能是他。”
“但字可以是他写的。”章飞说,“叶惊秋认出了刀痕。汤济以前用竹刀尖写字。”
“所以你怀疑有人从医院里把字带出来?”
“不一定。汤济可以写。但他写的内容,不一定要他亲自递。只要有人按时去见他,拿到他写好的纸页,再放进书里。”章飞说,“这个人,必须是汤济信任的。也是旧书圈里的。还熟悉朱家角水路。”
沈幼菱看着章飞,忽然问:“你在怀疑陆晓舟,对不对?”
章飞没接话。他脑子里很乱。陆晓舟给他看了姑姑的信。字迹清秀。她说自己是被陆家抱养的。她长得像死去的那个人。她收过《夜航杂记》。她一直生活在河边。
可如果她是“续写者”,她为什么要给章飞看那些东西?是表演,还是暗示?
“我还不确定。”章飞说,“但有人今天一定会去朱家角。因为那本书的下一段,可能已经写好了。”
沈幼菱神色一凛:“什么时候?”
“书页会多出来的时候。”章飞说,“也许就在今晚。”
章飞决定连夜再去一次精神卫生中心。
沈幼菱不同意他单独去。她给周含章打了电话,让她陪着章飞。周含章很快开车来接。她今天穿了便服,深色短夹克,头发束得紧,像要去执行一个极安静的任务。
去医院的路上,章飞把《夜航杂记》多出来的那页照片放大,反复看那几处刀痕。他又从手机里翻出白启收到的那张纸条照片,仔细比对。两张字迹并不完全相同。纸张不同,笔意也有差。一张是竹刀尖蘸墨,一张是左手硬笔。可“白启”两个字的结构、间距、转折,几乎如出一辙。
“写字的人,在模仿同一个人。”章飞说。
“谁?”
“陆晓舟的姑姑。1998年那个溺水的女人。”他说,“我下午在她养母家看到她的旧信。字写得和《夜航杂记》第三页极像。也就是说,那本书记录者,可能就是她。一个跑船人家的女儿。或者,她只是喜欢那种字。后来有人照着她的字,在旧纸上写下新的‘预言’。”
“汤济是她男朋友?”周含章问。
“对。陆晓舟姑姑死前,和汤济很熟。汤济后来疯了。他住进医院前,曾把一些旧纸和本子交给陆家。陆家又把一部分旧纸传给了现在的陆晓舟。所以陆晓舟手里有纸。有旧纸,有字迹。她是唯一能提供这两种东西的人。”章飞说,“但叶惊秋说得对,会描字的不止她一个。”
“你心里有几个人?”
“两个。陆晓舟,或者叶惊秋。”章飞停了一下,“还有第三种可能:汤济根本没有疯到认不清人。他能在医院里写,由一个人定期带出。而那个人,既不是陆晓舟,也不是叶惊秋。”
“谁?”
“白启。”
周含章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章飞没有继续。他看向窗外。夜色像一张极旧的黑纸,被车灯一点点裁开。
到精神卫生中心时,已经快十点。院里灯光白而冷。沈幼菱提前打过招呼,值班医生等在门口,领他们去封闭区。汤济住在东区二楼一间双人房,室友是个常年在床上不动的老人。
章飞见到汤济时,他正坐在床边。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浮肿,眼神却亮得异常。他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虚空中写什么。
“汤济。”周含章喊了一声。
汤济没应。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慢慢划了几下,然后左手跟上,做了个翻书的动作。
章飞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包里有一本旧簿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不说话,只是把簿子翻开,又合上。汤济忽然不划了,转过头,盯着那本簿子。
“你的字,我见过。”章飞说,“你用左手。竹刀。写出来的字,收锋很平。”
汤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水”,又像“书”。
“我们今天来找你,不是抓你。”章飞说,“书里多了几页。有人照着陆晓舟的字,往《夜航杂记》里补页。补一页,就有人出事。”
汤济的嘴动了动。他低下头,左手在床单上极慢地写了一个字。章飞凑近看,是“舟”。
“写这字的人,常来看你吗?”章飞问。
汤济不答。左手继续写,第二个字是“火”。
“火?”周含章低声重复。
章飞盯着那两个字:舟、火。他忽然想到,第二页预言可能不是水,而是火。
他拿出手机,迅速给沈幼菱发消息:“查朱家角旧书铺,夜里用炉子或蜡烛的。尤其陆晓舟和白启的店。汤济写了‘火’。”
沈幼菱很快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已经让人过去。”
章飞收起手机,重新看汤济。老人已经躺下,脸朝里,左手在墙上极轻地划着。像在一条看不见的船上,慢慢写着什么。
章飞没有叫醒他。他和周含章走出病房。走廊里极静,灯在头顶嗡嗡地响。他忽然说:“汤济不是凶手,也不是续写者。他是证人。真正的字,还在别人手里。”
“那他是被吓疯的,还是装疯?”
“一半一半。”章飞说,“他怕。所以躲进医院。可他也记得,有人会来问他。”
周含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写‘火’?”
“我不知道。”章飞说,“但我猜,书要翻页了。”
从医院出来,周含章接到电话,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脸色就变了。她转头看章飞:“陆晓舟的旧书铺,刚刚起火了。”
章飞脑子“嗡”了一下。
“人呢?”他问。
“人没事。她不在店里。是隔壁茶铺的人看见烟,报了火警。消防已经灭了。铺子后头烧掉小半,几排旧书被水泡了。没伤到人。”周含章边说边拉开车门,“沈队说让你别去。今晚风大,路况不好。”
“陆晓舟现在在哪?”
“不知道。电话没接。”
章飞没再问,坐进车里。周含章发动车子,往朱家角方向开。路上谁都没说话。章飞心里像有几页纸被风翻来翻去,哗哗响。他忽然想起汤济在床单上写的那个“火”字。不是预言。是提醒。他可能早就知道,续写者接下来要烧的不是书,是陆晓舟的铺子。
陆晓舟呢?她是否也知道?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还要把章飞支开?如果她不知道,那么今晚的火,就说明她自己也已经成了别人续写里的一个字。
朱家角东街,已经围了警戒线。
空气里有极重的焦糊味,混着水汽和旧纸烧透后那种发苦的余味。陆晓舟的铺子前脸还完整,后屋被火燎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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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