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页 第23章 第 23 章

潘叔听完，脸色一点点暗下去。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彻底关上，又拉上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帘。然后回来，在章飞面前坐下，像要讲一段很久没对活人讲过的话。

“1998年，朱家角最后一条夜航船还在跑。船主姓陈，叫陈广生。就是我从前帮工的那家。陈老师，就是陈广生的儿子。”潘叔说，“那年入秋，有一天晚上，船上只五个客人。其中有一个女的，二十来岁，从青浦上的船。她抱着一只蓝布包，长得白净，眉心有颗小痣。”

章飞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夜航杂记》第三页那行字：“女抱蓝布包，面白，眉间有痣。”

“后来呢？”

“那天风大，船过金泽时，几个客人起了口角。那女的站起来说话，不知怎么就摔了出去。船帮子湿，她没抓住栏杆。人掉下去，天黑，水流又急。我们调了船头去捞，哪还捞得着。”潘叔抹了把脸，“后来报了官，定性是意外。陈广生赔了钱。没过两年，夜航船就停了。再后来，陈广生也死了。是死在船上的。”

“那几个客人，后来都做什么了？”

“两个回了市里，一个做旧书，一个开茶馆。还有两个，就是朱家角本地人。一个开了白启他爹的旧书摊，另一个，就是叶惊秋的爷爷。”潘叔说，“白启是白老二的儿子。他爹前年死了。叶惊秋的爷爷更早，2010年前就没了。”

章飞在心里把这条线重新捋了一遍。1998年夜航船上五个客人，后来大多进了旧书圈。如今，白启落水。叶惊秋的爷爷早已不在。如果那本书的“续写者”要按当年顺序一个个找，那下一个，极可能就是叶惊秋。

因为她是当年船上某人的后代。

“潘叔，当年那个落水的女人，叫什么名字？”章飞问。

潘叔低声说出两个字：

“陆晓舟。”

章飞愣住了。

“不是现在那个陆晓舟。是她的姑姑。”潘叔说，“东街开旧书铺的陆家，当年死的就是他们家大女儿。陆晓舟是后来过继给陆家的。她不是本地人。所以，本地人都说，她长得和那个落水的姑姑有几分像。”

章飞坐在那里，像被河风从很远的地方吹了一下。

陆晓舟。

原来是那艘船上的一个名字，落在了另一代人的身上。

章飞没有在潘叔家再坐太久。

老人把话讲完，像抽掉了一大半力气。他靠在床沿，眼睛半闭，嘴里反复嘀咕：“那晚不该点灯。灯一晃，人脸都像鬼。”章飞把茶喝完，轻轻起身。临出门时，潘叔又叫住他：

“章老板，那本书，你别在夜里翻。尤其是船上。它记性太好了。”

章飞点点头，没多问。

他走回朱家角主街时，天已经擦黑。河边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水面照得发油。他找了一家临河的小饭馆坐下，点了碗馄饨。热气从碗里腾起来，他把《夜航杂记》放在桌角，用蓝布包袱垫着。又翻到第三页，看那行“女抱蓝布包，面白，眉间有痣”。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陆晓舟发了条消息：“你姑姑的事，你知道多少？”

过了几分钟，陆晓舟回了五个字：“明天你来店。”

章飞放下手机。馄饨已经有些凉。他低头吃了几口，听见邻桌两个老人在用本地话低声说白启落水的事。一个说：“命硬。”另一个说：“二十年前船上死过一个女人，现在又开始找替身了。”

章飞没抬头。

当夜，他住在河边一家极旧的小旅馆。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河面。他不敢睡太沉。书就放在枕头旁，用蓝布包着。半夜里，窗外起了风，吹得木窗“咯吱”响。他醒了一次，侧耳听。河上静得很，只有极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船笛，像旧年里的回声。

天刚亮，章飞就出了门。他沿河走到东街。陆晓舟的店已经开了，里面亮着一盏黄灯。她正蹲在门口给几本旧书掸灰。看见章飞，她没起身，只点了点头，说：“进来。”

章飞进去。陆晓舟把门掩上，从柜底拿出一只旧铁皮盒。盒子已经生锈，盒盖上有几道刮痕。她打开，里面是一叠旧照片、一封信和半块蓝布。

“这是姑姑的东西。”她说，“我养母死前交给我的。说以后如果有人来问夜航船的事，就把这个给他。”

章飞先看照片。黑白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船头，穿深色衣服，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她长得清秀，眉心确有一颗极小的痣。

“她叫陆晓舟。”章飞说。

“对。我也叫陆晓舟。”女人笑了笑，很淡，“我原本姓顾。她死后，陆家没有孩子，就抱养了我。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替一个人活着。邻居总说，我和她像。像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恨她吗？”

“不恨。”陆晓舟说，“我只是怕。怕别人把我当成她。后来我开了这间旧书铺，天天摸旧书，心里反倒稳了。书不会认错人。你翻开它，它就知道你是谁。”

章飞拿起那封信。信纸发黄，折了三折。他展开，是几行清秀的小字：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蓝布包里的东西交给一个懂书的人。不要交给穿制服的。他们不会信。”

没有落款。字迹与《夜航杂记》里第三页那行字很像。章飞反复看了两遍，从包里取出那本手抄本，翻到第三页，两处字迹确实高度相似。

“这信，是你姑姑亲笔？”他问。

“应该是。”陆晓舟说，“但那时她还没死。信是寄给我养父的。邮戳是1998年9月。她死前一个月。”

“她知道自己会出事。”

“她那时候在查船上的事。”陆晓舟低声说，“她和一个旧书铺的伙计在谈朋友。那伙计后来疯了，叫汤济。就是现在还住在精神病院里的那个。她查到了一本什么书。信里没写清楚，只说‘书会说话’。”

章飞合上信，慢慢放回铁盒。他隐约感觉，自己正踩在一条被水草缠住的旧绳上。绳的一端是1998年的夜航船，另一端，是这本无头无尾的《夜航杂记》。

“这书，不能留在我店里了。”章飞说。

“你要带走？”

“不。”他摇头，“我要你替我收着。放回你店最里排。谁问也不说。”

陆晓舟看了他好一会儿，点头：“好。”

章飞离开时，天已大亮。朱家角的石板路上有人开始摆摊。卖年糕的、卖旧锁的、卖船灯的，都像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他穿过人群，往西头走。那里是叶惊秋的工作室。

他要去见见那个能用旧纸旧墨写新字的人。

叶惊秋的工作室在朱家角西头一栋老宅子的二楼。

那宅子临河，白墙黑瓦，墙角长着几丛枯了的夹竹桃。章飞找到门口时，一个年轻学徒正蹲在石阶上给旧书压平。那书页摊在木板上，四角用镇纸压着。章飞看了一眼，修的是一本民国诗集的封面，纸边补得很细。

“叶老师在吗？”他问。

学徒抬头：“在。你找她？”

“我姓章，飞鸿旧书店。想找她看一页纸。”

学徒进去通报。过了半分钟，他出来说：“叶老师请你上楼。”

章飞沿木梯走上二楼。屋里敞亮，几案上摆着刀、尺、毛笔、各色旧纸，墙边立着几口大柜，柜门半开，能看见一捆捆颜色不一的旧纸。叶惊秋站在靠窗的案子前，正用毛笔给一本旧书补虫洞。她比章飞想象中更年轻，三十三岁上下，清瘦，戴一副极细的金丝眼镜，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极淡的墨。

“章老板，久闻。”她没抬头，语气不冷不热，“找我看什么？”

章飞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夜航杂记》多出来的那页。他把照片递过去：“想请你看看，这张纸和字，是不是老纸新写。”

叶惊秋放下笔，接过照片。她看得很慢。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摘下眼镜：“这是《夜航杂记》里的？”

“你知道这本书？”

“做旧书修复的，谁没听过。”叶惊秋把照片还给他，“这页纸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灰连纸。墨是松烟墨。字是描的。但描得极好。不是一般造假。是拿原作当底，蒙着描的。用了矾水压色，又晾过阴。做到这个程度，得花不少功夫。”

“能看出是谁的手艺吗？”

叶惊秋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章老板，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我写的。”

章飞没否认。

“我在旧书圈这些年，会描字的人不少。但能描到你这张照片上这种程度的，不多。”叶惊秋走到柜前，抽出一卷旧纸，放在案上，“这是我自己练字用的纸。你可以拍回去比对。我的描字，有个习惯。横画收锋时，会往上提半分。你那张照片里的字，收锋极平。不是我。”

章飞拿起那卷纸，纸上有几行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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