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到灯下,从书页边缘轻轻一挑。其中一页分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极薄的纸。那纸比蝉翼还薄,已经发脆。他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种字迹。
韩大松的笔迹。极粗,极黑。上面写着:
“最后一批。三人。送至青浦。马守常亲送。林少松的车。一个没回来。”
没有名字。只有“三人”和“青浦”。但章飞知道,这张纸,就是名册里缺的三页之一。吴青不知从哪里得来,把它藏进了给妹妹的手工书里。吴雨不知道。她只当是哥哥的遗物。可吴青偏偏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私密的温情里。
章飞用手机拍下,发给沈幼菱。然后他把纸重新夹回书里,轻轻合上。
他坐在柜台后,觉得整个书店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慢慢往上升。旧书、旧册、旧信、旧名单。它们从不同方向流进来,最后都停在他这间不到二十平方的小店里。像所有走散的页码,终于找回了同一本书。
沈幼菱收到照片后,十分钟内就回了电话。
“青浦,1980年,马守常亲送,林少松的车。这个细节太硬了。我们要马上查青浦当年的旧档。如果那三个女人被送过去,极可能和当时某家封闭式农场或收容点有关。”她的声音很稳,但章飞听得出,她在压着情绪。
“你先别急。”章飞说,“韩大松的册子缺三页。这一页只写三人,没写名字。另外两页可能才记着关键信息。我们找到的这一页,只是引子。”
“剩下两页,你怀疑在哪?”
“在龚伯常那里。”章飞说,“他交出来的名册缺三页。给我看时,断口干净,不像是自然脱落。他一定自己留了后面两页。只交出大部分,留了最要命的部分。”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还没完全信我们。”章飞说,“龚伯常这四十年被太多人骗过。他交册,是在试我们。如果我们能凭吴青的遗物和韩大松的残页,把青浦那条线摸出来,他才会交后面两页。否则,他宁肯把那两页带进棺材。”
沈幼菱沉默了一会儿:“章飞,你觉得青浦这条线,会牵出什么?”
“一个被白屋转运出去的隐秘链条。”章飞说,“有旧书圈的人参与,有图书馆系统的人遮掩,还有公安系统当年可能存在的失职。马守常不只是个疗养院医生。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人。只是那些人,现在可能都不在了。”
“那你怎么让龚伯常相信我们?”
“去青浦。把能查的查出来。用事实回他。”章飞说。
第二天一早,章飞和沈幼菱去了青浦。
他们先去区档案馆。管理员调出1980年前后民政与卫生系统的残存档案。纸张早已泛黄,很多卷宗只剩目录。沈幼菱按“收容”“疗养”“转送”等关键词翻。章飞翻的是另一些:旧书。他在青浦的旧书铺、旧货行里走了几圈,问本地老人,有没有听说过八十年代初,有外来的女人被送到附近某个“小房子”里。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街边择菜,说她年轻时在镇上帮人洗过衣服。她说:“西头河边上,从前有个旧仓库,养过一群外头来的女人。不常出门。有个医生模样的人,半个月来一回,开辆灰汽车。后来那仓库半夜着了火,人就散了。”
章飞把这条线索记下。回到车上,他和沈幼菱对了一遍。沈幼菱说:“你猜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毁档案。”章飞说,“有人不想再让那些女人留下记录。仓库烧了,人散了,名字就没了。可他们不知道,韩大松的名册没被烧完。缺的那几页,还在。”
“如果还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缺页本身就是罪证。谁拿着,谁就惹祸。”章飞说,“吴青把一页藏在最私人的地方。龚伯常把两页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他们都在等一个真正能把局面翻开的人。”
沈幼菱看向他:“这个人,就是你。”
章飞没说话。窗外的青浦老街上,几个放学的孩子从梧桐树下跑过,笑声极亮,像从旧书页里突然跳出的一串新字。
回到店里时,天已黑透。
章飞刚拉开门,就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封信。信封是灰黄色牛皮纸,上面没有寄件人。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
“明天下午四点,老闸桥下。给你最后两页。一个人来。”
字迹是龚伯常的。章飞把纸条放在灯下看了又看,没有发现折角,也没有水渍。只是极平常的一句话。
可他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下午,章飞提前半小时到了老闸桥。
天气阴沉,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桥上车少,偶有公交车压过桥面,震得铁栏嗡嗡响。章飞把自行车停在桥头,步行下到河堤。他穿得厚,但河风还是从领口钻进来。他站在桥洞外的石阶上,看水。
四点整,龚伯常从桥另一头慢慢走下来。他今天没带伞,也没拿皮包。人比上次更瘦,像被风削掉了几斤。走到章飞面前,他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像老农看天。
“你去了青浦。”他说。
“去了。”章飞说,“西头河边,旧仓库。灰汽车。火。”
龚伯常点点头,脸上没有惊讶:“你查到这一步,可以了。”
“两页纸呢?”章飞问。
龚伯常没动,只从袖中抽出一只极小的蓝布包,递过来。章飞接住,感到那包极轻,像一把灰。他打开。里面是两页极薄的旧纸,纸面发黑,边缘有焦痕,但字还能辨。第一页记着三个名字:
“周阿妹,三十四,青浦朱家角人。转送。未回。”
“赵阿玲,二十九,昆山人。转送。未回。”
“徐三妹,二十七,海门人。转送。病亡。”
第二页记着两个:
“李桂香,三十八,嘉善人。转送。未回。”
“沈慧珠,三十一,上海人。转送。未回。”
章飞的手指在“沈慧珠”那三个字上停住。沈慧珠,住在白屋3号楼12床的沈慧珠。原来她也曾在这份名册里。原来她不是死在井里,而是被转去了青浦,和那些没有回来的人一起,消失在仓库的大火里。
“你早知道了。”章飞抬头。
“我很晚才知道。”龚伯常说,“沈慧珠和我女儿不同期。可她们一样。都是被送走的人。我女儿死在井里。沈慧珠死在青浦的火里。马守常记了两个人的命。林少松开的车。这些,都写在这两页上。”
“你为什么不早交?”
“交了,就没人去挖井了。”龚伯常苦笑,“你们是先动了土,才肯信纸上的字。我以前也试过。没人信我。都说我是疯子,是收旧书收魔怔了。”
章飞没说话。他把两页纸重新折好,放进棉衣内袋。风大起来,河面上翻着灰白的细浪。
“韩某,怎么样了?”龚伯常问。
“全撂了。”章飞说。
“好。”龚伯常点点头,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他退后一步,像要离开。
“龚伯常。”章飞叫住他,“你女儿那把梳子,明天可以领。法医已经采完样了。”
老人站着没动。他的背比之前更弯了,像突然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极轻地说了声:“好。”
然后他转身,沿河堤慢慢走远。雾从河上漫过来,把他吞进去,只剩一个极淡的影子,像一页被水泡过的旧字,慢慢没了。
章飞没有马上回店。他走到桥边的公话亭,给沈幼菱打了电话。
“两页拿到了。沈慧珠在青浦那批名单里。李桂香、周阿妹、赵阿玲、徐三妹。都是转送后未回。和那场火有关。你那边可以立项了。”
沈幼菱说:“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我骑车回去。”章飞说,“明天上午,我到分局,把两页纸正式移交。”
“章飞。”
“嗯?”
“谢谢你。”
章飞没说话。他挂了电话,靠在公话亭上,看雾一点点漫过苏州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间旧书店,像一条停在河边的旧船。风来了,水动了,船还在。只是压舱的那些书,一本比一本重。
他蹬上自行车,慢慢往家骑。雾在身后合拢,像一册很长很长的旧书,被谁轻轻合上了。
第二天上午,章飞把两页旧纸用塑料膜封好,亲自送到分局,当着沈幼菱和档案员的面签了移交单。
沈幼菱没让他急着走。她带他去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倒了杯热水推过去。章飞接过来,双手捂着,没喝。他知道她有话说。
“沈慧珠的尸骸一直没找到。青浦那场火,当年被定性为意外。现在要翻,难度不小。”沈幼菱说,“但这两页名册出现了。还有韩大松的残册。加上白屋井里的三具遗骸。已经可以立案重查。我不准备一个人扛。我建议和青浦、松江、市局旧案组组成联合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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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